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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落脚 “思龄 ...


  •   “思龄?”陈在野挑眉,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门外新闯入的男子吸引了过去。

      来人并未出声,水波幽蓝的缎子在晚风吹拂下轻微摇晃。

      赵灿和东方彻不识得来人,但彼此都将戒备心提到最高,端在东方彻脖子上的剑并未挪开分毫。

      陈在野起身亲自相迎,仿佛周围遍地血腥尸骨并不存在,他把自己当做这宅院的主人似的,大大方方地去迎接贵客到来。

      严故在陈在野向他走近的时候,略微皱鼻,眉毛不自觉地轻跳了一瞬,这些极其细微的小动作被陈在野尽收眼底。

      这个人还是这么讨厌他。

      不过,至少说明他还没忘记他。

      陈在野“呵呵”轻笑,故意停在离严故身前极近的地方,“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思龄怎么会有空来昌城?”

      眼下局面,谁来陈在野都不会意外,严故为什么会从丰城远到而来其实也只需要一个弹指便能轻易想到,但他还是明知故问。他今夜会在这地方见到严故,的确是没有料到的惊喜,这句话他没骗人。

      严故不着痕迹地退开陈在野的呼吸范围,眼神淡然地扫过院子里堆叠的尸身,他见到了东方潋滟,见到了一直都被她照顾得很好的那些孩子。他眼底中央积聚起龙卷风将起时的愠怒,但未在众人面前泄露分毫。

      他从水蓝长袖中掏出一只翠竹模样的长管,赵灿视线扫过,是他认识的东西。

      听萧竹。

      这东西直接从集英殿送出,单凭那一人发号施令,不似圣旨诏书般严肃,但比口谕或批文多了三分正式。见此物如见圣上,内里传递之意,必定是加急快报。

      严故将听萧竹抛给陈在野,期间没有说任何话,仿佛多给陈在野一个眼神都叫他百般不愿意。

      陈在野长指拂过竹身,略带着严故身体余温的翠竹很快就自然凉透,但他仿佛毫不知情,将那竹管放在指尖来回抚摸,眼神像是滑腻的蛇,一步也不离开严故,仿佛他摸的不是竹管而是庄重儒雅的严故。

      陈在野将竹管滑过鼻尖,嗅了一口,“嘭”地拔开竹塞,取出里面的信纸。

      女人的字?

      陈在野简单扫过信上话语,只一眼就看出那笔小字出自女人之手。写信之人似乎略带急切之情,字虽好,但腕力不够,隽秀有余,狠辣不足。他将视线凝固在那块鲜红朱印之上,似乎是在认真分辨印章真假。

      半晌后,陈在野嗤笑一声,把信收近竹管里面,拍到严故掌心,“思龄若是要人,我怎会不依,哪还需得什么凭证?”

      他修长的手指故意猫儿似的挠过严故掌心,但见严故嘴唇紧抿,依旧一副不愿与他多说废话的模样。

      严故神情肃穆,长袖拂开陈在野的手指,瞥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长剑的赵灿和东方彻,对他们道:“跟我来。”

      赵灿最先反应过来,他心底对严故的身份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揣测,但是还没有见到真正能够令他放下心来的人,所以一时半会还不能将自己和东方彻的性命完全托付在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之手。

      但眼下季献迟迟未至,陈在野又咄咄逼人,唯有倚仗这个人先行离开绕月堂才是。赵灿忍住伤痛,拉过东方彻,在一众豺狼虎豹的环伺中离开。

      待经过严故身边之时,赵灿听到这个男人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道:“中允在东门外等你,快走。”

      赵灿原本并不放心将自己和东方彻的背后交给这个水蓝长袍的男人,但听得他叫出“中允”二字,赵灿内心倏地一怔,而后立马反应过来,这是舅舅窦准的表字。他长年不见自家舅舅,竟是连舅舅的名字都陌生了。

      赵灿更加确定幽蓝长袍者的身份,因着窦准的关系对他立刻放心不少。

      “多谢严大人。”赵灿立刻低声回应,抓着脸色极差的东方彻快步走出了绕月堂。

      赵灿不敢有丝毫耽搁,隔了一条街的地方备有几匹快马,显然是准备充分,赵灿扶着东方彻上马,但见他没了精气神,离开自己的抓扶,立刻就要从马上栽倒的模样,于是没有犹豫,蹋镫翻身上马,与他共乘一骑。

      他没有立刻离开,因为严故还没有出来。赵灿身处绕月堂外,抬高头颅,往刚才逃出来的方向望去。周围街道极其安静,安静到不正常的地步。

      赵灿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他像是一截被横刀斩断枯死的树木,毫无生气,雪白衣衫早就被血污涂满,凌乱不堪。

      他没有出言安慰或是鼓励,他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话语对于东方彻都是苍白无力的,他需要依靠自己走出来。赵灿虽是这样想,但围绕在东方彻身侧的两只臂膀下意识地紧了紧,分明只是拉紧缰绳,却又好像在无形中给那截枯木筑立了一个的避风港,让他暂时有个怀抱可以依偎,有个港湾可以停驻。

      赵灿终于等到严故,待严故也上马之后,他这才拉起缰绳,跟着严故往城门以东飞奔而去。

      一路上他二人没有对话,严故没说,赵灿亦不会在当下多问,现在保命才最要紧,眼下刚脱离虎口,万不可掉以轻心。待马儿奔至东门,赵灿这才发现城门口竟无一人把守,他瞬间联想到季献,似乎已经料见今夜发生如此大事,季献竟然迟迟没有现身的原因,他定是有其他事情被绊住了手脚。

