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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断指
中都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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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三十三府,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天子脚下的易安都城如众星捧月一般嵌置其中。赵灿和东方彻二人从周公岸上岸,从中都东侧打马穿城而过,正如赵灿所说只需七日就可以抵达易安。
之前从宫中闹出来的先帝遗子传闻原本只是在易安一带流传,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现在已经是为全天下人津津乐道的话题。中都官员倾巢出动,起初北面的官员最为兴奋,因为北边的平尘道是通往北疆的必经之路,赵灿回来的时候必定会从这里经过。众人都想提前“结识”一番这位先帝遗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脑子转的快的,已经从各种流传出来的宫廷秘辛中将此时的来龙去脉分析了个百十来遍,大家都等着看宫里会对这位遗子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中都官场自然不乏陈太后的人脉,有些油滑的官腻子已经做好了舍点银子迎接遗子的准备了。
若将他款待周到,保不齐这小子将来能在陈太后面前提上自己一嘴,加官进爵也就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可谁承想张择师被踹下水的第二天,淮东一岸的官场就传来消息,赵灿那个混不吝带着他亲叔叔没有走官道,而是从淮东一路南下走水路回来的。这倒是让中都东侧的官员们顿生欣喜,此乃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赵灿油盐不进,易安风评向来不好,没人敢招惹他,大多数人也并不想招惹他,那是个习惯剑走偏锋,出其不意的疯子,谁没事会招惹一个疯子玩啊。
于是都把主意打到东方彻身上,虽说已经十七岁,但在这些官场油条子的眼中那就是根嫩的不能再嫩的白条葱,搓扁捏圆简直是任由他们处置。不就是一个孩子么,若真能讨得他的欢心,他日攀附上陈太后这条大腿,那就是儿孙一辈也不用发愁了。
中都官员蠢蠢欲动,赵灿每经过一府便会有一城知事提前向他们问好,告知他们已在城中备下住处,做足了恭迎之态。
赵灿哪能看不穿这些官大人的小心思。一路上他没让任何官员单独与东方彻见面,但官大人们的好处他统统接过,全然没有客气之说。只是他并没有在这些府城耽搁时间,等走到离易安最近的卫城时才停下了脚步,在这里停马留宿。
卫城负责人与祁家有些关系,知事林诚正是枢密院副使林正的儿子。赵灿并不担心这在里会受到骚扰,且只有在进这座城的时候没有人赶来欢天喜地,大排宴宴的接待他们,赵灿终于躲了个清净。
二人没进官府驿站,赵灿进城之后随意捡了个酒楼便要入住。掌柜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妇女,风韵犹存,身姿曼妙。她在卫城最好的地段能够独自撑起这样一间酒楼,可见她背后就算无人撑腰,她自己也是个了不起的主。
这样的女人阅人无数,最会看人,凤眼懒洋洋地一扫,就知道赵灿和东方彻二人身边虽然没有仆人下属,但风尘仆仆之中仍见气度 ,便知二人并非常人。
易安离这里不过半日马程,王孙贵胄、皇亲国戚,她开店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见过,就像常年浸淫在珍宝古玩里的孩童一样,就算不做鉴别古董的行当,也一眼就能瞧出那个是真品哪个是假货。
女掌柜就这么抬眼一瞥,已然感觉到了一股不太寻常的气度,但是她没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仍旧像对待最普通的客人一般扔给他们一块牌子,然后指了指楼上雅座,示意那边可以用晚膳。
店里跑堂小二赶紧招呼手里无事的伙计帮两位相貌衣着皆是不凡的客人牵马,然后又弓着身子,把赵灿两人引到了楼上座位。
这一路走来,东方彻只觉得周围越发热闹,苍凉的北疆和肃杀的昌城似乎已经成了他上辈子的一个梦,他好像将那些凌乱又复杂的梦都扔在了周公岸,离船的时候并未捎带上。
