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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秋风 秋风起 ...


  •   秋风起,卷走院中枯叶,院外叫卖声不停,有人正在与小贩讨价还价。

      赵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回望东方彻无光却满是血丝的眼睛。

      他很清楚东方彻为什么这样想,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身份。自己毕竟是皇子,外人都道他不受宠,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如今在一众皇子之中,年纪最大,资格最老,弟弟们还小,他有大把的时间轻松去埋伏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人心隔肚皮,没人知道这个行事总是疯癫随性的皇子是怎么想的。

      而今他受太后之命,前来北疆接人,他是否会心中有怨,又是否会因怨生恨痛下杀手?

      易安没人说得准,失魂的东方彻亦是说不准。

      安排赵灿来接人,虽是太后走得一步妙棋,但并非没有回旋的余地。若赵灿真得狠下心将先帝遗子斩杀在外,他大可以利用那些先前暗杀他的人大做文章。甚至“捡”一个乞丐回去当叔叔也不是不行,若他真的有心想要那个位置,东方彻对他而言就是最好永远消失的变数。

      没人知道小院里平静坐着的东方彻在想什么。

      来丰城的途中,因舟车劳顿,他偶尔还能靠在马车壁上睡一会,但自从他住进这间小院,明知安全大过危险,可他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他辗转反侧,黑夜里,血腥气和兄弟姐妹们的欢笑声就会同时闯入。

      他能听见墙壁外传来尖叫声,待从床上猛然起身的时候,又只剩下长街远处几声狗叫和猫儿的呜咽。

      他睡不着也不敢睡,他怕在梦里见到亲近如故的人。

      赵灿来至他身前坐下,摇了摇头,笃定地回答他的问题,他道:“不是。”

      东方彻垂下眼帘,赵灿看不出他是否相信了自己的答案。

      “是易安要带我走?”东方彻又问,语气苍白,没有什么力道。

      赵灿知道他是想要了解一切的来龙去脉和前因后果,心道与他聊天有助于他恢复心神,虽然现在聊这个怕是会让他更忧心,但其他的赵灿估计他也不愿开口,而且自己也有一些话想问,于是便依了他的意思,几不可见地点头道:“是。”

      东方彻没有问为什么堂主护了这么多年的秘密会一朝泄露,因为他在陈剑豪派人来昌城打听的时候就已经嗅到了不安的气氛,只是那时候他没有预料到之后的事情会这般险峻。

      那时他虽然已经想好了对策,甚至还同贺星洲一起商量过自己的解决之法,而眼下情形分明都按照他当初设想走上了正轨,可只有他知道,一切都已经分崩离析,溃不成军。

      那日没有见到姑姑和贺星洲,姑姑不知是否外出采办未归,七哥在知事府,应当不至于有此遭遇。东方彻反复回想那也堂中一众尸首,东方越和顾知微眼下都不知所踪。

      幸好剩下的几人都知道他的身份,如今事情过去这么久,只要姑姑和七哥没事,一定能安顿好顾老头和小越。只是绕月堂现在肯定是回不去了,不知小越若是知道了堂中发生的这一切又会作何思想。他一直被当做孤儿养大,东方潋滟身死之前他甚至都不能和她见上一面。

      陈在野现在没有对丰城的他有所行动,多半是对那晚他情真意切的“演技”有几分信服,现在就只剩小越,不知七哥能不能在陈在野的眼皮子底下把人保住。

      可这些都只是他现在所能设想的最好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是,在那个似乎再也见不到黎明的黑夜,也许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爱抓自己衣摆的小人儿已经同其他兄弟姐妹们一起去了。

      东方彻不敢再细想这一条充满可能性的道路,他咬住舌尖,逼自己往好的方面想,赵灿是皇子,他既然告诉了自己他没有起过要杀害他的心,那他就相信他。

      他与他相处过的时日虽然十分短暂,但东方彻相信赵灿这样的人不会用这样廉价的谎言来欺骗他,所以他暂时是可信的。

      东方彻面无血色,头脑却已经逐渐清明,他一贯擅长这样抽丝剥茧的分析,现在也不例外。他需要知道陈在野为什么要杀害堂中其他人,知道易安想要“握”住他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赵灿见他这些日子一言不发,安静到快要消失,这会总算多说了一些话,于是顺着他的心意简简单单地道:“战争余火未尽,季献抽不开身乃是常态,那日他必定是有其他原由被绊住了身。”