      窦准看见那抹水蓝色身影的时候,二话不说立刻驾马赶来,与严故相迎。

      他紧绷着面庞,月光之下,露出三分怒意和七分担忧,不知为何,赵灿此刻觉得自家舅舅担心严大人的心情要远远胜过担忧自己和东方彻。

      窦准亲自驾马,他二人随身没有一兵一卒,但赵灿知道在黑暗的最深处,定有安全至极的保护,因为就算严故不考虑他,窦准也一定会考虑严故。

      赵灿见他舅舅没了往日那种自来熟的笑容和亲近之意,眼下也确实不是叙旧的好时机,于是只瞅准一个东方彻,将他照顾得极为妥帖细致。

      窦准安排好受伤的外甥和东方彻坐上自己驾来的马车,走到严故身边,将人扶下马后,略微不满地道:“你回车上去,我来驾马。”

      严故立在马边没动,语气不见气恼,“知你忧心,但我早已无恙,骑个一时半会儿并不碍事。”

      窦准不依,欺近几步道:“答应你出面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你不心疼我还心疼,车上还有俩小的,你就当是替我照顾了。”

      马车门帘并未放下,赵灿看着怀中目光放空的东方彻,不知作何表情,他单手揽过东方彻,只叫他可以随时靠在自己身上。马车外窦准和严故不知在争论一些什么,离得有些远,赵灿身累至极,有些听不清。直到严故登上马车,垂下帘子,马车开始缓缓向前移动,赵灿瞥了东方彻,见他暂时无碍,这才晕晕沉沉地睡过去。

      窦准他们行的是山路,还好眼下是北疆最温暖的季节,沿途风光正盛,虽无心赏景,但路途比起冬天要好走许多。

      四人未走官道,车上清水,食物却每隔几日就会更换一番,赵灿更加确信周围的确有没有露面的好手在暗中相护。唯一的疏漏是严故他们出走匆忙,路上没有能供他们更换的衣物,若要去买也不是不可,但赵灿谢绝了严故的好意,他现在只求能安心到丰城,他心中有许多疑问等着梳理,其余旁枝末节,他暂时不予理会。

      转眼小二十天已经过去,丰城已经近在眼前,一路上平安无事,陈在野就好像是那日黑夜中突如其来的梦魇,等日头一晒,眼睛一睁,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身边人和衣衫上早已干透发黑的血块,人人都会疑惑那晚到底是不是一场梦。

      一场清辉明月,血腥异常的噩梦。

      入丰城,窦准的面上的熟稔欢笑又挂回脸上,他没顾得上休息,先是请了大夫为赵灿和东方彻诊断,见大夫说赵灿胜在年轻,皮肉伤虽多,一开始流了不少血,但包扎得当,伤口因为连日赶路愈合的不太好,但等安定下来,不出七日,就能恢复一半的气力。

      窦准人精一个,未关心东方彻的身份,先关心他的身体,大夫摇摇头,只道是心病,无药可医,便要起身离开。

      窦准忙拉住大夫,让他去到另外一间房,强行给严故又诊了一把脉,听闻大夫道他家严大人只是身心疲劳,没有大碍,平日里多加休息即可,这才乐乐呵呵地亲自把大夫送走。

      丰城公务繁忙,窦准拿住大夫的话不准严故操劳,每日挑灯到凌晨,先将一些急切待处理的公文梳理了一遍,而后又有条不紊地将所有事情一一安排吩咐下去,他这个幕僚,做得倒比一州知事还要敬业。

      待手边繁琐公务处理的差不多了,已经是赵灿他们来到丰城的第七日。

      丰城位于北疆最东边,这里的土地不似西边那样贫瘠荒芜,往北靠近瀚漠,往南又垂接淮东第一城莲屏,渠真道连通三地,为易安中都连接各处的重要官道。东方潋滟运淮东桑丝进北疆,第一站就是在这里落脚。

      莲屏东都繁华,依山傍水,临海平原,水网密布,人杰地灵,这样的热闹就算是隔着一座山也阻挡不了。丰城受地缘影响,依靠着莲屏商贸往来,在严故的治理之下,这些年逐渐凭借财力成为了北疆东都不可蔑视的存在。

      赵灿的伤幸而都未伤及筋骨,如今已经好了大半,早就听闻丰城市貌,他今日梳洗透彻,沐浴干净,浑身上下舒畅不已,原想着忽略掉眼前一些已经既定的事实,先带东方彻出去散散心,但穿过回廊,见他独自坐下院中望天的时候,又不忍去打破他的宁静。

      窦准单独为他们置了一方小院,不大,背后紧邻一座酒楼,位于闹市之中,隔着院墙能够听到街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吆喝之声,颇有种大隐于市之感,像是他舅舅会干出来的事。

      赵灿在见到东方彻背影的那一刻就打消了强行将人带出去的念头,他还是穿着一身素白,只是血污不见,明显也是清洗打理好的模样。

      赵灿走过去,竹椅上的人并没有看他,只是收回了望天的目光。

      这些天他不吵不闹,没有绝食,没有要死要活,既不发疯也不嘶吼,赵灿让他吃饭他就吃饭,赵灿让他洗漱他就洗漱,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赵灿甚至希望他偶尔能略微反抗一下自己。

      天高云淡,阳光和煦,是秋日正盛的时节,这个时候的桂花酿最宜下土。

      赵灿是个闲不住的人,但此刻他愿意一直陪着这人坐在这里,哪怕只是呆呆地望天也行,他没有莽撞地打破东方彻的平静。

      直到东方彻转头,静默无光的眼睛轻飘飘地就穿过他的灵魂,赵灿听见他问:“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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