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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清倌
商船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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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船在慕君河上平稳运行,东方彻待在自己的房间内,逼迫自己快点入睡,连日来的疲倦原本应该可以令他倒头就睡,但极度紧绷的神经和高度紧张的精神又让他辗转反侧。无数漆黑看不清模样的影子会在他的梦里前来寻他,听不清那些影子在说些什么,只知道仿佛都是在哭泣。
他原以为自己从前深入过赤奴,见过真正的战场,心里承受能力应当好过许多寻常人,但事实证明,他错了。那日宛如地狱一般粘稠发黑的深夜将是他今后生命中执念最深的梦魇。
距离周公岸还有一日行程的时候,船夫提前在一个渡口靠岸,说是要运载一些货物上船。东方彻未作异议,他道这艘船是严故他们在私下为他们保驾护航送来的船只,私下虽有官府兜底,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足。
傍晚时分几个五大三粗的江湖客押送着一个模样清瘦的男人就要上船,这倒是出乎了船家的意料,他替官府做事,但这船毕竟是东家的,自己手头还有客人,虽不知道身份,但显然是自己得罪不起的人。本想快些收锚启程,哪知会在这地界碰上这些个商帮大料。
船家暗骂一声晦气,果然就在登船口的不远处见到了莲屏掌管财政的布料使。此人姓张,乃是隶属三司的地方度支使,这两年一直将淮东一线的丝绸布匹生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可谓是独揽一方财权,好不风光。
船家认识张择师,知道这位大人好面子,脾气更是火爆,他老远就做了个恭迎张择师的姿势,心下揣度着这位大人怎么在这个口子上了船,而后船家又立马打手势给自己的伙计,趁张择师还没上船,赶紧去通知船里另外两位人物,莫要在他这船上起了不必要的冲突。
伙计也是个有眼力见的,一溜小跑来至赵灿和东方彻二人的房门外,但是还没等他将嘱托的话说出口,张择师身前那几个腰肥膀粗的大汉就已经先一步登上了船。
赵灿打量了这些人几眼,那小伙计见状立刻小声对赵灿和东方彻二人道:“两位公子勿要担心,估计是张大人要赶回莲屏,正巧遇到了咱们的商船。”
“可我们的船不是南下吗?”东方彻问。
“小公子有所不知,这船乃是东家备下的官渡,我们的船只到周公岸便会折返,不会继续往南,张大人也是官府的人,他自是晓得其中缘由。也许张大人是想坐个顺风船罢了,看他的样子应当是不介意我们南下耽搁到周公岸的当口。”
东方彻点点头,便见那几个彪形大汉直端端地进了船舱正中央的那间大厅,一副熟稔这里的模样。他又低声询问了几句这个张大人的身份,小伙计道这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于是捡了些重要的与东方彻略略交代了一遍。
大汉手中那个灰袍男子被反绑住了双手,如一只老鼠一般,登时就被几人扔翻在地。他努力挪动这自己不算灵活的身躯,似乎是想要竭力避开身后那几个大汉。
灰袍男子嘴里一直嘟囔着什么话语,含混不清,这时节他穿的衣物非常单薄,以至于一直瑟瑟发抖,牙齿不停颤抖,难怪说的话含混不清。
小伙计显然是见惯了这样的事情,伸手虚拦了一下赵灿和东方彻,既是让他们别过去又是让他们赶紧回屋的动作。
张择师一身名贵锦缎,五福临门的金黄刺绣在赭石色的外衣上亮的扎眼,外面又套了件湖蓝带紫的马甲。他脚下踏着一双对襟裭皮如意鞋,花纹似是特意用红线滚过一圈,走路的时候故意将袍子撩的老高,身怕周围的人无法注意到他的派头。
赵灿心底暗笑,这张大人周身上下花花绿绿,活像是刚掉进染缸才捞出来的一样。心道此人应该是做官没几天,否则哪有这般丢人现眼的份,他的官若非是买来的,大概就是得了祖上的恩荫。可若是个二世祖,也绝不该露这样的“派头”。大宗讲求礼节,官场为官更是深谙此道,若是家族长远,更不会叫宅中子孙这样显露,若是让易安正儿八经的纨绔们见了,定要笑掉大牙。
赵灿越发肯定这是个家里骤然暴富,而后买了个小官来当的流氓混子,只是不知他有何本事,现在竟能捧着淮东丝商这一条大鱼还未出事。
张择师上船,没有多给赵灿和东方彻一个眼神,自然地走向大厅主座,小伙计手脚麻利,脑子转的快,立马就奉上一杯热茶,准备退下。
赵灿觉得有点意思,正巧也能让东方彻分散一些注意力,于是自顾自地进了大厅,也向伙计讨了一杯茶水。
东方彻不知赵灿这是何意,还有一天他们就可以下船,没必要在这此掺和是非。可是赵灿已经坐下,他心里对他存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脚步顿了顿,也跟着走了过去。
张择师终于看了这两个模样周正的年轻人,他知道这船上经常会有官府的人,自己虽不认识他二人,但想来凭借自己在淮东的声望,他们定当不会不认识自己。反正是要做戏,多些看客正好符合他的心意。
张择师脚边的灰袍男子不停告饶,几个站在他身后的大汉在张择师的眼神下后退了几步,东方彻这才注意到灰袍男子身边余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因为扭打已经摔开,露出里面深浅不一,材质皆为上品的把把折扇。
严故爱扇,东方彻这些日子已有知晓,也知道窦准爱把玩折扇也并非本意,只是爱屋及乌罢了。陡然间在这里看到这么多扇子,东方彻险些以为这灰袍男子是个偷了严故宅院的贼人。
但见张择师做足了派头,喝了一口水,又勉强呸出了几口茶叶沫后这才开口道:“何公子好好的生意不做,怎么净想着半路出逃,若非本官勤于政事,还真就要你这小贼溜了去。”
真是贼?东方彻心里暗暗惊讶,却又直觉道,这人不像是个小偷。
灰袍男子艰难地移动身体,好让自己跪地端正一些,“大人求您放了我吧,您就当没见过小人可以吗,小的绝不会泄露大人的恩情,只求您千万别把我送回厉城,小的给您磕头了,求求您,求求您!”
