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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凌风 东方彻 ...


  •   东方彻每日约莫只能睡两三个时辰,要么是一开始就睡不着,要么就是会突然从梦中惊醒。

      金玉楼大概是因为楼里楼外种满了秋菊的缘故,此时虽已临近年关,但不知老板娘用了什么手段,亦或是这里种的秋菊非寻常品种,故而眼下这个时节还是遍地金黄,清香扑鼻。

      东方彻略微整理了一下衣服,起身推开一点窗户,屋外虫鸣伴着阵阵扑鼻的花香从那点缝隙缓慢地流淌进来。他裹了裹衣服,没点灯,静待天明到来。

      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脑子里一片放空,直至听到后院小二走动的声音才逐渐“清醒”。很快院子里就逐渐热闹起来,脚步跑动,砍柴烧水,喂马叫门,东方彻闭上眼睛,任由耳朵跟着小二的脚步移动,似乎可以“看见”院子里各个角落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享受这样的热闹,甚至想要寻个人声鼎沸的地方钻进去,沾沾烟火气。

      祁非同虽是私下授意来见他们,但明眼人肯定也都看得出来这是表面上的一种态度。云彰军训练有素,人不多,但很早就在金玉楼外侯下,等着他们的祁小指挥带殿下和那位特殊贵人出来。

      辰时三刻,云彰军分列两队,由祁非同打头,骑马走在最前面开路,玄袍黑甲的队伍只余下铠甲相互摩擦的声音。众人都没了昨日的戏谑和玩笑,脸上都带着严肃和郑重之意。

      “几月不见,你倒是长进不少,祁漫今年该不会念你了。”赵灿打趣了祁非同一句,实际是在夸奖他的这支队伍,虽然人不多,但能看得出来,他们很服祁非同的管教,正是厚积薄发之态,祁漫这个做父亲的肯定也会欣慰儿子的进步。

      祁非同只在赵灿面前还有些年轻人的稚态,他小声道:“我爹那关好过,就怕我娘又要菩萨似的念经,到时候灿哥你还得帮我。”

      祁非同在家里是最小的一辈,算是万千宠爱于一身,他自是京中排的上名的官家之后,但身上难得没有李二一般的纨绔秉性。虽然跟着赵灿打架胡闹的事也做过不少,但始终心性纯正,坦率正直。

      赵灿知他玩笑,在云彰军面前也给足了自己兄弟面子,没继续和他说这些,几步走到已经上了马的东方彻身边,翻身上了那匹黑色骏马。这两匹马还是他们上了岸之后才买的,路上一直没换。

      他见东方彻这些时日脸颊愈发消瘦,乘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但至刚易折,不知他将来能不能挺得下去。

      “驾。”赵灿轻呵一声,拉上缰绳,跟着前方队伍往易安行进。

      东方彻是喜欢骑马的,在北疆,有最辽阔的草原供他驰骋,但是乘上通往易安的马儿心里却毫无畅快之意。他沿途未发一言,只专注前路,今日天气正好,虽有些风,但太阳正暖。

      大抵是有人暗中“教导”过祁非同,在进入易安之前他率领队伍拐了一个大弯,众人未从易安东侧城门进入,而是转入南面守安门,由此笔直向上,以中正之礼,恭敬之态,请人入宫。

      易安于中都相比最与众不同的便是街道,就守安门延伸出来的街道看去,笔直地望不到头,街道可供十八辆配置最顶级的车舆同时前进。街道两侧各有柳树、榆树、桃树、杏树栽种,想来春夏之时定是落英缤纷,鲜花着锦。

      抬高头颅远远望去,皇城里琉璃瓦朱红墙,阳光下屋脊仙兽闪闪发光,宫殿楼宇,皆是彩绘装饰,雕梁画栋。三丈三尺宽的城门描朱漆点金乳,愈往前行,脑袋不由自主地就越抬越高,皇家威仪,内廷风范,仅此一望,就已叫人心生敬畏,感到压迫。

      云彰军在守安门前停下,黑衣禁军素质优秀,动作皆是整齐划一,两列人马各自整队分开,赵灿和东方彻的马匹便被两侧的人马以护卫姿态包围。马蹄轻踏,铎铎直响,绛紫外衣的王群交握双手,面含微笑安静地伫立在拱门右侧。

      待赵灿和东方彻的马匹行至他的身前时,王群上前两步迎下赵灿,腰微弯,先对祁非同道了一句:“祁小指挥辛苦。”然后又转身对赵灿恭敬地道:“奴才恭迎大殿下安至,圣上有吩咐,准奴才在此静候二位主子进宫,舆驾已经准备妥当,还请小主子抬脚,由奴才领您进宫。”

