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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阿娘 小彻算 ...


  •   小彻算着时间,寻到了正好休息完毕的东方潋滟,他从小就爱拉东方潋滟的手,此刻拉上自家堂主的手,就要把人往外带。

      “何事这样急切,你别又是惹你夫子生气,晚间他又得教训你。”东方潋滟仍由小彻拉着自己,他去马厩里牵了两匹骏马出来,将其中一条缰绳递给东方潋滟,“我有些话想同您讲,您陪我去个地方可好?”

      东方潋滟不解,她被拉出来时有些急切,连面纱都未带戴上,此时柔和的面庞上带上了性子中一直刻着的淘气,跟着这些孩子仿佛自己也跟着年轻了许多,想到自己以前也总是怀揣着各种鬼点子去找父亲和阿娘,心下一软,于是便什么也不问,纵身翻上快马,但凭小彻领着自己出门。

      院里没人注意到两人的动静。沈鹊名和管事正在前院核对入夏以来堂中的各项开支。贺星洲知东方越还有功课,把人带到了顾知微房中,自己独自出了绕月堂往季献的知事府走去。小胖忙活了一上午,此时在通铺上累的直打呼噜。李休拉住杨朔望学堂走,希望好兄弟能帮自己临几篇字帖,免得顾老头晚上又要念他。

      孙巧和另外一个姑娘一人拧着被单的一头,正在挤水,旁边几个高矮不一的女孩一边说着体己话,一边往麻绳上晾着管事婆婆刚洗干净的衣裳,几人商量着约好明日去逛早市。四五个小孩如风般奔跑,在滴水的衣服下你追我赶,惹来阵阵娇呼。年迈的管事婆婆乐呵呵地跟在后面追赶,生怕小孩摔了或是磕了。

      下午的阳光正盛,绕月堂一切如旧,既像昨日,又像未来。

      东方潋滟跟着小彻的马儿往北走,一路上遇见不少军哥儿,因为是在市中,他们二人骑马走得并不算快。

      他们刚出北门,昌城东面城门就迎来一队人马。他们与昌城之军装束相同,但周身气度却明显不是本城之兵,引来周围百姓纷纷侧目。

      这一队人马进了城门就往东南面走,无论是领头之人还是身后的军哥儿,皆是满脸严肃,冷峻非常,好似一把把随时会开鞘饮血的刀,周围人自动给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荻城陈剑豪豪华的私人府邸内,陈福跪在塌下瑟瑟发抖,陈剑豪听完陈福直言顿时背后冒上层层冷汗,自己这些时日竟没有想到背后还有如此关键之事,当真是一时鬼迷心窍,差点坏了宫中大事。还好这些天因为没打探出什么,他已经撤回了人手,应当不至于打草惊蛇才是。

      陈剑豪抬手擦了擦额上冷汗,挥手示意陈福先退下去,他要好好消化一下这个惊天的消息。这回怕不只是东方潋滟,呵,看来整个绕月堂都要玩完。

      ……

      临山往东十里有一片平地,站在高一点的小山坡上就能一览无余,这里是东方家的墓地,因为家里祖祖辈辈都是英雄,听闻以前这一片土地也埋藏过不少北疆英烈,所以这片原本没有名字的地方不知从什么年月开始就被昌城百姓唤作“忠骨原”,取“青山有幸埋忠骨”之意。

      东方潋滟见小彻将她往临山附近带时,直觉就告诉她这孩子会带她来这里。

      小彻知道这地方不奇怪,整个昌城乃至正个北疆都知道这里,翻过临山,就能见到西胡,先辈们将自己的尸骨埋在这里,就是喻意自家国人,就算胡蛮子再犯北疆,也得先踏着他们的尸身过去。

      他们就是死了,也还在守护着北疆的一草一木。

      两年前阿爷下葬的时候,小彻亲自来过一趟,他从头至尾陪在自己身边,那时所做的点点滴滴东方潋滟仍旧牢牢记在心里。

      她时常会觉得很自豪,有时候也会在普通时节来这里待上一时半会,把这些令他骄傲的孩子讲给爷爷、父亲还有阿娘听。

      “小彻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东方潋滟翻身下马,英姿飒爽,眉宇间英气逼人。

      对面的人跃下马,徒留两匹马儿待在原地,他家的马只需打个呼哨就能回来,不怕丢了。

      小彻寻到东方潋滟身边,与她在忠骨原走动,他眼睛尖,见到对面山脚下有一只白点缓缓移动,正是一到了北疆,就整日不着家的擎野。

      他从远方收回视线,嘴角衔笑,这些年已经比东方潋滟还要高了,但待在她身边仍旧像个孩子一样,“堂主,我知道小越是谁。”

      他言语温和,就是怕吓到东方潋滟,谁知东方潋滟猛然怔住,而后不自然地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状似平常一般仍旧往前走,低呼道:“小彻在说什么?”