自从那日和赵灿说了那番话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赵灿和以前似乎不太一样了,虽仍旧处处周到妥帖,可原本的一份亲昵与熟稔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鲜活更加张扬的赵灿,他对他恭敬细致,对官员进退有度。他会在外人离开后平静地告诉他刚才那些官员姓氏名谁,何时做官,为人如何,接近他们是否怀有别的目的。他一一听过,知道这是赵灿的好意,是在无形中提点他易安背后深不可测的官场之势。
赵灿好像是远归的游龙终于潜回了自己的海域一样,他畅快潇洒,不顾他人眼光,予自己的都是旁人羡煞的,但不知为何,东方彻就是觉得这不是他认识和熟悉的那个赵灿,心底不知何时起了失落之感,像是白茫茫的大地之上又蒙了一层灰,有些憋闷的紧。
“今晚先在此处安顿,虽没见到卫城知事,但背后肯定早有人回去通传禀报,明日晌午之前就能到达易安,到时候宫里自会有人前来接应。”赵灿要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随意选了几个招牌菜,与东方彻交代了一番之后的行程。
东方彻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他这几天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和赵灿道个歉,毕竟那晚自己说的话虽是发自肺腑,但因为太过决绝所以有些伤人。可是压在舌根底下的话无论如何就是说不出口,他不知道眼前这个赵灿会不会轻易接受他的歉意,毕竟他没什么身份,这些话说来于他而言太过缥缈虚无。
他怕他误会自己是想要攀附权贵,更怕自己的歉意对他而言太过单薄。
最终等菜都上齐的时候,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还没吃上几口,东面楼梯就迎面走上来一个人,这人牵着一条二尺来长的大狗。这狗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毛皮油亮有光,狗的眼睛炯炯有神,像是时刻准备迎上猎物,从而给对方致命一击。
东方彻养过天下罕有的雪原狼,对动物的认知自是不在话下,更何况堂里以前还有个尹时良,九哥在军中养马也是一把好手,两人对这方面的东西都有研究,所以东方彻一眼就看出来,这浑身黑色貂绒的公子哥牵的是一条上好的细犬,专为打猎用的,这一条狗恐怕比他身上那件衣服还要贵上许多。
他听见迎客的小二叫他李二公子,猜测他多半是当地官家或是富绅家中的二子。
东方彻喜酸好甜,盘中一叠叫不上名字的小菜颇对他的胃口,只是多吃两口便有些口渴,他抿了一口赵灿吩咐人送上来的普洱,只一口,顿觉口齿生香,浑身清爽,解了不少菜中油腻之感。
他茶杯还没来得及放下,移开眼神正准备继续吃东西,哪知那个李二公子竟然径直朝他们走来。
赵灿背对着这人,并未有所察觉,东方彻看了他一眼,赵灿转头,还没见到人就先听见一阵狗吠。
这李二公子和赵灿摆明了互相认识,甚至连李二手里那条狗也认识赵灿。
谁知李二还没来得及开口,赵灿听见狗叫后便低头嗤笑:“李二怎么和你主子同穿一件黑衣裳,上回见我还不会叫人呢!”
楼上雅座的人并不算多,但能坐在这里的皆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自然认识李钊,这人失了门面搬来卫城,一直借着自己父亲的威名在卫城为非作歹。许多人见他不顺眼,众人都不认识赵灿,但还是惊讶这人竟能一开口就将李钊给噎了个没脾气。
赵灿故意对着那条狗说话,正巧李钊又是一身黑色貂绒,此刻正是想脱衣服也来不及了,东方彻抿嘴轻笑,似是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逗笑了。
窗外微风正盛,伴着秋菊余下的芬芳,吹得人心旷神怡,一路赶来,腥风血雨,凄苦难捱,赵灿今日这是第一回见东方彻发笑。
连带着李钊面上的恶意他都觉得被吹散了三分,心下起了挑逗之意,更想要捉弄李钊一番。
李钊伸手指着东方彻,隐约对赵灿有些怒意但更多的还是害怕,但这楼上人多,他又不想折了面子还找不回来。一想到赵灿现身在卫城的原因,结合自己最近从大哥和父亲那里听来的消息,拧头看了一眼正在吃东西的东方彻,瞬间就了然了这人是谁。
他原本只是无聊,赶来城中最好的酒楼寻点乐子,没想到竟让他遇上赵灿,之前他和祁非同那个臭小子不仅打了他,还反叫他赔了酒的那口恶气,他还没找到地方出呢,今日在他的地盘上,正好挫挫这位殿下的锐气!
