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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虎口
赵灿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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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灿突然而至,破门之势犹如天神莅临,本就气氛死重的绕月堂此刻连月光都收敛了三分明辉。
东方彻尚未从东方潋滟已被当场杀害的震惊情绪中回过神来,亦不知道赵灿为什么会在这个时节突然闯入。他下意识地对赵灿起了极强的戒备心,不管是陈在野还是赵灿,只要对绕月堂有威胁的人,今晚他都留着这条命和他们血拼到底。
赵灿被东方彻那双血红无助的眼神剜得胸口一滞,闹不清是不是身上伤口在作祟还是这满院的血腥让他失了神。
他与陈在野对望,幽暗凝光的紫色长袍,略带轻浮笑意却不失稳重的面庞,陈在野仿佛暗夜魑魅,勾魂野鬼。
赵灿视线略微移动,陈在野身后那些亮剑的护卫,其穿着打扮和今晚伏击偷袭自己的应该是同一伙人。陈太后点名要他来北疆,但最希望自己回不去的也是她。北疆那些府城是陈寄姿的人,这一点,已是天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他迅速排除掉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滑头,想到了北疆东边那个自己还未去过的府城——厉城。
“陈大人?”赵灿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静谧凝固的长夜宛如被一把匕首剖开心腹,滚烫腥臭的热气从满是伤口的浑圆肠肺里蒸腾而出。
陈在野轻蔑一笑,仿佛根本不把赵灿放在眼里,“我道今晚殿下应该在望河休整,没想到这么急着来绕月堂吃饭啊。”
他言语带刺,赵灿当然听得懂他背后的讽刺。陈在野是想说若是那些死士下手顺利,赵灿此刻就应该被抛尸望河,而不是出现在昌城。
赵灿没闲工夫跟陈在野打嘴仗,他的心脏自刚才破门而入之后就一直紧绷的难受,像是被猪油糊住,胸腔里憋闷至极,但又不知这股无名之火和郁结之气从何而来,当下也不可能立刻排解。
赵灿往前移动脚步,他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慎重,而他每动一次,周围黑衣士兵的剑就会跟着他移动一点。
赵灿走到东方彻身后,围着东方彻的士兵不自觉地给赵灿豁出了一条口子,仅供他一人入内。赵灿贴身擦过利剑,抬手握住东方彻对准陈在野的长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灿略微用力,东方彻不肯松剑,赵灿只好捏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凭着吃痛的劲,东方彻手中的长剑终于脱手,“噌啷”一声掉在地上。
陈在野轻飘飘地挥手,围在二人身边的士兵互相对视之后,纷纷将剑放下,然后缓步退开,算是撤开了他们对东方彻的包围。
赵灿当然知道陈在野此刻为什么可以如此云淡风轻,因为他们人多势众,而自己和东方彻加起来只两个人而已。且不论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再经历一次比刚才还要惊险难缠的性命之战,单看东方彻赵灿就觉得他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他脸色已经苍白到像是天上之月,毫无血色,他刚才捏住他手腕时,能感受到他整个人都在隐隐颤抖,那是不自主地害怕和难过。东方彻背脊微弯,白衣染尘,赵灿看去,他就好像是夏夜里的一张宣纸,风一吹,立马就要魂飞魄散。
他精神状态太差,情绪也十分不稳定,赵灿握在东方彻手腕上的五指又略微紧了一点,希望能够让这孩子快些清醒过来。眼下他们没必要和陈在野硬拼,他们没那个实力,也没那个精力。
自己刚才闯入城门必定会引起关注,只要那几个小兵将事情闹大,就算季献不能亲临绕月堂,那他们也能抢到几分胜算。
况且这家伙不是还有一头雪原狼么,赵灿对绕月堂别的不了解,但单就这个人,还有他的狼,他印象深刻。
“殿下跟自家叔叔果然血脉相连,这还没认亲,就这么护着他?”陈在野语气里似乎有些挑拨之意。
赵灿心湖之中似乎被砸下一块巨大的石头,水花四溅,却只听得一声沉闷之音,心脏膨胀的难受。握在东方彻手腕上的五指显出一片青白,他太过用力,以至于东方彻终于回神感到一阵疼痛。
不过他没吭声,硬生生抗下。他的世界从今夜踏进绕月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完全崩塌,现在他就算叫疼,也不知还有谁能安慰他了。
东方彻感受到眼眶周围又泛起一圈热浪,鼻尖紧跟着一酸,他脑海中不停重复着东方潋滟被割喉的那一幕,却又不得已强行逼迫自己感受手腕上的疼痛,从而转移思绪,去思考眼下究竟该如何脱困。
赵灿现在从陈在野口中得知了东方彻的身份,心绪也不比刚才平静。他在院外还隔着一条街的时候就听见了刚才那声震动天地,撕心裂肺的哀嚎,一进来就看见院中如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其实那时他对唯一还站在院中拿剑指着陈在野的东方彻就已经有了下意识的身份判断。可是眼下没有更多思路和证据,他便强行压住这些胡思,只希望刚才的判断都是一场误会。谁知陈在野的一句话竟叫他乱了心神。
赵灿比东方彻要稍微好一点,很快收敛起心中杂乱情绪,眯起眼睛望向陈在野,“陈大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知还在等什么呢?就不怕一再拖延,等会就走不了了吗?”
