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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窥探 枫树后 ...


  •   枫树后的两个人同时愣住,他二人都没料到自己只是前来偷听,却忽然撞见这样的场景,更何况因为赵灿的关系,他二人还算是他的长辈。

      东方彻趴在枫树树干上不知所措,他这些时日都在为绕月堂之事而难过,同时也为远在昌城的其他人而忧心,虽感觉到严故和窦准二位大人关系极为亲近,但一点也没往这方面想。

      北疆自古民风开放,这样的事情他不是没有耳闻,甚至因为临近军营,他听说过不少这方面的故事。但知道和看到很明显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更何况还是自己相熟之人。

      东方彻瞬间觉得赵灿离他太近,以至于周围的空气都被他胸膛裹得灼热,他忽然不自在地动了动,却只感觉到赵灿如山一般坚不可摧的身躯。

      眼前突然一黑,耳畔传来赵灿低沉微哑的嗓音:“别动。”

      东方彻感知到赵灿覆在自己眼睛上的干燥大手,鼻尖似乎也因为极近的距离和视觉的突然逝去,极快地感知到一股清冽的酒气,是赵灿身上传来的,混合着皂角的清香,东方彻忽然耳朵发烧。

      他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赵灿只感觉到两扇睫毛挠得他掌心微痒。

      半晌后远处的窦准和严故才分开,而后便见窦准将严故拉着拐进了书房一侧的回廊,后面想必是二人休息的房间。

      那两人虽已离开,赵灿却没有立刻移开盖在东方彻眼睛上的手。他能感觉到东方彻闭上了眼睛,仅仅只是起初略微挣扎了一小会,这人便彻底安静下来,这是极其信赖他的表现。

      赵灿也不知为何,就是不想马上放开怀里这个人。

      枫叶火红,风动声响,沙沙拂过,如情人般呢喃。

      他低头,怀里这人这些日子一直只穿白衣,他自是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初见他时他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如今两年过去,他果然已经长开。手下掩盖住的皮肤细腻光滑,微带凉意,像是上好的玉石,让人忍不住摩梭把玩。

      他曾经也像现在这样捂过他的唇,如今是他的眼,他好像一直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可事实却并非灯笼下昏暗的情愫,摆在太阳底下叫日头一晒就明晃晃的刺人眼睛。

      他叫东方彻,以后是他的小皇叔。

      赵灿略微低头看这人的头顶,大手掩盖下的他只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体和枫树只间只留下一段极短的距离,他双手从袖中露出,修长的手指微微发红,小心翼翼地撑在树干之上。赵灿退后一步,踩在堆积的半黄的枫树叶上,心底默默呢喃了一句,这人好像长高了不少。

      他的手松开,东方彻瞧见前方没了人,以为他们只是刚刚离开,他转身正欲拉住赵灿说上什么。却见赵灿迈开步子,不似要等他的模样,几步就走出了这里。

      东方彻不解赵灿这是何意,只回想起方才自己周身都被笼罩上赵灿的气息时,心里安宁又平静,他知道赵灿对他没有歹意,如今身边只剩他一个人陪着自己,心里莫名就对这个人起了依赖。

      哪知赵灿头也不回地离开,感知到他如同怀抱一般的温暖骤然撤离,心里也忽地冰冷了下去。有些许莫名的失落,他疾步跟上赵灿,并没有多说什么,二人一路回到闹市中的小院,期间谁都没有开口。