      “堂主莫要担心,我别无他意,只是近来堂主遭遇之事让我有些害怕,两年前昌城商变还历历在目,我想堂主也一定是在为这些事情而忧心。我今日来这里,就是想和您商量一件事情,为绕月堂,为您,为小越某一条后路。”他目光恳切,言辞温柔,东方潋滟停下脚步看他。

      “你想做什么?”东方潋滟心头升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却抓不着头绪。

      小彻扯开笑道:“您待堂中所有孩子别无二心,每一个孩子您都视如己出,可您却忽略了我们才是和小越待得最久的人。”他不急不躁,准备将过往之事徐徐道来,东方潋滟脸色却是不停变化。

      小彻继续道:“堂中知道小越身份的人,除开您和鹊名姑姑,只有我,七哥和顾老头三人。我和七哥也还只是怀疑,若非顾老头,并不能确认。

      您还记得我六岁那年落水,被您救起来的事情么,那时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睁开眼第一眼看到您的时候还以为见到了仙女,心道自己从未见过长得这样好看的菩萨,我对您印象深刻,那时候您还没有在堂中随时要戴面纱的习惯。

      “小越可能是因为我救了他的缘故,默然地将我拉进他的世界,时时刻刻跟在我身后,我与他比其他兄弟还要更加亲近。从我们落水生病,您和姑姑轮流照顾我们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我道您就像我阿娘一般待我好,却就像小越亲娘一般待他好。他长得真的和您十分相似。

      “你不知道您自己看小越的眼神,我独自在一旁却反倒看的清楚。若说那时还有疑惑,平常的小细节就更多了,譬如姑姑总是关照他是否吃饱,衣服有没有坏掉,您和她虽然对大家都是这般关切,但遇到小越时总是会多出一份连你们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害怕之情。

      “你们怕他出事,怕他遭遇不测。每年过节,您发给我们的压岁钱总是一样的,唯独小越不同,只有他的压岁钱和他的年龄一样,我知道您是在担忧那个‘八.九’之数的箴言,晓得您是在用这种方式帮他‘压岁’。顾老头看破不说破,他自无意闯入我们绕月堂的那一天起也许就是命中注定。堂主您和姑姑也许都故意忽略了一个事实,顾先生可是辅佐过先帝之人!

      “此一时彼一时,绕月堂平静了小二十年,七哥比我深谋远虑,堂主比我见多识广,连我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今次我拉堂主到这忠骨原来并非只是闲聊,我是想告诉堂主,若有一天小越出事,您可以让我为他挡一挡风雨。”

      东方潋滟平静地听完小彻的叙述,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已经是腾起翻江倒海之势。

      贺星洲那孩子自来聪慧,他与寻常孩子本就不同,来堂中的时候就已经懂事,会观察到这些并不奇怪,难为这孩子如今才十七,当年那样孱弱的进堂,之后还能察言观色到这般地步。

      东方潋滟最初创建绕月堂的理由就是在为这一天做准备,她道自已独自面对易安局势,犹如螳臂当车,若自己能利用这样一批孩子为东方越保驾护航,遮掩他人耳目,便是未雨绸缪,深思熟虑的一步。

      可是绕月堂平静了这么多年,她又为堂中的孩子真心实意地付出了这么多,现在再叫她冷静地按照当年计划行事,甚至这孩子都不是自己挑选的,而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她却犹豫了,退却了,害怕了。

      她舍不得,那样乖巧,时刻想要报答她的孩子,她看着他们窜高个头,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她怎么忍心送他们去死,怎么舍得将他们推向鬼门关。

      “小彻……”东方潋滟哽咽住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心里揪得慌,怨恨自己从前竟然是为了那样一个黑暗的理由养大了这样一批孩子。

      “好孩子。”东方潋滟揽过小彻,拍着他的背,倒不如说是在平复自己的内心。

      忠骨原上黄花摇曳,远处擎野趴在山脚下不知能不能听见他们的对话。山坡更远处的天一层蓝一层紫,在往下被夕阳镀成金红的一片,白日里日头高照,晚上定是彩霞千里,明月高悬的好天气。

