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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将来
比起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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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您,我更愿意信我大哥。
窦蔻在心里道出这句无论如何也不能当着赵沛的面说出来的话。
只见赵沛眼神中的怒火倏地熄灭,只余下灰烬般的死寂。
她终究还是信不过他。
赵沛略带粗暴地将窦蔻拉到锥花坊前他经常作画的书桌前,把人按进椅子里,随手为她取了一张信纸,“自己写。”
窦蔻没来及感慨这里几年来的变化,挽上宽大的袖子,露出纤细尺骨分明的手腕,三指捻笔,亲自研墨,这信不用太长,以她做文章的功夫更是飞快成书。
窦蔻没有在信上署名,写完后就递给赵沛,她要的是皇帝官印,谁来写其实并不重要。
赵沛从书桌上掏出来一方精致古朴的玉石章,于朝臣而言这是皇帝的私印,但却具有官方性质,同样不可小觑。就是这样随意的印章被赵沛随意一抛就扔给了窦蔻,“自己印。”
窦蔻不熟悉他的书桌,手指拂过前方好几处木盒,翻翻找找,怎么也没能找见那一方小小的印泥。
她不愿伸手开那些木盒,怕乱了赵沛的规矩。她知他喜好书画,房里东西都按自己的习惯和规矩来摆,若是平白弄乱了,任谁都会不开心。加上她知道自己这番前来的做法却是太过急切和莽撞,失了所谓的仪态,她虽不在乎这些虚有其表的东西,但总归是惹得赵沛生气了。如今他能同意让自己写上这一封递给大哥的求救信就已经是退后了一步。所以窦蔻借着找不到印泥的借口,也想缓和一下先前同他那样糟糕的气氛与态度。
她摩梭这那一方印章,坐在椅子上的身体稍微侧了侧,伸过左手拉了拉赵沛的衣带。她那个高度,正巧够上赵沛的腰。
赵沛心中燥郁不散,眉头微皱,但见窦蔻仰头望他之时眸光清澈明亮,肌肤胜雪,书桌前的窗户常年不关,翕开的小口送进来几绺凉风,吹的窦蔻瀑如海藻般的头发轻摇晃动。
窦蔻见状知道赵沛明白了自己的需求,立刻就要把拉在他腰带上的手松开,哪知赵沛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捞住。
赵沛不知从桌面哪里推出印泥,另一只手却牢牢牵住窦蔻的左手不愿松开。窦蔻不知赵沛这是何意,轻微挣扎之后见他不松手,只好用单手盖印。
赵沛就这样牵着窦蔻的手高呼了一声在殿外候着的王群。
王群闻声立刻赶进来。他听不见殿里的声音,可见那位娘娘自进去之后再没出来,就知道自己今日是赌对了一把,他躬身低头快步进殿,眼睛不敢随意乱看。伸手接过圣上递过来的信件,得了吩咐,知道这是要走密道,八百里加急的消息。
王群退出大殿,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他虽没敢乱看,但能见到的都是惊心动魄的画面。哪有圣上站着,任由娘娘坐着的份,若他没看错,那位主子身上穿得可是自己昨日刚熏过的新衣裳,再是寻常衣物,那也是圣上穿的,这,这可是龙袍啊!