      赵灿走到东方彻的马前,待人翻身跳下来之时伸手搭了一把,王群见状,面上并未显露任何表情,一副之安心做好自己分内之事的模样。

      祁非同向赵灿点头,带着云彰军直接离开。冗长的宫道内只余下几人的脚步声在半空中飘荡回旋。

      王群将东方彻引上四角攒尖顶的宝珠轿,放下轿帘,向抬轿子的禁卫军做了一个起轿的手势,一行人便往这大宗里最为权贵的地方赶去。

      轿内竟感觉不到太大的摇晃,安稳至极,必然是抬轿之人功夫到家。东方彻仍旧穿着那身白袍,因为洗涤的次数太多,外衣上已经有毛躁的小球裹了出来。轿帘绛红色的光泽透过日光映射在他的衣服之上,好似白衣上莫名开出一朵带血的花儿。耳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搁在膝上的手指凉到没有知觉,他闭上眼睛盖住略微摆动的轿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阿娘,易安我替你来了。”东方彻在心底默念了这样一句话。

      轿子被放下,东方彻从里面钻出来,他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不知身处何地。

      他下意识地往左边看去,却不知赵灿什么时候已经先行离去,跟在他身边的轿夫也抬着轿子一一撤退,只有那个引路的宦官还站在这里。

      他没有贸然开口,只听得那宦官用略微尖细的嗓音道:“怕污了主子耳朵,奴才名唤王群。如今在内侍司当差,圣上有吩咐,今后就由奴才负责照顾主子的起居。”

      东方彻微眯眼睛,记下这宦官的脸庞,抬眼看了看身前的房屋。

      王群意会,笑道:“此处是凌风馆,是主子今后的住所,您随小的来。”

      东方彻跟上王群的脚步迈过几层台阶进到屋内,屋子空间开阔,黑色方砖铺地,主厅里有同色漆皮家具做装饰,案上摆着时令蔬果。穿过葫芦形镂空雕花门,右手边是一间略小的书房,房间内只一张黄花梨木的书桌和一把直背椅子,书房里没什么装饰,显得安静明亮。

      再过书房,绣着八仙过海的七折屏风后面便是休息睡觉的地方,再往前走些,从这屋子的左面的另一扇门穿出去,旁边另外还有两间略小但形制相仿的屋子相连。房屋外,是一大片空地,两方巨型石缸一左一右矗立当中,缸内有水,但见不到游鱼。右侧水缸旁边长了一株小腿粗细的石榴树,只是这时节树叶凋零,看上去没什么生机。

      王群一边走一边介绍,他贯会做人,东方彻虽不开口,但只要眼神扫过的地方,他都会立马含笑俯身,恭敬的解释一番。

      “主子,这就是凌风馆的全部了,这地方贵在环境清幽,是太后娘娘亲自为您挑选的,她老人家道您一路舟车劳顿,正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生修整一番,圣上特此恩准,真是您的福气。

      “午膳早已经预备妥当,若要传膳您只管吩咐奴才便是,头先外事厅里还有奴才先行备下的瓜果点心,小主子若是饿了,可先用些,填填肚子。

      “至于衣物,奴才已经吩咐过司衣局的掌事,午膳过后自会有人前来为您量身定做。稍后您若是想要沐浴更衣,房中也有提前预备好的,可以随时换上。主子,您看还有什么需要的,不妥的,尽管告诉奴才便是。”

      东方彻立在原地没有说话,也不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自两日前得了皇上的口谕之后他便被指派到这凌风馆来,表面上说是清幽,但实际上这地方平时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人来。就这屋子还是他昨日辛苦了整日才收拾出来的,不然那灰尘堆起来都可以压死老鼠。

      王群虽是宦官,但他乃是这皇城之中离天子最近的人之一。干爹已经侍奉过三朝皇帝,是这宫中元老级别的人物,就是一些官员和娘娘见了,也得点头还礼。他一辈子只做一件事,那便是侍奉皇上,王群很是欣喜自己能从一众宦官之中被王启挑中,从此成了他的干儿子。

      只要他认真听从干爹的吩咐,把干爹传给他的经验学个十成十,将来内侍主管的位置自然非他莫属。毕竟在集英殿当差,照顾皇上这么多年,他已经非常熟悉那一套流程和规章。可谁知几月前宫里会闹出这样大的事情,先帝爷仙去多年,居然还能冒出一个儿子来,简直匪夷所思。

      他替圣人传过来自青鸾殿的消息,那日的皇上便就如现在面前站着的这个人一样沉默不语,叫人看不出他的心思。当真是亲兄弟的关系吗?

      王群自然是向干爹抱怨过自己从集英殿撤出,赶来在这凌风馆的事情,可干爹只叫他尽心做事,莫要多想。他做事一贯妥帖,但架不住这心理落差实在太大。

      这差事也不知为何会落在自己头上,白叫内侍司那些位分低的小辈看去了笑话。

      也不知站了多久,王群只觉得日头被云彩遮盖了去,凉风渐起,天气又冷了三分。

      也是在这时,他听见那个穿着廉价白衣,身量颀长的人问他:“那是一株银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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