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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真龙 想来陈 ...


  •   想来陈在野家中应当豢养了许多如这位灰袍小何一样的清倌,以供他的玩弄,也许,就如当初的严故一般。

      东方彻将思绪拉回来又继续想,陈在野赶赴昌城应该不会大张旗鼓,但是主人长时间不在,家里离他最近的人肯定会有所察觉,所以这才下定决心趁机逃跑。至于那些扇子,应该只是那小倌身无分文,顺手牵羊出来,是想要在日后维持生计用的吧。

      只是那样多的精巧折扇,绝不是板牙口里说的什么破扇子,严大人也爱扇子……东方彻不知道从前严故和陈在野有什么恩怨,但想来应该是一些极端不好的事情,否则窦准不会那样愤懑。

      陈在野那样的人,身为一州知事,会跟淮东官府有往来并不奇怪,稀奇的是,依板牙所说,他们家那位野鸡张大人竟能吊的起陈在野这条大鱼。

      这里面摆明了有问题。

      简单道别,几人下了桌子,赵灿和东方彻却没离开,厅里一下安静许多,穿堂而过的晚风,把东方彻的面颊又吹白了三分。

      他淡淡开口:“张择师乃淮东度支,虽只是七品官员,但阿娘从前经营商事肯定要和他们打交道,可我却从未听过这个人的名字,想来他应该是近一两年才走马上任。看此人作风,怎么会是他拿捏陈在野,怕事实应该正好相反,他是做了陈在野掌心蚂蚁却还不自知。”

      赵灿其实不想东方彻思虑太多有关陈在野的事情,但见他终于又恢复了些许以往侃侃而谈的模样,于是也接着道:“淮东主事原本是沈殿先,后因办事得力被调至易安,俞又祯就是在这个时候接手的淮东主事,而他告老还乡正是在两年前,这个张择师估计就是在这时节到任的淮东,果然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呵。”

      “陈在野是想通过张择师拿到淮东的好处?”东方彻问。

      赵灿目不转睛地盯着东方彻,他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是否会触及他的伤口,想了想,他道若替他掩着伤疤,他就一辈子不能彻底痊愈,若说从前他还只是个比自己小一些的少年,可如今毕竟身份有别。眼下他们身在宫外,虽各自不提其中难堪,任由彼此还像普通朋友一般相处,可回去的路总有尽头,自己总不能一直护着他。

      赵灿在心中苦笑,直言道:“怕是你这档子事还没捅出来之前,陈在野就已经在打北疆丝绸商事的主意了。东方潋滟纵使再有本事,始终只是一介普通人,她手里无权亦无势。从前东方乾还在的时候还能护住她,可老将军一去,莫说她,就连季献也跟着焦头烂额。

      “淮东最好的丝自当是供给了朝廷,可东方潋滟除掉这部分最大的生意,却仍旧能补给昌城军务多年,这还不算她打点其他各州知事军务的部分,淮东利润可想而知。陈在野没理由放任东方潋滟每年从他眼皮子底下经过,还能捞走那么多好处。俞又祯告老若没出岔子,那张择师这种人也能买到这种令人眼红的官可就值得深思了。”

      “陈在野早有打算,张择师这回是送上门去的大礼。”东方彻垂眼,喃喃道。

      “有没有那小倌其实并不重要。”赵灿见自己再提及东方家人之时,他面色凝重,但已不是之前那种毫无生气的样子,略微放心。

      “可是那小倌毕竟无辜……”东方彻抬头,望向赵灿。

      赵灿知他这是何意,他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更不是东方潋滟那样的活菩萨,他并不介意东方彻认清这一点,冷淡开口:“你救不了所有人。”

      “也许只能救一个也是好的。”东方彻语气不见起伏。但赵灿知道他背后这句话的深意,绕月堂那么多个孩子,因为他,一个都没活。

      东方彻没有理会赵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赵灿猛地抓住他的手臂:“你要做什么?过了今晚就能上岸,你不要节外生枝。”

      “我眼中的殿下岂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害怕?”东方彻仰头看向赵灿,平静的眸光里似流淌着过去的种种回忆。