东方彻一听到“厉城”立刻拧眉,这事难不成和陈在野有什么牵连?
赵灿见东方彻用眼神询问他,心道只是看个热闹,没想到也能牵扯到陈在野,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他做了个自己也不清楚的表情,只能和东方彻继续看下去。
张择师自然是注意到了不远处两个公子哥的无声交流,以为他们是被陈在野和自己的名声给震住了,于是夸张地笑了笑,拍桌子道:“陈大人这些日子不在厉城,可这也不意味着小何公子要去做这个偷家贼啊。我今日送小何公子回去,只要你乖乖听话,保准这些商帮的汉子不会再动你半根手指。”
被称作“小何公子”的灰袍男一听见陈在野的名头,立刻吓破了胆,蜷缩在船板上瑟瑟发抖,不停作揖,只求张择师不要将他送回去。
张择师见状更是来了兴趣,对着模样清俊的男子不住地威胁逼迫,他对于这种将小猎物随意玩弄于掌中的事有种油然而生的快感。更何况,这人还是陈在野的玩物。
临近辛正,船家吩咐伙计前来布菜,张择师这才暂时收敛了戏弄这位小何公子的玩心。
伙计在厅内折了屏风,幸得屋子空间足够大,将张择师和其他人巧妙避开,小何则带待下去,不知扔在了哪里。
赵灿在易安时就常在宫外走动,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游侠剑客都能聊上几句,颇能和这些人打成一片。
他故意没让伙计把自己和东方彻以及那些大汉隔开,等的就是现在这样一个可以问话的机会。
“几位是淮东商帮?不知是替东岸哪位掌事行走?”赵灿状似随意地开口,提着一壶酒就和东方彻一起落座在那三位大汉的身旁。
几人吃着饭,抬眼警惕地看着赵灿,只见他和身边那人面容俊朗,不似他等江湖过客皮糙肉厚。但听他的问话又显然是“懂行”之人,于是一下子又打消了心底的疑虑,豪爽地让赵灿和东方彻落座。
让座的显然是三位当中的主事,他草草咽下一筷子辛辣鱼肉,略微压低声音,用筷子指了指屏风一侧的张择师道:“谈不上什么大家,最近几年指着张大人混口饭吃。听兄台说话像是对我们这行颇为了解,也是前来和官府打照面的吗?”
一位大汉正夹起一块满是油水的肥肉,汁水眼看就要落在东方彻的衣袖上,赵灿顺手抬了抬酒壶,正巧帮东方彻避开那点污渍。
他斟满酒盅,举杯亦是爽朗道:“家里做点小生意,赔了本钱,正思忖着是不是要换个活计。”
主事大汉约莫四十出头,眼睛不大,但内含精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赵灿和东方彻,见他二人装扮普通,但气质超凡,的确像是那种落魄家族的贵公子。他行走商帮多年,知道每个人都有自身的秘密,最好不要胡乱打听,于是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肉,又笑着问:“怎么,是想做这丝绸的买卖?”
“倒是有点门路。”赵灿能坐上官渡之船,自然是有官家背景在身,他胡乱邹了个借口敷衍过去。
大汉旁边那个差点弄脏东方彻袖子的男人嘬了口酒,咂咂舌道:“要我说二位不如趁着年纪轻,呆在家里念念书,将来考取个功名什么的,也好天天在外面扯布吹河风,还要整日受那些官家老爷的臭脾气。”
这人三十六、七的年纪,说话时总习惯歪着嘴巴,露出一副宽阔板牙,主事先是立刻瞥了一眼屏风一侧,然后瞪了大板牙一眼,压低声音,怒气不减地道:“老五,酒吃多了就到下面去困觉,别在这撒疯!”