此刻分明是赵灿更需要拖延时间,以等到季献或是东方彻恢复精神,但他见陈在野不慌不忙,未对自己二人像院中尸体那样说杀便杀,于是便故意挑衅,猜测他应该还有其他目的。
赵灿大脑飞速旋转,若陈在野已经认定东方彻就是先帝之子,自是任由东方彻对他动手,他也不会伤害他,毕竟陈太后还需要拿捏住东方彻这颗意外之喜的棋子。至于自己,陈在野先前都能够对他痛下杀手,现在肯定也是不在话下。赵灿眯起眼睛,试图将自己代入陈在野,想要从他的角度来揣测他现在的做法是何用意。
陈在野并不忌惮季献,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任由自己拖延时间也不害怕。自己皇子的身份于他这种人而言更是不能算作威慑,吓吓陈剑豪那种外强中干的老油条还行,陈在野却是做不的数。
一入夜他在丛林之中就被埋伏袭击,而地上这些尸首显然还很“新鲜”。陈在野是算好了时间的。他们就是等着自己入城之际,顺便血洗绕月堂!
他来绕月堂必然是经过了太后之手,他们早就认定了东方彻,可他们并不认识东方彻!
赵灿突然想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自己因为早就认识东方彻,所以对他的身份没有怀疑,但对方却不是,他们只知道绕月堂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却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东方彻和刚才死去的东方潋滟也许证实了陈在野他们心中对先帝之子的盘算,但他们还在等,等是否还有另外的 “东方”会突然回来。他不怕季献不来,反倒正是因为知道东方家和季献之间的渊源,更希望能从季献的角度得到一些蛛丝马迹。
若是另有绕月堂的孩子带着季献前来,对于陈在野而言那可就更妙了。
这便是他现在为什么不慌不忙的原因。
赵灿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先前是陷入了“先入为主”的陷阱,他现在跳出来之后思路一下开阔。眼下他急需东方彻恢复心绪,这样他才能让他二人在人少实力又不够的情况下把握先机。
他正想换个方式提醒东方彻,哪知东方彻却嘶哑着嗓子,声音像是马蹄在沙砾上划过一般,苍凉又平静地道:
“赵灿,杀了我。”
陈在野和赵灿二人瞳孔微张,两人神色皆有变化。
赵灿却只是怔愣了一瞬,而后立刻反手将那把还混合着不知名死士鲜血的剑锋抵在了东方彻脖间,顺着刚才握住东方彻的那只手,把人扣在了自己身前。因为就在东方彻开口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了对方的回握。
他知道,那个陪着自己北上,在军中,在赤奴总是聪颖过人,机智勇敢的东方彻又暂时回来了。
陈在野对东方彻身份虽有疑虑,但从他刚才没对东方彻下手来看,显然他也是不敢轻易动手的。
赵灿强提一口气,不让对方看出自己身负重伤,“债多了不怕虱子咬,我自是不怕回宫交不了差,就是不知道陈大人若是带个‘赝品’回去,陈太后会如何对待陈大人你呢?”
“殿下似乎很有信心今晚可以从这扇大门走出去?”陈在野靠在椅背上仿佛赏月一般悠闲自在。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令牌,“啪”的一声扔到了二人脚边,对东方彻道:“我分明是来救你叔叔的,怎么反倒被你们当成恶人对待了?”
东方彻没有低头看那块东西,眼睛一直恶狠狠地盯住陈在野,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抽筋扒皮。
赵灿忍痛用脚尖踢起那块令牌,单手接住,就着月色一看,只见巴掌大的虎头令牌上赫然印着一个“影”字。
皇上的影卫!
赵灿想起之前自己对此事的推敲,他道陈太后要捞人,皇帝自然要杀人,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派出了赵家背后最隐秘的死军。赵灿拇指滑过那块令牌,知道陈在野不可能在这块令牌上造假,他能拿得出这件东西,就证明影卫确实来过。
可这遍地尸首……赵灿此刻竟有些犹疑,他判断不出里面是否有赵沛的手笔。
他端着令牌的那只手垂下,暗中瞥了东方彻一眼,若他知道这里面还有他这个姓赵的一份,恐怕立刻就会朝自己的剑扑上去。
赵灿低沉着嗓音,压抑着怒气道:“现在人在我手里,陈大人是否想清楚了怎么和太后交待的说辞?”他强行忽略影卫死军的执行令牌,坚决不让自己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一切都得按他的节奏来才有脱身逃出的可能!
陈在野挑眉,视线在东方彻和赵灿之间来回穿梭,“真是替圣上忧心,儿子忤逆,弟弟不亲,也不知今后回了宫,殿下你是会帮着圣上分忧,还是帮着皇叔解难啊?”说完他轻挑地笑了笑,这种火上浇油的事他做起来最是得心应手。
赵灿收敛心神,不会因为这种挑唆之话轻易动摇,他正欲反击,哪知背后突然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难道是季献到了?
陈在野先是转头随意一瞥,待看清楚来人之后竟是神色突变,他那双看人时总露出一截眼白的双眸突然乍见惊喜之色,阴险刻薄的面庞竟有几分松动。
这人是推门而入的,与赵灿那等暴力的破门方式截然不同,层云退却,夜幕中央荡出一圈明蒙清辉,弦月仿佛因为此人的到来皎洁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