      赵灿有一瞬的怔愣,这似乎还是自己第一次从这人口中听到有关自己的看法,他起了兴致,却碍于眼下不是和他聊这些的时候。

      “你是你,他是他,如何相提并论。”赵灿低语,硬拽着把人拉近了三分。

      “殿下刚才没听桌上那人的戏谑么,我与那小倌其实并无什么不同,若非从前身边站着阿娘,如今身旁又站着你,也许早该命丧黄泉,哪里还能和殿下这样的人比肩站在一起。”

      赵灿想到刚才板牙那句“那小倌模样是好了点,但我瞧着远不如小公子你”,心里有些堵塞,“几句酒后浑话,哪能作数。”这是安慰了。

      东方彻动了动,没挣脱,只好放任赵灿拉着自己,他故意凑上前去,眉目清明,似想要把赵灿一寸不留地望进眼底,“陈在野我杀定了。”

      手臂上的力道重了三分。

      “殿下会助我一臂之力吗?”他玩味地看了一眼自己被赵灿抓住的手臂,视线溜了一圈又回到赵灿脸上。

      赵灿语气凝重,字眼像是被河风带走了温度,“你是在用什么身份求我帮你?”

      东方彻还未作答,就听赵灿继续发问:“是东方彻还是先帝遗子?”

      霎时间东方彻就感知到周遭氛围的变化,于他而言一直“很好说话”的赵灿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有什么分别吗?”他问。

      赵灿心道当然有分别,一个是他自己,一个他却得称之为皇叔,里面的区别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也不知是何种心理作祟,若按以往他的脾气,其实这些事他压根不会放在心上。他在出发赶来接人的时候,其实曾不止一次的设想过自己这位小叔叔会是个什么样的人,想过东方潋滟究竟有没有将他藏进绕月堂之中。但不管是谁,他都相信自己一定能以平常心对待,皇家秘辛本就是一团污秽,他还懒得掺上一脚。

      可他策马前行的那些日夜里,他眼前却无数次划过东方彻的面孔。那些情形一次又一次地被他自己给否定掉了,他不信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也更加不想相信会是这个人。

      但老天爷从来都爱捉弄人,他以赴死之身推开那扇门的时候,见到了最不愿意见到的一副场景。可是等冷静下来回头细看的时候,赵灿甚至会无比冷酷的心想,幸好是他,不然那夜躺在地上的众多尸首中就该多一个他了。

      赵灿没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他也知道东方彻这些日子不好受,可是比起除掉陈在野,他更希望看到从前那个纯粹干净的东方彻,而不是如今这个失魂落魄,满脑子都想着血腥杀戮的东方彻。

      有时候恨意根植太深,会坏了一个人的本性。

      赵灿没有回答东方彻的问题,松开他的手臂,揽了揽他的肩膀,“先回去睡觉,好好休息一番。你定还未见识过中都美景,等下了船,若你喜欢,我们可以晚些回去,宫里……”

      赵灿道自己刚才的话太过严厉,他刚才分明瞧见这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和陌生感,于是便想用玩笑的语气遮掩过去,他原本想说,“宫里有我给你担待着”,却见东方彻眸底像是骤然失了神采,刹那间就黯淡下去,他甚至来不及去捕捉那一点稍纵即逝的失望。

      “不必了。”东方彻撇开赵灿伸来的手,声音疲惫又沙哑,他留下这句话,孤身一人回了房间。

      赵灿手指微动,好半天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他转了个方向,听着身后传来的关门声,发呆似的望向船外的风景。

      自己对如今的他而言是唯一的依仗,可现在他却亲手把人给推开了。

      东方彻回到屋内躺下,心里泛起无数酸楚和难过,他一直将赵灿当朋友,不管是两年前还是现在,他信任着这个人,哪怕他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自己不是来杀他的,连任何解释都没有,可自己就是信了他。

      从前仰慕他的睿智,欣赏他的风度,感慨他的出身,如今全然信任他,以为会收获同等待遇,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他身为大宗皇子,永远都高高在上,他们心怀猜忌,永远不会将真心托付于外人。

      他可以连个道别都不给就远去,也可以仅凭一己之力就将自己带走。他拥有的是权与贵,而自己想拥有的不过是他的一点垂怜罢了,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毕竟是赵家人。若要为阿娘报仇,从今往后都只能依靠自己。