王群愈发觉得景华宫这位平日里听不到任何消息,作不出任何妖风的主子才是真正能拿捏圣上之人。他在宫道里脚步快速移动,只盼着能将手里这封信早点送到圣上吩咐的地方去,路上偶尔会遇上几个宫女太监,人人皆给他点头问好,他却顾不上应承。路上风急雨烈,他却不敢让怀里的信沾上一滴雨水。
王群面色凝重,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若说每年七八月,易安夏日最容易遇上这种急吼吼的暴雨,总叫人恨不得随时都揣上一把雨伞出门,那北疆的七八月则全然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貌。
北疆天寒地冻,自六月起到八月末正是一年中最暖和的日子,草长莺飞,山峦层叠起伏,漫山遍野的油绿中开满了惹人怜爱的小黄花,放眼望去,天空瓦蓝,纯净的像是一块世间最上等的丝绸,远处偶有一群野马飞驰而过,肥羊懒散地倚在上坡上啃草。
望河水化,涌起层层波浪,这时节的鱼儿经过一整个春天的滋养,最是鲜嫩肥美。选一个悠闲的午后,挑一支钓竿,寻上三五伙伴,乘马越至河边,钓上一条,顺便再打上一桶江水,就着这一木桶,将还活蹦乱跳的鱼运往后厨。
先将鱼敲晕,三两下除磷剖肚,用活水将鱼洗净,快刀片好鱼身,裹上面粉,起大火用猛灶,待锅中深油烧开,提着鱼尾由头先入锅中,金黄油泡咕噜咕噜冒起,先前鱼身上的花纹层层绽开,与鱼身颜色相得益彰。退出灶中大柴,用小火继续煎炸。
另起一灶,将各色辣椒切丁,葱,姜,蒜各自切沫,从炸鱼的锅里捞上一勺热油,将五颜六色的调料翻炒萃出浓郁香气,勾芡收汁,等鱼一出锅,立刻淋上浓稠鲜美的酱汁,就是隔着一墙院子,也能闻到这令人垂涎的香气。
“小胖哥,光是你这佐料我就能就着吃下两碗大白饭,真香!”小彻双壁撑在厨房通风的窗台上,眼睛发直,心道自己跟着李休他们钓回来的鱼真是“死得其所”。
小胖咕哝一声,圆盘子一样肥嘟嘟的大脸往上一扬,得意之色溢于言表,他道:“等下半年一过,我就去跟堂主说,我打算去城南开一间小饭馆,到时候我也可以替堂里挣点钱了。”
“那我一定去吃!”
“不光是你,咱还得把大哥二哥他们都喊上。”
“对,让季叔叔他们那里的军哥儿都去咱们那儿吃饭,到时估计能赚不少钱。”
“你傻不傻,季叔叔他们来吃饭怎么还能收钱呢!那肯定是免费送啊!”
“可这样的话,小胖哥多亏啊,光季叔叔一个人的饭量恐怕就能把小胖哥的店吃垮。”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个没完,此话一出每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小彻见巧儿只是默默笑着,仍在厨房里忙活,于是在窗台边蹦了两下,故意逗弄着孙巧问:“小胖哥要去城南开饭馆,那巧儿姐去哪呀,莫不是要去城北,跟小胖哥打擂台?”
孙巧捞了一把乌黑发亮的大辫子,脸上的红晕也不知是被水汽蒸的还是被弟弟逗弄的,含着笑啐了一口,扔了一个大馒头要砸小彻,“吃馒头还堵不上你的嘴!”
窗口的小彻眼疾手快,闪过脑袋,单手抓住热乎乎的馒头直接啃了一口:“那巧儿姐你到底要去哪儿,让我想想以后是去城南吃松花鱼呢还是去城北啃馒头呢?”说着他又故意往咬了一口手里的大馒头。
众人脸带笑意,小彻帮他们把话问了出来,就等着当事人回复。
只见孙巧转身掀开蒸笼的时候,故意轻微撞了一下袁竹,小胖也难得红了脸,像是为了给自己壮气势一般,故意长了个调门,大声道:“巧儿将来是我媳妇,哪有开店和媳妇分开的道理,咱们就在城南开,离咱们绕月堂也近。不过我们先说好,小彻要来吃饭,必须付全款,一个铜钱也不能少!”
众人先是“哦”的高声起哄,听完后半句又指着小彻捧腹大笑。
小彻转了个身,低头小声对跟在他身后的东方越道:“听见没,你小胖哥就可着哥哥我一个人欺负呢。”
他故意说笑,东方越面上一派单纯,只盯着他手里那个大馒头来来回回地看,小彻反手敲了一下他脑袋,然后把手里啃了两口的馒头直接递给了东方越。
东方越丝毫不在意这馒头被他哥哥啃了两口,笑着咬了上去,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小松鼠似的。
小彻点了点他鼓起来的脸颊,满脸笑意地道:“真好养活。”
嘻嘻哈哈时间很快就过去,堂里的孩子这两年都张开了不少,也比以前更加懂事,各自张罗着吃饭事宜。端菜的端菜,放碗筷的放碗筷,每天就属午饭和晚饭两个饭点堂里最为热闹。
顾知微反手抠着痒痒挠从屋里出来,嘴里打着哈欠都不忘数落人:“进学堂的时候从来没见你们这样热闹过。”
他眼睛好似才适应光线一般睁开,挨个点名批评道:“李休,你昨日的习字呢,怎么又没看到?杨朔,前天的课文我叫你亲自过来背诵,可你人呢,莫不是真当我忘记了不成?还有你,最该挨打,你的策论,又是找你七哥代笔的不是?”
