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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退路 旧府小 ...


  •   旧府小厅里,东方潋滟摘下面纱,她和沈鹊名并未着急用膳,反倒是先聊起话来。

      她不似刚才在孩子们面前那样面挂微笑,此刻一丝愁容爬上了她的脸颊。

      “名姨可有发现最近荻城的动静?”

      沈鹊名亦是收了在外的欢笑,她知道自从东方乾走了之后,压在东方潋滟肩上的担子久愈发沉重。陈剑豪不知与她们什么仇什么怨,这些年一直没有停止过对绕月堂找麻烦。尤其是近来这一个月更是比从前更甚。

      有些孩子一出门就会被街上的陌生人拦住,最初大家都没有在意或是放在心上,直到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越来越多,东方潋滟在听了孩子们的描述之后终于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这还是小彻那孩子最先发现的规律,他对东方潋滟道:“那些陌生人似乎都是军哥,身材魁梧,面色严肃,莫说堂里那些本来就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就是一般老百姓见了他们也会退避三舍。而且这些人盘问的都是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对象,若说他们是故意找茬,莫不如说他们更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鹊名凝眉,低声道:“我想应当不至于是那件事,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怎么平会白走漏风声。”

      她习惯总是将事情往好的那一面想。

      东方潋滟这些时日却始终忧心忡忡,她是东方越的娘亲,除却这件事之外,她还一直记挂着孩子六岁那年,那个游方大夫为她孩子钉下的箴言,这孩子活不过八.九之数。十七岁,便就是今年了。

      “可我这心一直放不下来,小越自幼命苦,就算有我在身边,却硬是活成了一个孤儿一样,我没将他照看好,害他落水,又从娘胎里自带呆症。名姨,你道是不是我当初那个决定做错了。”东方潋滟嗓音哀愁,愁丝如望河之水,连绵不绝。

      沈鹊名握住东方潋滟放在桌案上的手,摇头安慰她道:“没有绕月堂,那些孩子十个里面就有八个活不到今日,没有你从淮东牵连北疆商事,为军队补贴,北疆的军哥每年冬天便还要寒上三分。

      “潋滟,你有你父亲的坚毅,也有你娘亲的仁慈,你是东方家的骄傲,是昌城的女儿,名姨跟着你,便也是沾了三分光彩,与有荣焉。你把堂里这些孩子照顾得很好,不能再好了,你看他们都已经长大,有些已经懂得要怎么孝顺咱们了呢。

      “小越是你的心头肉,可也是那些孩子们的兄弟,他虽少了你的关爱,可是却得了那样多兄弟姐妹的照拂,这是我们这等人家的孩子能够轻易享得的兄妹关怀么?我看并不见得。儿孙自有儿孙福,小越自会继续平安长大,你当不必过度忧虑。”

      东方潋滟知道沈鹊名是在宽她得心,可是她最近经常做梦,梦里总是睡不安稳,老觉着要发生什么不好得事情。

      沈鹊名见东方潋滟依旧没有开怀,拍拍她的手背,继续道:“如今北疆战事还有余火,咱们也不能总是麻烦季献,既然荻城还未做出什么大的动静,显然是不知我们内里到底有什么详情,否则陈剑豪那个老东西准是一早就扑过来了。咱们这些日子尽量让那些孩子少出门,等安心过完这段日子,风波自然就平息过去了,你看呢?”

      东方潋滟点点头,道:“您说得对,待今晚饭前我再跟他们院里的孩子们嘱托几句,他们这会正撒着欢儿,估计我们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

      沈鹊名见她苦笑了一下,知道自己的宽慰起了一点作用,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催促着她快些趁热吃饭。

      东方潋滟感激地看了沈鹊名一眼,她自也是将沈鹊名当作娘亲一般的人物看待,这些年若没有她这样一个长辈在身边,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撑不下去的。

