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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魂歌
严故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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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故没有说话,只是极淡地摇了下头,屋里四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窦准为严故续满热茶,收敛了往日只流于表面的笑容,他低吟出声,嗓音和蔼,如长辈一般宽慰东方彻道:“眼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当不必忧心太多,还是得多为自己考虑考虑,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窦准直言不讳,手指碾过茶杯细腻的表面,眼睛却如观察猎物的花豹,隐匿了精光,伪装成平静安和的模样。
东方彻大方回应他的目光,淡然开口,他是很好的观察者,亦是很好的表演者。
“陈剑豪一开始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就像我自己也不知道一样。”
他话语平静,却如同一颗惊雷,同时滚过了屋里三人的内心。
窦准担心严故掺和此事太多,当初若不是因为赵灿,绝不会同意严故亲身前往昌城。
严故心下同样一惊,他当年受东方潋滟母亲宁羽大恩,这才有命奔回丰城落脚,昌城有难,他也是因为这一份恩情,第一时间赶派援军前往。东方潋滟每年从淮东牵桑丝商事,需得从他的府城经过,这里是最重要的一道关卡,但严故从未给东方潋滟下过任何绊子,反而竭尽所能地去帮她,甚至私下帮她处理过不少官员,商帮。
宁羽于他有大恩,她的孩子他自当出手相助。只是一开始听闻东方潋滟还有个儿子的时候他也是震惊不已,但他一下子就将目标锁定在了绕月堂,他的直觉告诉他,若此事是真的,那那个孩子必然居住在堂内。
只是一切都来的太陡,等严故他们大概描摹清楚事情的走向之时,等来的就已经是千里之外窦蔻的求救之信。
窦准要管外甥,自己要帮恩人之孙,一切都理所应当,可问题在于,东方彻,真的是东方潋滟的儿子吗?
严故与窦准都是精明干练之人,哪里会忽略这样重要的事实,只是这些时日他们需要处理州城实事务,关注昌城动向,警惕陈在野犯事,既是自己忙得抽不开身,同样也是想给赵灿和东方彻休息静养的时间。
严故和窦准极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严故转头眯眼看了赵灿一瞬,心道他也同自己和窦准一样,也是在等一个答案。
没有人说话,各自屏气凝神,集中精神听东方彻接下来的陈述。
他们并非不是想在第一时间询问,只是没有人找到一个好的突破口,此事事关重大,郑重万分,没有人敢做任何担保。
眼下窦准只是轻微试探,却没人料到他会主动开口。
严故心道,还是高看了这人不少,他突然遭遇这等人生变故,急需一个吐露心声的窗口,他需要走出来,而外面的人才能走进去,半晌后严故在心底落了一声叹息,道东方彻毕竟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东方彻握住手边温热的茶杯,他嘴唇干涸,泛起死皮,轻抿了一口热茶,眼神像是飘向远方,他淡然道:“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我自幼便是个孤儿,这是姑姑和娘从小就告知我的事情,堂里的孩子们都是这种出身,我一直当自己和他们一样。
“直到两月前陈剑豪又来我堂中犯事,这些年他一直对绕月堂有所防备,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知道大爷逝后,这种事情便愈发变本加厉。阿娘起初以为这件事和从前那些事没什么两样,可我却遇见了小陈哥他娘……”
提及此他故意看了赵灿一眼,他没解释这人是谁,赵灿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严、窦二人也应当听得懂,于是让他接着往下说。
东方彻望向茶杯下方素雅的桌布,将陈剑豪打草惊蛇一事“和盘托出”,他盯着那些规则的花纹仿佛出神一般,轻言道:“阿娘起了警惕之心,终于在那天将我带到忠骨原。
“她没说这是何意,只带了我一个人策马行至于此,那里埋葬了东方家历代先祖,阿娘要我跪他们,而后在先祖们的坟山前告诉了我,我的身世。”
他顿了顿,深像是陷入那个悠长如画般的温柔黄昏。
“娘说,我姓东方,不是因为借我一个姓氏,我本是东方家的孩子,我该担住这两个字。”
茶水渐渐凉下来,东方彻哽咽,眼角划过一颗透明的泪珠,却被他以极快的速度反手抹去。
严故眯眼,似是在回味东方彻话语中的每一个字词,他知道这番话听起来没有任何漏洞,甚至这些时日他和窦准收到的暗信回报,与这孩子说的分毫不差。
陈剑豪骚扰是真,如今回过头来看他当初打草惊蛇,引得绕月堂警醒亦是真。可就是因为句句是真,甚至这孩子情真意切,落下的那一滴泪也真实无比,严故心中却有说不出来的违和感。
他皱眉,窦准眼神扫过,瞬间了然严故在怀疑一些什么。
这孩子的话太过顺畅,像是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就等着他们开一个口子,然后如泄豆子一般,倾囊而出。
他是故意的?
