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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当今世道重文,论辩之风也颇盛。
      梦姑子常与这些酸腐文人打交道,知他们爱在这种危急关头用诡辩为自己换来一丝生机,也不怎么纳罕,便回道:“崔公子有何见解?”
      话语间颇有种看你怎么辩解的嘲笑之意。
      崔植对梦姑子的态度并不介意,继续说:“以我之见,爱并不贵重,不过是一时冲动。无论是为了这一时之爱做到何地步,皆虚妄又短暂,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偷懒之说罢了。”
      有学子说:“即使如此,你敢说你没有过一时冲动?”
      崔植笑了一声,他骨子里的冷漠才初现端倪,“人生苦短,诸事未成,若男女之情爱常见、乏趣、无智慧可言,我自不会浪费时间在这无价值的冲动之上。”
      梦姑子也跟着笑,她的五官大气明艳,即使能看出笑意并不纯粹,也不干扰人们欣赏这一份难以把控的随性。她说:“各位公子不要吵,崔公子此言,不正是讲出了你们男人心中对爱的真实理解?果真自大又狂傲。所以啊,你们嘴上别天天对女子说着爱不爱的,讲的可不是一码事。女子的爱,你们也配不起。”
      崔植越过学子们看向人群中的梦姑子,问她:“按你所言,男子之爱不如女子之爱?”
      梦姑子冷哼一声,接话道:“远不如。”
      崔植便说:“那敢问梦姑子,当初你为爱与郎君私奔,你爱他什么?你是否了足够了解他这个人的家庭本性,抑或是发现了他身上让你觉得无可替代的魅力?是否在你的故事里,换一个和他差不多的男人都能让你爱上?”
      “崔公子这话问得很好,我承认我从前无知,那男人不过是我幻想出来的泡影。但这又如何,在那一场感情当中,我依然是付出最多的那一个。而且,他也不该欺骗于我!”梦姑子道。
      “所以你现在骗别人。”崔植道,“你不过在借着情伤这一个由头,放纵自己行恶罢了。”
      梦姑子眼中淬着恨意,说:“若不是心怀邪念,又怎会被我玩弄?”
      崔植指了指自己,“我未曾害过你,你却和人相约要来算计我。前几日还偷拿走了我放在桌子上的私人之物,就是为了完成你们那害人的赌约。”
      梦姑子不觉得丢人,反而说:“你若当真对我无意,我也未曾强逼你,想来我之前的方式也不能真让你常与我相见。”
      崔植坦言承认了这一点,“没错,我的确想试试。都知梦姑子让无数男人神魂颠倒,我也想验证一下这种爱意是否经得起深究。只不过,”他遗憾地说,“我甚至连这份冲动都没有。”
      他叹息一般地说:“梦姑子,不是所有人都是傻子。你凭什么认为你毫无感情的引诱,能换得旁人的真心呢?”
      “那就要问你们男人了,”梦姑子换了个站立的姿势,她的确别具风情,一举一动之间都有让人视线停驻的本事,“我也很惊讶,怎么就是勾勾手指,就来了呢?”
      梦姑子笑着道:“崔公子,这一场赌局,我认输。只是你也别想向我灌输你那套歪理,全场你只和我辩,难道真以为女人天生没个主意,会被你们男人轻易说服吗?”
      “而且,人人都认可的我,你却无动于衷,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你异常呢?”
      崔植依旧是那副表情,说:“梦姑子,你问我,我也要问你。现在我们各执己见,不必影响谁,那是因为一切都是我们的个人选择。但是被你一力壮大的尼姑庵中,有多少女子无从选择地留在了那里,过着她们无法认可的生活。你恨的是天下男人,怎么又要同类相欺呢?”
      “何来相欺?心怀正确的理念,又怎能不普及众生?!”梦姑子皱着眉大声说,“这天下女子被教坏了,一切以男人为先,以夫君为重,同生为人,何故有此之分?男人制定规矩让女人遵守,又为了自己快活打破规矩,反倒让女人去约束起了女人。我现在偏要释放她们,给她们自由,给她们在男人面前定规矩的力量。她们现在痛苦,那是在拔除骨子里的卑从观念必经的磨难,度过了,才能重生为一个自尊自爱的人!”
      “那不过是你的一意孤行!”
      突然加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在众人聚集的河流对岸,站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她的脸上满是愤恨与绝望之色,最后看了梦姑子一眼,毅然决然地当着众人的面跳了下去。
      “不要!”
