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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慕君
船家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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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家哆哆嗦嗦地把令牌还给了赵灿,心里已经明白这是何方神圣,对赵灿和东方彻这下更是言听计从,莫说打量,更是瞧都不敢瞧上一眼。
赵灿拂袖离开,踢张择师下水虽不知是何意,但总归是这走地鸡让贵人生气了,说不定就是他那身花衣裳太碍眼的缘故。见赵灿离去,主事三哥几人得了东方彻的示意,立刻跳水救人,幸好这里离岸边不远,张择师在水里呛水昏过去,兄弟三人费了一番力气,把人捞上了岸,只是再想回那船上却是不可能了。
东方彻几步走到赵灿身边,抓住赵灿衣袖,仰头带着怒意问他:“这就是你所谓的救人?”
“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殿下今日就想这样救人,怎么,让叔叔失望了吗?”赵灿脸上分明还带着笑意,可“叔叔”二字喊出来的时候,东方彻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手指松动,再也抓不紧赵灿的衣服,心里堆积起来的对这个人的好感如流沙一般急速淌过,他抓不住赵灿,因为他不是东方彻而是先帝遗子。
他怔愣片刻,而后很想发笑,笑那日将计划说给贺星洲听时,那个生气跑开,对于七哥劝诫丝毫听不进去的自己。
他幼稚天真,实在可笑至极!
当日想出这个主意,以为避开陈剑豪就万事大吉,哪知这只是悲剧的开始。若非他的这个主意,若非他带着堂主远出自白,绕月堂不会突遭如此大难。
就算陈在野来袭,也决计不会落到现在这个最惨烈的下场。
若非他要做这个出头鸟,现在站在这里的就应该是小越,哪怕是闯易安,至少也好过血溅当场,下落不明。至少小越是这人的亲叔叔,他能握的住赵灿,不像自己是个冒牌货。
他愚蠢却不自知,以为赵灿能和自己在一张桌上吃饭,在一条船上行走,就真把自己当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殊不知只是得了他的庇荫。
如今横亘在他二人身前的是血缘沟壑,他既以“作茧”,日后便只能“自缚”。
他终于明白赵灿那句问话的含义,也终于失去了“赵灿”和“东方彻”之间的情谊。
东方彻松开拉住赵灿衣袖的手,蜷缩了两下手指,退后半步,恭敬地道:
“是我唐突了,殿下本该恣意而活,此番涉险救我于昌城,便是陷殿下于水火。我还不适应这个烫手的身份,未能考虑殿下心思,是我疏忽。这些时日殿下照顾周到,处处妥帖,我受之有愧。
“莫说望殿下助我,怕是恨我都来不及。此番救人,招惹是非,更是我的不对。殿下既唤我一声‘叔叔’,便是我的荣幸。我不知己身是否还有将来,但他日殿下若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自当以身相报。
“他日易安险阻,我自省的,你我再无恩情可言。”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再不理会身后之人。
赵灿心有不满,他承认踹张择师下水是自己的恶趣味,只为出气之用,这档子事他在易安做的颇为顺手,东方彻既想救人,他不如就闹个大的。中都将至,只要上岸,不出七日便可达到易安,反正他一直都是个混不吝的大皇子。
他承认自己不喜欢易安,可今次因为把他带了回来,他却瞒不过自己,心里莫名盼望着快些回去。他欺骗自己是为了顾及他的安危,但只有自己知道,他是想把他揣在只有自己能够接触到的地方。
易安虽险,但好过北疆地远。
他想把他放在身边,哪怕得叫他一声“皇叔”,但好歹他能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至于再让人欺负了去。
那日他回身望向自己的无助,不想让他再经历一回了。
陈在野恶事做尽,疯狗一条,窦家从前何等风光,不一样被逼到现在这般处境。窦蔻空怀一身才智,却只能委身高墙之下,窦准庸中佼佼,却只能和严故困守一隅。他一个流落在外十几年的人,要拿什么和陈在野拼,和陈太后斗。
赵灿从来不是那等遇上事情会退缩的人,只是这次,赶上事情的不是他,而是东方彻。他叫他退,不是不准他找陈在野复仇,自然也不是放任陈在野这等朝中败类不管不顾,而是希望他永远干干净净,纯粹澄澈。
疯狗更适合他这样的疯子去杀,而不是那只爱吃冰糖葫芦的小狐狸。
北疆雪,一旦红了,自会悲从中来。
他不要他的眉眼再沾血泪。
赵灿负手,挺身立在船头,他自己也想不明白,怎么就心甘情愿想要照顾这位小皇叔呢?