      “堂主,我知道自己出生低微,您虽赐予我东方家的姓氏,我却不知道能不能担得起‘东方’这两个字。堂主,我可不可以叫你一身娘亲?”小彻本是抱着报答之心来告知东方潋滟自己的计划,却在东方潋滟抱住自己的那一霎那产生了这样一个想法,话音刚落,他鼻尖骤然发酸。

      东方潋滟轻轻地放开面前长成了青松般的孩子,温热的手捧起他的双颊,“你六岁入府,早就是绕月堂的孩子。你唤鹊名一声姑姑,每年除夕还得从我手里拿压岁钱,你与其他孩子一样,既入我堂便是我东方家的孩子,何来担不起这一姓氏之说。

      “我只愧这些年多忙于经营之道,反而疏忽了对你们的照顾,你且放心担着这‘东方’二字,无论将来你身处何地,面对何人,它都会是你坚强的后盾,无上的荣光!”

      东方潋滟双目湿红,泪水要落不落,小彻听闻她话语背后暗藏的心酸,知道她既在说疏于对他的照顾,同时也是在说疏于对东方越的照顾。而她后半句话,将泪水憋回去,声音不大,但语气中尽是骄傲自豪之意。

      小彻同样红了眼眶,轻言道:“堂主……”

      东方潋滟破涕为笑,犹带着泪,轻柔地道:“还叫我堂主么?”

      惊喜之色如烟花一般在小彻眼里绽开,湿润的双眸瞬间明亮了三分,他有些惶恐,又有些胆战心惊,如同做梦般虚幻,害怕自己一张嘴,就会打碎这如同琉璃幻境一样的美妙时刻。

      他小心翼翼地张嘴,舌尖轻柔地抵过上颚,那个字混着鼻音,从唇齿间逸开,温柔缱绻,又带着三分坚定和喜悦,融汇成天下所有孩子对母爱无穷依赖的呼唤。他珍重万分地喊出那个字:“娘。”

      东方潋滟笑着点头应下这声呼唤,摸了摸小彻的头,满意地回应他:“诶!”

      东方彻心中喜悦油然而生,他不似刚才那般还带着试探,再一次坚定地喊道:“娘!”

      他喊一次,东方潋滟便答应一次,似乎连远方的擎野都感受到了主人的喜悦,奔跑着朝他冲来。

      太阳已经落山,临山被肉眼可察的余光勾勒出蜿蜒起伏的轮廓,北风呼啸而过,忠骨原上花香四溢。

      东方潋滟反手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水,她扶住东方越的两臂神色庄重地道:“小彻,你的心意我已经知晓,既然唤我一声阿娘,就要听娘亲的话,为娘不会允许你们任何一个孩子出事,更不会允许你做出与小越互换身份之事。你还小,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希望你们人人自由健康,永远无忧无虑。小越有为娘在,风雨自该由我来替你们挡去。”

      东方彻点点头,他心意已决,但知道东方潋滟当下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同意,于是在心里暗自揣摩着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可以护住弟弟妹妹们的办法。

      小彻今日本就是有备而来,东方潋滟准备回去之际,他拿出留在马背行囊上的好酒。

      “前些年和管事婆婆学来的酿法,没有多少,连顾老头也没得着喝第一口。”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笑得像一只奸诈的小狐狸。

      东方潋滟知他何意,带他先行来到东方乾的坟前。

      忠骨原处处忠骨,却没有一块墓碑,东方潋滟曾经告诉他,这不知是那位先辈留下来的规矩,因为西胡若是踏进这片土地,一定会依照名字,开坟掘墓,所以后来埋葬在这里所有的前辈,都没有留下一块墓碑。

      但是他们的后人自会清晰记得家人的安息之所。

      东方彻礼仪规矩,将酒洒在东方乾的墓前,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东方潋滟站在他的身前,没有多说什么,只在他行完礼之后,又把他往东边带了带。

      这里有两处坟包并排隆起,显然正是东方镇堂和宁羽之墓。东方彻礼数周正,端身跪下,依旧是先孝敬他二老一人一葫芦酒,然后依次跪在他们坟前,磕了三个头。

      做完这一切,东方潋滟将东方彻搀起,二人跨上骏马,沿着盛满了月光的望河顺流而下,由南门进城,赶回绕月堂。

      “不知小胖哥今晚又要做什么好吃的犒劳阿娘。”他满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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