      众人哗然,立刻有人下河去救,但此处河水湍急,几波人下去都未将女子捞上岸来。
      梦姑子颓唐地坐在地上,长长的衣摆如同流逝的河水一般蔓延。多么讽刺,即使在此刻,她也是美的,美得独一无二。
      这场争论因一个生命的逝去而终止,那位死去女子的故事也渐渐为人所知。
      她本是一位普通的村妇,后村中遇到土匪下山,将她羞辱了去。后来土匪离开,村中众人同女子的丈夫要将女子浸猪笼,梦姑子买下了她,并签了奴契。因为女子自己也认为不贞不洁不应存活于世,梦姑子要矫正她的思想,让她跨过被侮辱的槛儿,便给她安排了别的男人。
      女子最终没有接受梦姑子的想法,只是越来越绝望,觉得自己越来越该死,便选择了投河自尽。
      因为女子已经是奴契,且是自杀,官府便没有追究梦姑子的罪责。梦姑子的尼姑庵关停了几日,女子停灵结束后,梦姑子率众女子,还有一部分支持她们的男子,大张旗鼓地将女子下葬。许多人前来观礼,各行各业,其中有几位游侠,送上了当日侮辱女子的土匪首级。
      柴清月不便前去,便让影梅帮自己去看。
      那日浩浩荡荡一片白色淌入城中,身着白衣的女子们结成长长的队伍一路穿行县城的大街小巷,嫌晦气的店铺都立刻闩上了门,勾栏瓦肆反而白日开门,夜晚里妖妖娆娆的□□们可能是要看上个热闹,都出来探着身子,只是也都身着素衣,面色肃静。
      就连影梅这等要来探消息的人也因为要避讳一些,都注意了装扮,这样一来,整个县城似乎充满了要来为女子送别的人群。
      “简直就像是在做一场浩大的告示,连我们都不小心入了景。”管家感慨道。
      影梅若有所思地说:“是不小心,还是被人计算呢?”
      她让管家一路跟着人流,观看了整场之后返回府中,沐浴了一次,又走了些繁琐的程序去去晦气,才到小姐的房中汇报。
      最后她讲入葬时崔植也去了,并和梦姑子两人对视良久,最终一句话都没讲便各自分开了。
      此事之后,县里的风气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梦姑子与崔植的那一场辩论渐渐也被传扬开来,不仅崔植得以再度扬名,许多人也看到了梦姑子的那段表述。接下来的月余,不断有人到衙门报官,称自家女儿或妻子失踪了。
      如果柴清月没记错的话,这些人都曾经或欺辱或辜负过自家女子,有的也曾闹到官府,只是后来经劝和皆不了了之了。
      柴清月知道她们去哪儿了,有那么一刻,她也想抛下这一切去投奔一份荒唐的自由。有那么一个地方,能解释她为何如此敌视另一个可怜的女子,能告诉女子不需要惧怕没有男人撑起的日子,毕竟,你瞧,连死葬都有你的姐妹为你负责,且是以一般男子都做不到的盛大之势。多少女子畏惧人言不过是怕活着没有立身之本,死后没人安葬扫墓。
      但她最终还是放弃了。
      柴清月不缺安身立命的家世底蕴,也不惧生死之关。但她想活着的时候站得高一点,获得世俗的认可。
      就如崔植所言,每个人都有自己认同的生活方式。或许柴清月就是那个跳河的女子,她永远做不成梦姑子。
      柴清月已经从那些悲伤和不安中缓了过来,她虽然并不认可梦姑子,但神奇的是,总能从她的故事里得到一些勇气和坚强。
      她会经常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时看不起天下男人的梦姑子和对爱嗤之以鼻的崔植。
      “后来梦姑子如何了?”她问。
      影梅恭敬地再次回答:“小姐,梦姑子纠集了一群流寇,一日打乱起来,被误伤后很快不治身亡了。”
      柴清月仍是为她惋惜,但也更坚定了自己的路。
      她整了整头发,又问:“夫君是不是快回来了?”
      山鹤看了一眼天色,说:“应当是,公子没有差人另外送口信,应当是会回来陪小姐一起吃饭。”
      柴清月轻轻颔首,让两人将她妆饰再修补一番,她要以最端庄体面的姿态和她夫君用餐,并探讨一下日后要如何对待那位袁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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