      赵灿从季献入手,希望可以从最小的不至于伤害他的角度,同他分析其中关节。

      东方彻摇摇头,嗓音干涩,“季叔叔没有理由时时给予绕月堂关注,昌城百姓自是胜过我们百倍,阿娘和姑姑自也是省的的。”

      赵灿听见他唤东方潋滟的称呼,撩起眼皮,貌似不经意地打量了面前的人一眼。分明还只是十七岁,比自己小了整整五岁,如今自己却要管他叫一声叔叔。

      两年不见,他长开了许多,果真如自己所料,他眉如黛山,眼似星辰,抽条之后的身子愈发高挑颀长,只是现在他失了精气神,脸上毫无血光,看山去苍白淡漠,像是雾气弥漫的山水画中大片大片的留白。

      东方彻未见异样,他既已决定要做东方潋滟的儿子,要顶替小越活下去,那他就要习惯戴上这样的面具。从现在开始,直至死亡来临的那一天。

      最会察言观色之人,向来最会演戏。

      他淡然开口,继续言道:“不知殿下可否替我打探一番昌城的消息。”

      赵灿听得出他尾音后面那点差点滑走,而后被压住的哽咽之音,只是一想到他叫自己“殿下”手指就不自觉地落在腿上轻敲了两下,他道:“这是自然,窦准是我舅舅,他同严大人在丰城做幕僚,就算你不提,他们亦会前去打探。”

      赵灿话中的意思东方彻听得明白。严故身为丰城知事,本就离陈在野管辖的厉城最近,陈在野跑去昌城干了那样疯狂的事情,严故自然会有意提防他,以免他再做出什么不利于自己的事。而窦准身为严故下属,又是赵灿的舅舅,外甥有难,他出手更是理所应当。

      “严大人那日给陈在野看的是什么?”东方彻抬眼,提及陈在野的时候,眉宇中染上一丝戾气。

      赵灿皱眉,交代了听萧竹是何物,以及这物件在皇帝和大臣之间的作用。赵灿拧眉,敏锐地察觉到东方彻接下来还要问什么。

      果然,竹椅上的人没有挪开眼神,极为冷静疏离,如同在观察一个陌生人一般,他问赵灿:“那陈在野那时候递给殿下的又是什么?”

      赵灿知他聪敏,停顿片刻,实话实说:“圣物,影卫令。”

      他没有像讲述听萧竹那样告知东方彻影卫是什么,但他知道只这几个字已经足够他知悉他想要知道的答案。

      皇帝派出影卫,当比陈在野的人还要先到,东方彻警觉到此处有些不合理,他眯起眼睛,思索片刻,嘴唇轻微开合,既像是梳理给赵灿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陈在野是陈太后的人,我如今就在丰城,离他这样近,他却没有任何行动,陈太后也许不想杀我?”

      他疑问的语气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赵灿知他并非实际询问,没有回答,安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厉城纵使离昌城再远,也远不过易安距绕月堂,可是影卫却比陈在野的人先到,那些人为什么先到却没有立刻动手,他们在等什么,陈在野又在等什么?”

      赵灿接过话头,语气平缓,“你不了解影卫,也不知陈在野为人,自然想不明白这一点。影卫行事干脆利落,直隶集英殿,你可以将影卫当做是皇上他一人的私人附属。这些人神出鬼没,出手快速精准,办事效率极高,他们的风格就是如此,为了一个人,不会闹出那样大的动静。

      “至于陈在野,他行事古怪,捉摸不透,若你想了解他,也许可以多问问严大人。”

      赵灿话中省略了相当多的东西,但关键之处都已经为东方彻指出,他隐瞒了自己当夜被陈在野追杀,死了十个挺身护他进昌城的兄弟。他知道这些都在陈在野的算计之中,要的就是和他赵灿拼个你死我活。

      倘若那晚没有严故带着圣上御旨赶来,也许他和这人都走不出那个夜晚。

      东方彻蜷缩了一下手指,淡淡道:“圣上要杀我,太后却要保我,殿下日后还是离我远一些好。”

      赵灿没接他这句话茬,仍由秋风在院中打旋,东方彻鬓角有一缕发丝被风勾起,落在他白皙的脸庞,微微发痒,如同天地无声的回应。

      他已经大致理清楚这场没来由的血腥源头起于何处,低头瞧见回廊檐下有几株略微带粉的指甲盖一般大的花儿在细细抖动,心下念及堂主当日脚上那只颜色差不多的凤头鞋,哀伤之情又顺着心脏从五脏六腑钻出来,无孔不入,疼痛难忍。