反正赵灿是个不得宠的,李钊压住火,故意指着东方彻调笑道:“想来这位就是让青鸾殿好找的主吧,今日一见果然风度翩翩,他日手捧龙珠之时可别忘了你大侄儿的恩情。”
东方彻不解这人为什么要故意激怒赵灿,他没回应,搁下筷子,只知道依赵灿的脾气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果然他指着自己的手掌还没放下,瞬间就被赵灿拧翻过去,“砰”的一声压在了面前的桌子上。牵着细犬的绳子脱手,那黑狗一见主人不妙,立刻就对着赵灿狂吠。
掌柜的打发小二上来平事,但这两人那里是普通伙计能按下来的主。
东方彻怕那狗不知轻重会伤赵灿,捡起绳子,夹了一块骨头给它,那狗自己就走到了他的脚边。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狗脖子上轻微按动,那狗竟然呜咽了两声,表示十分受用,脑袋凑紧了东方彻的掌心,一副讨要按摩的表情,乖顺至极,再也不叫唤了。
李钊手掌顺带着肩膀上的骨头仿佛下一瞬就要折断般疼痛,他好面子,不想因为告饶丢了身份,硬是咬牙忍住,满脸通红,憋得像猪肝一样。
赵灿起初只是想逗弄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纨绔,但哪晓得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上次被他和祁非同打了一顿,赔了不少好酒。现在不仅还敢来主动招惹他,更是不要命地把东方彻也牵扯进来。这等事情越是接近宫闱内廷之人反而越是讳莫如深,只有这等愣头青以为听了几天街头闲白就自以为掌握了真相,拿捏住了他赵灿的软肋。
“李二,有时间多给你老子和大哥上几炷香,不然我怕你小命一丢,你老子连哭坟的地方都找不到。”赵灿从牙缝间挤出恶狠狠的话语。
东方彻侧头与那只细犬逗玩,他叫了声“坐”,那大狗受人训练多时,听了命令便乖乖坐下。哪知赵灿正好将李钊反手丢开,李钊一屁股便坐在了地板之上。
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终于忍不住发笑,心道这李钊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先后被那二人轮番当狗来戏耍。
李钊捂住手臂,还不待他爬起来,嘴里就叫嚷道:“他日明堂必有恶斗,我看你能笑到几时!”
东方彻刚才并无主动戏耍这李二的意思,同时他也看得出赵灿待这李二虽然凶狠,但毕竟是对方想要找麻烦在先,而且出言不逊,口无遮拦。赵灿只是想煞一煞此人的焰火,并不是真的要和他过不去。但李二此话一出,显然就是越了界限,任凭他是何方权贵,也绝无插口议论皇家之事的权力和身份。
这人惹麻烦了。
果然就见赵灿眸中酝酿起一团风暴,如黑云压城一般摄人心魄,李钊话一出口就知不妥,但说出去的话哪还有收回来的可能,也只能硬梗着脖子和赵灿对视。
赵灿起身一脚踹在李钊胸口,地上那人瞬间两眼抹黑,一股腥甜之气顺着喉咙管急速往上翻涌。常年窝在温柔乡里的身体早就是一滩软骨,李钊哪里禁得住赵灿这禁军出身的一脚。
黑色靴子踩住李钊刚才乱指东方彻的手掌,左右拧了拧,像是踩住一只死耗子一般厌恶。赵灿未挪开脚步,反而顺势蹲下,提着李钊的衣领道:“下次乱叫之前最好看清楚人,不是什么狗都能在我面前狂吠的。”
说完就见赵灿起身,李钊刚觉得手掌松了力道,可下一瞬就感到一阵剧痛传来,赵灿抽过随身携带的兵刃,一剑斩在李钊刚才指他的那只手指之上,剑锋无情,迅速又精准,一截食指从李钊手掌上被斩下,断口平整,鲜血直流,孤指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伴随着李钊鬼哭狼嚎似的哭喊,终于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