      两人各怀心事,只待今夜早些睡去,明日便要启程赶往莲屏。

      昨日已经道别过,赵灿和东方彻都没有再去见严故和窦准,两人骑上仆人牵来的马,带上了简单的包袱和银两,便干脆利落地打马南下,奔往定君山。

      北疆地势以南的山接连成片,是阻隔中都和北方其他部族的天然屏障,虽然这里已经是北疆的最东边,地势不如昌城附近险峻,但要想顺利翻过这座山同样得花上不少时间。

      东方彻从前去过最远的地方便是赤奴,但那时是往北行走,到了赤奴,两地风俗人情虽大不相同,但气候环境总是相差无几,无非就是更加寒冷一些。

      可是待傍晚时分他和赵灿翻过定君山后,所见所感便颠覆了他以前所有的见闻和想象。

      他们在翻山过后,寻了附近一个马场,将随行的两匹快马就此卖掉,然后依照严故吩咐他们的话,准备步行前往北岸码头。

      莲屏的北岸码头不仅是走水路时进入北疆的第一站,更是整个淮东由南自上的最后一关,淮东自古商贸繁盛,北岸码头位于两处交接地带,其商业重要性不言而喻。

      正值黄昏,秋日西沉,殷红的残阳倾尽所有余晖,将金箔一般的光芒洒向慕君河,照得整条河波光粼粼,闪闪发光,江水上行船落在远处的人都只剩下黑色的剪影。

      “若载舟往东顺着慕君河继续前行,就能看到极东之海。”赵灿立在东方彻身边,扬了扬下巴,告诉他这里的山河走向。

      东方彻耳目清明,视线越过周边沿街商贩,见到了广阔的慕君河。

      许是它即将要奔入大海的缘故,这条河比起望河看起来更加平坦开阔,时间仿佛被这条河抻拉的缓慢了许多,不时能见到满载而归的渔民和结伴而行的游人。

      码头附近商栈林立,高高低低,错落有致。一位满是皱纹的大娘坐在小木凳上,守着自己面前满满当当的菱角,拦住了东方彻和赵灿。

      “两位公子定是从别处来的吧,不如买点老婆子的菱角回去熬粥喝,尝尝咱们莲屏风味,保准你吃了这回想下回。”

      这老妇人面容和蔼,虽缺了几颗牙齿,说话微微漏风,但脸上始终洋溢着亲切爽朗的笑容。她身前摆了两个竹编箩筐,里面盛满了牛角状的菱角,似是为了装点,面上的菱角上故意摆了些带水的翠绿菱叶。

      她指了指自己的菱角,又道:“这都是慕君河周边的湖里种的,顶好的菱角,我儿子今天下午刚和媳妇采回来的,新鲜着呢,小公子不如带些回去,尝个新鲜。”

      东方彻许久没近过人气,他虽知道这只是老妇人推销自己东西的常见手段,但心下还是顿觉一股暖流淌过,他没吃过菱角,但见这东西长得颇为奇特,心下也起了想要试一试的心思。

      赵灿见他想要,递了一两碎银子给那老妇人。

      那老妇人正欲接过,急忙摆手,连连道:“公子莫要折煞我这老婆子,你这银子我找不开,找不开。”

      东方彻明白这种老人家的心理,她虽乐意做这种买卖,但陡然见到可以买下整船菱角的银钱,心里顿时就慌了神,她们这样的人家若仅靠采菱为生一月也不见得能挣下这一两银子,这如何能不叫她害怕。莲屏的日子纵使比北疆好过太多,但他们毕竟只是生活在最下层的普通人。东方彻便就是从这样的人家长大的孩子,他那里会不懂老人家的心思。

      只是他没有说话,接过那锭碎银悄悄塞到老妇人手里,然后随手捡了两个菱角就走。

      老妇人拉了拉东方彻的袖子,急欲将钱还给他,东方彻却摆摆手道:“您卖的虽只是菱角,我却买到一腔热情和莲屏风光,老人家多谢。” 说罢他便和赵灿继续往码头岸边前行。

      那老妇人嗫喏几声,却道自己今天遇上了两个怪人。等到她终于将新鲜的菱角全部卖光,被儿媳妇接回家中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一两银子,和儿子与儿媳妇在饭桌上绘声绘色地将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讲了好几遍。

      赵灿和东方彻穿过满是叫卖声的街道,终于抵达慕君河的岸边,来到莲屏最大的北岸码头,只见岸边沿河停泊了不少商船和楼船,皆是威武不凡。

      有常年应接码头生意的伙计弓着腰挑了挑肩上的布口袋,满脸笑意的迎上赵灿和东方彻,道:“二位公子是要游河还是运货,小的任凭您的吩咐。”

      他话是对着两人说的,但最终目光还是落在高个男子身上。赵灿从袖中摸出一块银灰色令牌,那伙计也是个眼尖的主,立刻点头正色道:“原来是官渡,二位公子这边请!”

      赵灿和东方彻被接引到一艘商船之上,但二人心底知晓这艘船与刚才停靠在岸边的普通商船并非同一种。虽外形一样,但这种船的背后自有官方主宰。仰头望去,船身最高处约莫两丈多,米白色的长帆高高耸立,又被竹竿和麻绳牵引,逐级分层,被河风一吹,就鼓足了帆身。船身正中共分七间厢房,末尾和打头一间都是船主和伙计使用,船板下面另有放置货物的夹层。

      正中央一间多用于接待客人,用膳议事皆可,最是宽敞。旁边几间便是留给登船之人的住处,乃休憩之所。因为这船暗中是官船,所以平时不会有太多的人登船,因此房间虽大,但并不算多。