      他本欲辞过赵灿起身回屋,严故却带着窦准走进院中。

      严故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扇,不是用来扇风的,只是文人常见的装饰物。赵灿莫名想到自家舅舅手里时常把玩的那把红骨扇,心里漠然道,这东西果然还是要看人,譬如严故周身庄重,气质内敛温润,远山秋色金黄,赤红遍野,他一身月色锦袍,配这样一把扇子恰如其分。

      但自家舅舅过于跳脱,玩味之笑多过扇中雅意,严故的确比窦准更适合拿扇子。

      赵灿略略扫过二人,打过招呼,见外面风大,便提议进屋说话。

      这院子是窦准的私人财产,但院中配置极为简略,显然是并不常住于此,这些天侍候赵灿和东方彻的也只有两个小仆罢了。好在他二人都不是这等挑拣之人,没有他言。两个小仆年岁不大,但也是聪明人,眼观鼻,鼻观心,只默默做事,静听吩咐,两人依次向严故和窦准行礼,为四人添过热茶之后,又默然退下。

      严故看向赵灿和东方彻,他二人面色平静,看不出内心有何波澜,他为官多年,阅人无数,知道但凡经历过这样事情的人,仅凭当下还能沉得住气,稳得住自己的情绪,就已实非常人。

      严故开口,语气儒雅随和,“温泉岭再起纷争,季将军不可能让赤奴借由西胡之便,在昌城门口撒野,这段时间他便是一直在处理此事。”

      他说话的时候不急不躁,像是一杯好茶逐渐被泡开的过程,听的人身心愉悦,窦准便是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望着他。

      严故顿了顿,继续道:“如今昌城还算平稳,只是这个节骨眼出事,想必二位也能猜到这种‘巧合’背后定有见不得光的人和事,我身为丰城知事不便插手季献州城内务,但若有可能,还需,东方公子亲自手书一封信函,提醒贺僚佐,小心身边之人。”

      严故看向东方彻,说话的时候,斟酌了一下他的称呼,最终还是只叫了一个最不会出错的名字。

      只是严故这番话却听得东方彻心里一惊,七哥身边之人,内务?

      他之前凝滞的思维像是被突然打穿的一堵墙,有了严故的提醒,那晚许多不合常理之处都得以被解释。

      赵灿心中亦是有所感慨。

      东方彻心道,季叔叔那夜不是不来,而是根本来不了,他压根不在城中,就算可以出城报信,等再要回来时一定也什么都来不及了,怪不得那晚傍青山会先行被杀害。

      陈在野他们早有安排,昌城之中有内鬼,而且就在知事府中!

      赵灿也立马就回过味来,为什么他闯入南面城门之后,那些追赶他的小兵之后再无音讯,又为什么严故赶来同他一起从东面城门逃出去的时候,那里竟然无人把手!

      怪不得那附近的街道那晚安静到不寻常的地步。

      赵灿没再往深处细想,在座四人都心照不宣。陈在野掐着时间看似晚到,但实际上他早有准备,一切都安排的天衣无缝。

      若非后来窦准给他看过的当日被拿出来的那封窦蔻亲自书写的御旨……赵灿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转头瞥了一眼东方彻,但见他对严故点点头,已应下亲自写信一事。

      贺星洲果然没事,但这些日子他肯定也是忙得焦头烂额。他不仅要帮着季献处理昌城内务,还要料理绕月堂后事。七哥性子冷峻了些,但那些同样也是他的弟兄姊妹,家人伙伴。东方彻脑海中浮现出贺星洲疲惫劳碌了一晚后,仓皇无措地回到家里的情形,他喉咙发紧,忍不住想要落泪。

      如今知事府里出了内鬼,而且就在七哥身边,严故虽未明说,但除了那位已经年迈的掌事幕僚,东方彻想不出第二个人。不知顾老头身在何处,只有他在身边,七哥才能多些照顾,他虽少年老成,但毕竟初入官场。

      东方彻止住纷乱的心神,眉头轻隆,望向严故,如同落水之人抓住一叶浮萍,“严大人,可有绕月堂中其他人的消息?”

      他问得极为小心翼翼,仿佛只要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动天上恶灵。

      院外秋风萧瑟,驮着把把愁思缓慢地爬过屋顶。

      东方彻见严故停下了无意摩挲象牙扇的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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