      “名姨。”东方潋滟张嘴,正要称谢,沈鹊名却像是未卜先知一般截断她要道谢的话。

      “打住,莫要跟我说那两个字,我怕日后去了下面,没法跟你娘交待。”沈鹊名故意打趣。

      “她在天有灵,得保佑您老人家长命百岁才是。”东方潋滟为沈鹊名夹菜。

      二人简单用过午膳,屋里管事进来收拾妥帖。

      院外吃得久一些,不过这会也已经接近尾声,先前没有忙活的孩子们掰着手指计算今日该是谁和管事叔叔一起收拾洗碗,几个孩子气的小兄弟吵吵嚷嚷算个没完。

      小彻乐得清闲,寻了个安静的地界休息,询问着贺星洲近日昌城战事。

      贺星洲如今就在知事府办事,将来等老幕僚退下来,他自然是新幕僚的不二人选,小彻将来同样也要入知事府,自然经常向他七哥请教学习。二人简单说了一会城外战事,对如今局势心照不宣之后,小彻这才主动提及最近堂中孩子遇上荻城陈剑豪人马的事情。

      他三言两语简单交待完事情的经过,贺星洲漂亮的眉头微微皱起,只道:“荻城最近安静的很,军务之事寻常依旧,倒是看不出来有何异样。”

      “七哥,我总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小彻坐在假山前的石桌前,对贺星洲分析道,“七哥你猜我今日在街上遇见了什么人?”

      贺星洲摇摇头,示意小彻接着往下说。

      “是小陈哥的老母亲,我认得她老人家,从前还见过两三面,我主动上前打招呼,她似乎是不认识我,不像以前知道我们是绕月堂的孩子便总是躲躲闪闪不愿和我们说话。

      “我只道自己认识小陈哥,老太太便安下心来,和我聊起小陈哥的近况。我问她老人家来昌城做什么,她说淮东来的丝绸在荻城总是货少,知道堂主的关系,于是来这里挑选布料,回去为小陈哥做新衣裳。

      “我道年关未至,怎么想着这时候扯布做新衣裳,老太太却说小陈哥最近升了官,去易安见贵人老爷了。只是我再要往下问,她却像是说错话一般,再也不肯与我多说一个字,问了我最好的丝绸铺子,便就离开了。

      “七哥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小陈哥是在陈剑豪手下做事,为他看护府门的么?小陈哥前往易安必然是陈剑豪的手笔,我不知小陈哥究竟如何升得所谓的大官,但我总觉得这件事和哥哥弟弟们在街上被盘问这是事脱不了干系。”

      他条理清晰,将分析娓娓道来,听的贺星洲接连点头,“你是觉得这件事与以往陈剑豪难为我们有所不同?”

      “正是。”小彻肯定地点头。

      贺星洲手指抵在下巴来回轻揉,想到小彻方才向他提及那些隐秘的盘问似乎像是在找什么人,他思及此,眼睛突然凝神,与小彻思维重叠,目光相接,“他们在找小越。”

      他用的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几乎已经肯定这件事的存在。

      小彻点点头,轻言道:“他的身份,你我早就猜到,可这是因为我们来绕月堂最早,那时堂主她……可是陈剑豪如何得知?他们现在已经开始试探,开始找人,若真让他们得逞,我担心堂主和小越会有不测。”

      贺星洲脑袋灵光,天资聪颖,小彻虽然总是自嘲自己比不得贺星洲,但显然也称得上是聪明人一个,他二人都未将话说瓷实,但彼此心里都明白这件事绝非小事一桩,不可以轻视。

      贺星洲清俊的面庞似乎只有在面对小彻的时候才会完全松懈,午后慵懒的阳光落在他的青袍上便真如落入尘世间的谪仙一般,他忽然想到什么,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苍穹之中直冲而下的鹰隼一般。

      “你想做什么?”

      他这话压低了音量,其中威严却叫人听得心惊肉跳。

      小彻扭过头,不敢直视贺星洲的目光,手指绞在一起,出卖了他不安的心神,“我考虑了好些时日,并非一时兴起,我总想着你们各自都有自己的方法能够回报堂主,我却一事无成。堂中只有我与小越同岁,他自幼患病,总是长不了个,如今看来倒是好事一桩,瞒过外人简直易如反掌,我只消将计划同堂主过上一遍,待小越安心过完十七岁的生辰便一切照旧,还如往常年岁,什么也不会发生。”

      他说到后面,脸上挂上了一贯对长辈撒娇的笑容,贺星洲却故意不理,猛然站起身,呵斥他道:“堂主和姑姑从未言说过要我们回报她们什么,你当不必如此在意。况且你若是真的觉得报答不了她们,那你可以将这些全部推到我头上,七哥帮你还!”