莫说严故,窦准亦是皱眉凝神,思考该从哪里突破入手。
赵灿却见东方彻握住茶杯的那只手逐渐收紧,指尖泛起白痕,他分明是在压抑自己的情绪。
那日之事于他而言也许就等同于昨日之事,老天爷逼着他日日“温习”。
他与他同吃同住同行过那样一段时日,知他对东方潋滟这个一堂之主有多么的敬爱,一时得知自己是东方潋滟的亲生子哪是那般容易接受的事情。更何况他在得知这个也许对于他来说算得上是惊喜的消息之后,还没来得及消化,家中就出了那样大的变故。
换做是谁也不可能忘却。
赵灿捻了捻那日握住东方彻手腕的指头,像是在回想他那日的颤抖。
这绝不是装出来的。
尽管他自己并不希望东方彻的身份是真的,但他却在心中立刻起了判断。
赵灿不难猜出东方彻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无非是绕月堂的后事是否处理妥当,关心贺星洲安危,以及忧心不知所踪的沈鹊名和顾知微。赵灿手指在腿上轻轻敲动,他在脑海中将东方彻所言之事和现在眼下的状况一一勾勒。
严故让东方彻亲自写信在为了取得贺星洲的表面原因之下恐怕还有另外一个目的,那就是告知昌城的季献和贺星洲,通报东方彻的安危,同时还可以借这封信引出陈在野嵌在昌城知事府的钉子。这样一来,贺星洲既可以顺利处理身边危机,得知东方彻平安,同时丰城亦可打探到更多昌城内幕。
赵灿玩味地看了严故一眼,道此人面色虚白,像是身体不太康健,无论何时见他都总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但他心思缜密,手段老练,连陈在野都能被他克制得住,可见他严故亦非什么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窦准察觉到赵灿在打量严故,眼刀精准扫过外甥,嘴唇微带笑意,是用舅舅这个长辈的身份望过去的,赵灿勾了勾唇,而后飘开视线。
他从前不识严故,想不通窦准这些年为何不回家,但这些时日与严故相处下来,逐渐明白其中关节。他道窦准和严故之前一定发生过什么大事,只是这些事情窦蔻从没有主动和自己提过,窦准笑面虎一般的人精,肯定也不会告诉自己。而目前他也没有那个心情要去探究自家舅舅与严大人之间的情爱是非,只假装自己看不透,聊当风流罢了。
严故带窦准离开,赵灿和东方彻起身送客。门外天已黑透,虫鸣四起,安静清秀的小仆将刚刚买回来的小菜布上餐桌,然后沉默退下。
赵灿和东方彻并肩站在院门口,老旧漆红的木头柱子早就衰败,外皮剥落,屋内温热的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拉的老长,像是许多年前他们就已经住在这里,今后也还会立在这里一样。
东方彻先行转身离开,赵灿分明见到他眼底最深的落寞。
他负手而立,眼神紧贴他单薄的背影,心底像落了一场雪,这人怎么就突然成了他的小皇叔呢?
……
十三日后,昌城知事府内,季献安排人手将与原先那名老迈的幕僚相关之人收监入牢。原来贺星洲对此人之事早有察觉,在收到东方彻告诫报安信的六日前就已经将这人绳之以法。
罪名是私通外敌,祸乱内城政务。
没有人出言反对,这个罪名莫说在北疆,就是在整个大宗也是绝对没有人敢求情的大罪。
而后季献又根据贺星洲理出来的那条线,顺藤摸瓜,一共揪出九个背叛昌城之人,或杀或罚,一一给予处决,绝不姑息养奸。
绕月堂一事震动了整个昌城,无数曾经受过绕月堂恩惠的老妇,鳏夫,青年,长子在听闻这件事之后纷纷前来祭拜吊唁。
不知是谁最开始在绕月堂中宅之外放了一束北疆草原之上这时节开得最盛的小黄花,那日之后众人纷纷效仿,短短一个晚上,绕月堂便被无数鲜花包围,枯萎的被压在下面,衰败的被新鲜的替代。
三千繁花灼灼,好似从堂外凭空长出,每一朵都生生不息,每一支都慰藉了一个孩子的灵魂。
关浩成,卫和,邓兴,尹时良,段真,聂安……经季献允许和通知,这些人或暂时从军中抽身,或从其他州城快马加鞭赶回来。从绕月堂走出的好儿郎,如今返回堂中为他们共同的母亲和家人守灵。
整整七日,绕月堂前男儿落泪,香烛不灭。
苍白纸钱翻飞,洋洋洒洒好似寒冬之雪。头七那日,季献率昌城九千军将,身换白袍,腰系素绦,亲自带队以东方潋滟尸身为首,浩浩荡荡向着临山忠骨原出发。没有人骑马,人人面色凝重,季献用背叛者的鲜血为东方家最后的女儿开路。昌城素缟遍地,满城恸哭,听者无不为之动容。
贺星洲全身素白,高举招魂幡,季献走在他身侧,声若洪钟:
“魂兮归去,安享四时。魂兮归来,永镇八方!”
“四方之君,见我故人。不伤其灵,不害其魄。”
“四方之主,见我故人。不毁其容,不噬其身。”
“缘我故人,忠君为主,警铭圣文。”
“缘我故人,敬父重母,恪为人臣。”
“缘我故人,慈悲在怀,孝悌世人。”
“魂兮归去,安享四时。魂兮归来,永镇八方!”
“忌徘徊,避虺狼;念家姓,归东方!”
“避恶鬼,躲魍魉;念家姓,归东方!”
“勿彷徨,离雷央;念家姓,归东方!”
“东方既明,骄阳生光!”
……
霜降来临前的头一晚,寒风紧急,北疆的冬天隐约已经有了雏形。贺星洲披星戴月,独自一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之上,他没有骑马,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自处理完绕月堂之事后他便由季献安排,住进了知事府内。
如今昌城事务繁杂,内忧暂缓,外患不解,他身心疲惫,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以帮他一把的人。
没人知道他在这样料峭的寒夜独自一人将要去哪,没人过问,他自也是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长夜被寒鸦一声啼哭惊破,老鸦扑腾着翅膀停落到高处一截隐秘的树枝上,它横跨几步,灵活警戒地转动脑袋,漆黑发亮的眼珠盯住了街道上那个形单影只,面冠如玉的年轻人。
它看见他往东南边拐去,身后影子逐渐被惨淡幽蓝缓慢而起的夜雾给掩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