黑夜里,他默然失笑,暗自嘲弄,心说他说的确实挺对,自己为了救他,差点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确实该恨他。
分明没有跟他讲过那日闯进昌城的艰险,但听他说来那样自然,想来是暗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过多回的。果真还是以前那副性子,什么事都要推演算个清楚明白才肯罢休。
外人看来他身为大皇子,两位弟弟年纪都还小,若他再像从前一般,太后得了这位“天降”遗子,肯定要和他分庭抗礼。这么想来,恨他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船家见赵灿立在甲板上已经好一会了,头先大闹一场,夜里估摸不准时辰,如今抬眼看去,慕君河东边已经得见一丝晨曦光芒,天就快要亮了。
赵灿感知到船家靠近,猜到他来此是何意,于是吩咐道:“放心,自会有人‘处理’姓张的,他不敢找你麻烦。”
“殿下,那那个清倌要怎么办?他到现在还昏迷不醒。”船家琢磨着措辞,斗胆征求赵灿的意见。
“你将他随身带的包袱全部扔进河里就是。这锭银子给他,叫他日后好生安顿,我能救他一回,却再没有下次,若他没有迷途知返之意,那将来无论发生何事,都怪不得旁人了。”
“殿下仁义。”船家并非奉承,接过赵灿递来的银子出自真心的回禀了一句。
哪知却引来赵灿发笑,他倒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夸他仁义。
远处旭日东升,慕君河先是从一片黑暗中挤出,然后退下幽深无光的蓝色外皮,欣然接受了朝阳的洗礼,不消片刻,河面上便泛起点点银泽。
赵灿换了个姿势,随意问道:“这河的名字可有由来?和定君山有什么关系吗?”
“殿下聪慧。”船家是个将近六十的老者,胡须花白,但精神矍铄,不显老态,只是常年掌船,双手布满老茧,满脸刀刻般的褐色皱纹。
他用伸不直的弯曲手指,指了指身下的河水,眺望远方,道:“慕君河和定君山原本都不叫这个名字,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流传出一个传说来,淮东之人听了这传说,便给这山和这河都改了名字。大概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老朽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了。”
“什么传说?”赵灿问话,却让那船夫觉得白日里的赵灿和黑夜里的那位判若两人,贵人的脾气果然不好琢磨。
船家似乎是在回想从前从母亲那里听来的故事,脸上堆起笑意道:“传说极东之海的仙君有位女儿,正是掌管淮东这条慕君河的仙女。那日船上有位将军带了大批人马,正要赶赴现在的定君山,前往瀚漠迎战,哪知天有不测风云,船行至河水中央的时候,突然遇上一个巨大的漩涡。
“将军的船避之不及,眼看就要陷进去,这样一来,不只那位将军,整艘船上的人都会因为沉船而死在这条河里。仙女心善,不忍在自己掌管的河水中见到这样的惨况发生,于是幻化身形,施展神迹,救了那位将军和整船的将士。
“仙君听闻后勃然大怒,因为这位将军身葬河底乃是既定结局,谁知却让自己的女儿坏了事情。仙君告诉仙女,河里突然多了一个漩涡,是因为这位将军身上背负的罪孽太多,折损阳寿,如今寿命已尽,当是必须死在这里的缘故。
“仙女并不认同,她道大将军是为了百姓才身负血债,如今渡河更是为了守住北方境地,不让外敌侵袭,将军不仅不该死,更应该为他立碑撰书,供后人瞻仰。仙君大怒,将犯了错的仙女贬至凡间。将军在船上将落水的仙女救起来,认出了她便是当初救了自己和所有将士性命的神女。
“哪知仙女不愿接受将军和战士们的叩拜,反倒对将军吐露心声,说她从仙君那里听闻了大将军的许多故事,心底对他既钦羡又佩服。神女和将军在船上私定终身,因仙女仰慕将军威名,那之后这条河便被叫做‘慕君河’。而将军身负使命,还要赶去杀敌,仙女下船后便在山口关隘处等他。在将军出征之前,他们于山脚下,接受所有将士们的祝福,彼此交换信物,约定终身,于是那山后来就被跟着叫做了‘定君山’。”船家将民间轶事娓娓道来,脸上始终挂着恬淡的笑意。
许是晨风和煦,赵灿被吹散了周身疲惫,轻笑道:“倒是个好故事。”
“淮东子民都相信神女和大将军的故事,若是有新娘子要出嫁,也一定是要拉着夫君从走这河上一起行上一遭的!”船家对这些当地风俗颇为自得,见赵灿又也兴致,也是捋捋胡须又感叹了一句:
“山河皆有神灵庇佑,能共渡一船者自也是得了缘分垂怜。”
船家不急不躁,诉说着自己这些年来始终信奉着的“真理”。
东方彻不知何时已经洗漱完毕,推门走出船舱。
船家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眺望远处熙熙攘攘还未热闹到极致的码头,立在赵灿和他二人在之间和蔼可亲地道:
“二位贵人,周公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