      “你是我哥,又不是我爹,我怎么能将这些事情推到你头上。况且只是先和堂主通通气,好叫她知道自己还有退路。事情也许并没有咱们想象的那样糟糕,你莫要恼我,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他站起身,主动站到贺星洲面前和他认错,隽秀淡雅的面庞好似世间绝佳的山水画,叫人瞥上一瞬就再也移不开眼。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的长袍,外衣也是雪白,更衬得他肌肤胜雪,明艳动人。堂里的孩子们开销很大,众人都知道东方潋滟要养活他们一大家子人并不容易,所以兄长姐姐们穿不了的衣服也不会扔,缝缝补补洗干净后就会留给弟弟妹妹们穿。小彻今日罩着的外衣就是从前贺星洲穿过的衣服。

      看着这样一个天然去雕饰的人儿,贺星洲怎能不心动,知晓他的计划之后又怎会不生气,“我不同意。”他按住小彻的肩膀,与他对视,不准他分开,“我们还未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前面还有堂主,还有我,何时轮得到你操心这些事!”

      贺星洲语气严厉,绝不退让分毫。

      小彻眉头蹙起,脸上急得有些发红,“我不是冲动,也并非想不开,我只是想为堂主多考虑一条后路罢了。我知道堂中尚有你们可以倚仗,城里还有季叔叔可以帮忙。可那是你们,我只是想凭借自己为堂中出一份力罢了。七哥你可用才智施展抱负,小胖他们可以靠手艺起家,我已经长大,却什么也不能为绕月堂做,若说从前我年纪小,还帮不上什么忙,可如今我已十七,我不想一辈子只待在绕月堂里,却一事无成,七哥,你明白吗?”

      “可这件事危险之极,它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反正我绝不同意!”贺星洲坚决道。

      小彻挣开贺星洲禁锢他的双掌,后退几步道:“凡事早做准备,多留后手准是没错的,我只要堂主同意便可。”他固执地跑开,独留贺星洲在原地。

      他叹气,知道就算把人追回来,他也决不会轻易更改自己的决定。他转身无力跌回石凳,见假山后面东方越歪着头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贺星洲脑中闪过一个邪恶的想法,但很快又调整好自己的状态,他兀自摇头,长舒了一口心中郁结之气,招手让东方越过来。

      东方越显然是来找小彻的,他没见到人,但知道贺星洲跟自己似的经常待在小彻身边,于是乖乖地跑到贺星洲身边。

      贺星洲看着这个孱弱的孩子,刚才心下那点恶意的念头顿时灰飞烟灭,他恨不得此时抬手扇自己一巴掌。他自己分明也说过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怎么能利用这个孩子行事,他又何其无辜!

      东方越并不愚钝,他虽不会表达,但有些时候甚至比普通人还要看的透彻,他遥望着远方飘走的云朵,不一会就被风吹成两半,看看了贺星洲,他好似回过神,轻声道:“散。”

      他很少说话,但不是不会说,自从贺星洲和小彻听过他说话以后,偶尔两人也会逗他,想知道怎样才能让那这孩子主动开口,办法试过很多,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此时突然听到这孩子再一次开口说话,贺星洲不知是该做什么表情。他只是淡淡地凝望着这个孩子。视线落在东方越的脖子上,忽然发现那里多了一点银色。

      他伸过手,依着那一点银光,修长的手指勾出那一条长链,夏风醉人,长命锁下的几个小铃铛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他把这个送给了你?”贺星洲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但手上的事实又不得不逼着他承认,他翻过长命锁,如意形状的锁面背后,赫然刻着一个“彻”字。

      这是他娘亲留给他唯一的物件,他刚才竟然骗他说只是为了绕月堂简单出一份力罢了,这东西的分量对他一个早就丧父失母的人来说何等重要,他竟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送给了东方越,还敢那样风轻云淡地叫自己不要生气。

      他如何能不生气!

      东方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贺星洲勾住长命锁的手并没有放开,却是在隐隐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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