      他这一路走来磕磕绊绊,从前热闹纷繁好像一场大梦,醒来一切都烟消云散。同六岁相比,那时的他至少还能得一位陌生大叔的甜糕揣在怀里,暖暖心窝,如今却只剩人情冰冷,寒风萧瑟了。

      他躺在床上阻止自己脑海中的胡思乱想,一会道赵灿也是身不由己,自己不该妄自揣度他的为人,一会又看见陈在野月光下冰冷无情的恶脸直勾勾地向他扑来。他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睡去的,只知道这一晚和之前在小院那些日子差不多,一直不得安生,他很久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彻醒来的时候见外面还是黑夜,他本就没有怎么睡着,是被船舱外乱七八糟的声音给吵醒的。

      他起身来到甲板之外,却见水里扑腾着一个人,若不是那人穿的花里胡哨,东方彻还真不能一眼就认出这人是张择师来。

      三哥和板牙还有络腮胡比他晚到一步,显然他们并未睡在上层房间。几个人蓬着头发趿着鞋跑过来,还没看见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得张择师呛了水的声音传来:“快点救我!救我!臭,臭小子,敢,将本官扔下水,等……”

      张择师明显不会游水,咕噜咕噜喝了不少冰凉河水,一句话都没完,眼看着就要沉到水底,只剩下两只爪子不停地翻腾。

      主事三哥立刻就要解衣下水,赵灿立在岸边却将他拦住,他笑道:“溺水之人为了上来,力气陡增,抓住什么都不会放手,若要救人,当等他昏死过去再说,不然,祸及他人。”

      今夜没有月光,只船头一盏孤灯摇曳,还不怎么明亮,主事三哥听完这番话只觉得遍体生寒。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公子哥当真是之前在饭桌上和他们一起喝酒的那人吗,为何他竟然从这年轻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恍如冰山压倒般的寒意。令他双脚动弹不得,心跳陡然增快。

      “三哥,这……”络腮胡见板牙抱胸缩在一般打哈欠,明显是想让张择师多吃点苦头的样子,他担心官府之人溺毙而亡,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到时候他们三人都难辞其咎,于是忙上前去询问。

      东方彻并不喜欢这个张大人,但也不知道赵灿这是发哪门子疯,快步走到他身边正欲探明情况,却见船家和伙计都纷纷跑了过来,是准备要下水救人的模样。

      水中张择师依旧扑腾个不停,嘴里时不时冒出几句难听的骂人话。

      东方彻这才明了,是赵灿把睡得正熟的张择师从被窝里揪了出来,然后二话不说把人踹进了河里。

      “你这是做什么?”东方彻压低了声音,眉头紧蹙。

      赵灿浑然不在意,轻飘飘地对船家和主事两边的人道:“出了事,我担着。淮东商事难做,是该换个天了。”他一边说话一边扔出一块令牌抛给船家,“今晚不休息,继续行船。”

      那船家两手接过令牌,第一感觉是沉甸甸的,分量十足,再就着灯火一瞧,就见那澄黄泛金的令牌上雕刻着一条五爪金龙,盘身直首,怒目而视,栩栩如生,好想要飞出来摄人心魄一般。龙身之间祥云堆叠,一个“赵”字分外显眼。

      船家还没来得及细想,只知道自己惹到了不该惹的人物,暗骂那张择师果然晦气,身体比头脑更快,立刻就拉着伙计跪下。

      一旁的主事能跟在官府后面捞好处,自然也是人精一个,他远远瞧见那块赤金赵字龙牌,就知道自己撞上了了不得的人物。

      他们哥几个常年行走淮东,莫说易安达官显贵,就是中都贵人都没见过几个,连那牌子也只是传闻中仅仅听过几次的东西,没成想今天居然见到了真的!这人倒好,竟像是玩物一般,随意就掷给了船家。

      主事赶紧催促身边兄弟跪下,两股战战,不停地回想几个时辰前自己在饭桌上有没有说错什么话,对于远处还在伸手的张择师更是不敢再多看上一眼。

      这野鸡张今日倒了大霉,竟叫他赶上了真正龙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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