顾知微的痒痒挠毫不留情地就朝小彻脑袋上砸去,他捂着头小声道:“老头你就爱打我,何以他人就是习字,背课,偏我的总是策论檄文,那样难写,偶有代笔,也,也不算过分嘛。”
顾知微听了立刻举着痒痒挠就又要落在小彻身上,他小狐狸似的跑得飞快,正巧和刚刚回来的贺星洲撞了个满怀。贺星洲清冷的面上霎时绽放开,好似冰雪消融,春风和煦。
小彻踮脚,在他耳边轻声道:“上次那篇策论,老头发现是你写的了。”
贺星洲笑笑,待顾老头追着过来再要作势打人的时候,一把将人拉到身后护着;“都是学生的错,夫子息怒。”
顾知微吹胡子瞪眼,晃着痒痒挠叉腰道:“好小子,我只是诈一诈他,没想到你俩还真是一个鼻孔出气。”
顾知微训人,见贺星洲和小彻吃瘪,堂里其他孩子都憋着笑。顾知微大摇大摆地落座,也不关心人是不是来齐,第一筷子就冲着那热气腾腾的松花鱼去了。
“臭小子,过来给老夫倒酒!”显然是在喊小彻。
他推了贺星洲一把,一边逃跑一边道:“我去叫堂主和姑姑吃饭。”
众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早在一旁看了不久热闹的东方潋滟和沈鹊名皆是含笑不语。
东方潋滟点了一下小彻的额头,笑着道:“夫子知你聪明,与你的课题自然和他人不一样。你七哥如今已经入了季将军的知事府为他打下手,等下半年一过,你不也正好可以进府去给你七哥帮忙吗?”
小彻自是知道这些,心道堂里最开始进来的孩子们都逐渐长大,大家似乎都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
小胖哥要带着巧儿姐去城南开一家小饭店,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喝上他俩的喜酒。李休和杨朔打算留在堂里专门照顾年纪小又没有自理能力的弟弟妹妹,为顾知微分担一些课业,只是简单教他们习字诵文也是极好的。九哥尹时良两年前就投了军营,和大哥二哥还有堂里大部分男孩子一样,为如今的季家军效力。
七哥一年前入了知事府,跟在季献身后,与他的幕僚一起做些文书谋划工作。他进绕月堂,原是想等自己有能力之后独自南下,前往易安,如今大概是因为舍不得绕月堂的缘故,便选择留在了知事府。顾老头曾说以七哥的才华这是委屈了他,哪知七哥浑然不在意,笑了笑什么也没解释。
众人都打点好了出路,他们生在绕月堂,日后所作所为也都是间接或直接在为绕月堂奉献,唯独他自己,这么久了,却不知要干些什么。
论厨艺,他只会熬一些青菜小粥,论武功,也不知钓鱼算不算的上本事,论才华,他比之贺星洲,简直难以望其项背。他从来都只是普通如尘埃的一粒沙子,最初来到这里的心愿也只是简简单单的活着二字,如今他生活的很好,却实在不知将来要干些什么才能回报堂主和姑姑。
他牵住东方潋滟的手,忽略掉心中所想,故意在堂主面前撒了个娇道:“一切都听您老人家的,堂主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您可得替我说说顾老头,他不能总是打我,这脑袋本就不如七哥聪明,若是打坏了,以后还怎么去给季叔叔帮忙。”
“你啊,就是嘴上功夫厉害,怎么越长大性子越跳脱。”沈鹊名故意调笑他。
哪知话音刚落,顾知微就在桌上高呼:“你小子皮痒了是不是!”
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沈鹊名拍着小彻的背,“揪”着人亲自给顾知微“顺毛”。
贺星洲抿嘴轻笑,东方越圆溜溜的眼睛跟着小彻转个不停,他虽时常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但并不是愚钝看不明听不懂这些话语,于是也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只是呆呆的不说话,看上去更添三分可爱。
东方潋滟面纱之上只露出一双亲切和蔼的美眸,不经意扫过那个这些年好似一直长不大的孩子,跟着众人一起笑了笑。
她在院中一直戴面纱,不与其他人一起用食,院中自有管事早就依照往日的习惯将为她分好的饭菜,送进旧府,供她单独享用。
沈鹊名将东方潋滟女儿般看待,这种时候往往会陪她一起单独用膳,两人和众人说了一会话便单独离开,院子里热闹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