被唤作老五的中年人没了火气,显然是被看出来自己借着大酒气抱怨,嘟囔了两句也没离开,只是继续吃肉喝酒。挨着板牙的是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男人,络腮胡爬满了下巴和鬓角,这里面就他话最少,并不喝酒,只顾着吃菜,他扒拉了两下板牙,示意他不要顶嘴,然后继续闷头吃饭。
主事讪讪一笑,赵灿抿了一口酒,见张择师大概是已经吃完了,嫌弃了一番船上的伙食,然后被伙计搀扶着离开了大厅。
赵灿转了转酒杯,桌上几人的脾气性格已经大致被他摸透。他淡淡开口,语气里似有些许抱怨:“哎,淮东的商事不好做啊,不像诸位,这是收了‘红饷’准备回莲屏?”
所谓“红饷”指的就是专门替官府打下手的生意人在各地商家捞取的好处。这种人到处都有,官府的人需要他们在暗处办事,离不开他们,但也瞧不上他们。但他们本身又比州府辖境内的地痞流氓要高出一截身份,每年年尾,州府辖境内的商人依照惯例会给他们一些供奉,或是钱财或是珍宝,这些好处就被称为“红饷”,商家不仅要孝敬官府还要打发他们这种人,所以这些人在明面上自然是两头都不讨好,这也难怪板牙会发牢骚。
板牙听了赵灿的埋怨,正戳中他的心窝子,直截了当地道:“‘红饷红饷,见官才赏!’咱们几兄弟就指着野鸡张吃饭,他半夜抓了个小馆,这是店也不住了,账也不手收了,就等着厉城那位回来赶去邀功呢!”
“老五!”主事呵了一声,但随后他发现张择师已经不在,瞬也就放下了心。
赵灿道“野鸡张”这个外号颇为有趣,见东方彻没吃什么菜,捡了两盘不见荤腥的素炒移到他面前,没说什么,倒是跟那板牙走了一杯,笑着问道:“为何这样称呼张大人?”
“你没见他那身打扮吗,活像个没穿过衣服的走地鸡,说是五彩凤凰那便是抬举他,野鸡张刚好配他!”板牙说话爱咧嘴,一副滑稽样,就连他身旁只知道扒饭的兄弟也终于忍不住乐出声。
都是自家兄弟,主事见张择师不在这才和板牙他们一起打趣“野鸡张”这个外号。
板牙嘬了嘬牙花子,见赵灿和他身边那个不爱说话的公子哥原本清冷疏离,许是不会愿意跟自己等人一张桌子上吃饭,但几杯酒下肚,只觉得赵灿身上没什么高人一等的臭脾气,他身边那个公子哥看起来年纪小点,但眼神清澈,虽不说话,但亦是没有什么厌恶之情露出来。他本就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这会吃饱喝足,赵灿又十分对他的胃口,于是拉家常一般地又抱怨起来。
“三哥,依我说咱们不如‘做’了那小倌,反正这是官渡,咱们就让那船家继续南下,正好去收今年的红饷,你看如何?”板牙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但桌上人都看得出来他这话说的没有杀意,大概是想踹了那小倌,免得碍他们正事的样子。
东方彻自跟着赵灿进来,面上不动声色,但逐渐发现外面那个张大人低呼陈在野有些牵连的样子,于是放下筷子,试探着追问:“不知那小倌是犯了什么罪,竟能劳烦一介度支使亲自将他押送回去?”他故意不提厉城,是料到对方会自己提及。
被喊“三哥”的主事大概是怕板牙酒后失言,于是抢在他前面开口,道:“小公子你有所不知,这人原本是养在厉城知事陈,陈大人府里的小倌,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趁着陈大人这段时日不在厉城,于是便偷跑了出来,倒也不是第一回或是头一个了。野鸡张见了这小倌就想把人给送回去,这是想从陈,陈大人手里要好处呢。”
他几次提到陈在野都顿了顿,像是害怕提及这个煞神的名字。
板牙接着道:“就说你这小哥应该待在家中念书,这档子污糟事说出来我都怕你耳朵难受。陈在野是什么人,谁他娘敢去惹他,那小倌模样是好了点,但我瞧着远不如小公子你嘛!丢了一个,自然又会有百十千来个的自己迎上去,这算得了什么!他陈家家大业大,难不成真会因为几把破扇子就追他到天涯海角吗?都是讨生活的谁看不起谁啊,也就这野鸡张,抓了人不放,这不是逼着他去死吗!”
瞧不出来这大板牙还有副热心肠。
一旁络腮胡终于放下饭碗,也喃喃道:“野鸡张这是拿淮东商事吊着陈知事咧,那小倌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赵灿这才正眼打量了一番这个络腮胡,他粗汉子一个,却没想见是这三人里面心思最细腻的一个。
东方彻却在这一来一回的聊天之中渐渐勾勒了出了事情原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