      赵灿二人递了接引伙计赏钱,只见那伙计嘬着牙花子笑得乐出了声,鞠躬谢过出手阔绰的两位公子,又交待了几句这才离开。

      两人踏上搭在岸边和船上接引的木板,心道总算是顺利登船。

      如今正是秋意浓厚,寒冬将至的时节,在河上游船的人乃是少数,大多皆是捕鱼归去的农夫,除却已经靠岸的商船,越往南走,河岸上的船只便愈发稀少,等到新月出升,金星初明的时候,慕君河上便只有他们这一艘船还在航行。

      船上的人虽不认识赵灿和东方彻,但都得了上面的吩咐,这样的事情他们做过许多回,自然是轻车熟路,心里也更是明白面对这些登船之人最好安吩咐行事便可,什么都不要多问。

      两人在船上简单吃过晚饭,洗漱过后便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赵灿并未除衣,只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他在脑海中思索着回易安之路,心道路过此时有多低调,到中都诸府的时候就要有多高调。最好是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带着先帝遗子回去了,如此才好引得所有人注意,叫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不敢下手。

      他单手枕在脑后,在黑暗中默默睁开眼睛,也不知隔壁的人睡着了没有。他这些日子虽然没叫过苦,没喊过累,但赵灿能感觉到他的生命和精力似乎都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失。

      他还未到过易安,就已先行见过易安之险,自己身为皇子尚且不能保全自己,更何况是他这样的人。

      一旦入了易安,他之于陈太后,便会犹如绵羊之于猛虎,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北疆那只小狐狸回来。

      他正想的出神,更多的是感慨自身和东方彻将来的命途,却听见船仓外面有搬动东西的声音,接着便是东方彻的道谢。

      赵灿起身披上外衣,顺手多拿了一件外套,船上不比陆地,晚上的河风吹起来虽畅快但更容易着凉。

      他把黑色的大衣搭在手臂上,推开房门走到甲板最前端。

      只见一点白影坐在船头,他面前摆了一只火盆和一只小案,案上是厚厚一摞墨书。

      盆中火焰跳跃,东方彻伸手拈过小案上的纸张,慢慢地扔进火盆里。赵灿顿了顿,走到他背后,躬身亲自为他披上那件衣服。

      东方彻就坐在甲板上,没有抬头,只轻声道了一句:“多谢。”

      橘红色的火光将他的脸映照的亮亮堂堂的,他的面容总算温暖起来,这还是这么久以来的第一次。

      莲屏府城已经遥不可及,只剩下沿岸零星灯火,组成了一条光带,不甚明亮,忽明忽暗。目力所及之处,定君山和周围山脉隐隐绰绰,随着船只摇摆起伏不定,偶尔能见到几幢高大的佛门庙宇矗立其间,仔细辨别像是能听见妙音钟声。

      天边新月如钩,河风果然寒冷。

      赵灿知道他小案上摆的是什么,那是他这些天默写的心经,每日七张,白纸黑字,张张泣血。他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看着他将那些祭奠经文一张一张极其虔诚地扔进火堆。

      他烧的很慢,目光中火焰纷乱跳动,却更衬得他眉目坚定,神色坚毅。

      月亮升至中天,子时已过,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今日是东方潋滟和绕月堂中那些兄弟姊妹以及其他亡故之人去世的第四十九天。

      魂满周天,七七又七七。东方彻放下那些还未烧完的眷恋,郑重起身,回身北望,以极其严肃和庄重的姿态跪下,往北疆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知为何,三个响头磕完,河面上突然刮起一阵大风,船上高处缀着的几盏灯笼疯狂摇摆。只是这风虽然猛烈,却并不刺人,东方彻没有起身,仍旧跪在原地向远处眺望。

      小案上的经文被吹得到处都是,赵灿帮跪在一旁的人拾起。

      只是捡到某一张的时候他突然停住,翻开前面盖住的几张经文,露出一张白宣,上面却是一首小词,想来是他书写经书之时所作,无意中被夹了进来,还未被烧掉。

      纸上的字迹犹如那些经文一般,端正雅丽,一丝不苟,正是他们过淮东之景,想来该是他稍早前写的。

      词上道:“一夜清风,半点月明。东江水,急逝生平。客落孤山,归雁不鸣。唯一点人,一桥灯,一船星。屏屏梵宇,渺渺仙音。北疆雪,徒盖虚名。断身残梦,总贪欢情。赖离人远,新人近,故人亲。”

      不远处的人敛衣站起,回身面向赵灿,零星几张还未来得及捡起的心经被大风扬起,从他身边刮过,纸张脆响,罩在他肩上的黑袍因不稳固陡然坠落。他望向赵灿,目光澄澈清明,却又含有说不清道不尽的复杂愁思。

      赵灿捏住那几张白宣,定定地回望周身苍白的小狐狸,心道,自己算他的新人还是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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