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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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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景家那头悲伤了一阵,南意很快转战白缃现如今居住的笠湘别院。
白缃的丈夫先她一步走,彼时景照宁去世才半个月,丧姊丧夫令白缃心灰意冷,搬出了尚书府,住到了京郊的笠湘别院。
为何不去舒家——舒家甘愿被调到江北(凭舒家多年前积攒的势力以及懿咸太后,想拒辞完全可以)舒恪舒愉朝阳老侯爷又去世了,景家还有故居的感情,舒家愿意从驰骋西北的狼变成匍匐江北的狗,她也瞧不起他们。
临阳侯府处于皇城边,京都的中心位置,因此要到笠湘别院还是有一段距离,南意被马车颠了好一阵才到了一处环境清幽的府邸。
她扶着涟绒的手下车,打量着大门,只见大门牌匾提着四个大字:笠湘别院。
笠湘,这两个字很有说头。
乾安四年春。
白缃好不容易进一次宫,拉着景照宁到了御花园垂钓,她那时正值待嫁,已定下了亲事,在府里都憋闷坏了,好不容易告别了寡言少语的景照宇,马不停蹄进宫来找惯着她的阿姐,跟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姐阿姐,待在府里可闷死我了。您可是不知道,表兄一日下来能让他说五句话便是老天有眼了!”
景照宁笑着斥她:“没大没小,照宇也是你能编排的?今日允你入宫来,回府后可得消停消停了,安心待嫁。”
白缃嘟着嘴,闷闷道:“是。”看着一望见底的湖水,她又说,“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我若有机缘,必将这‘笠’字杂着我的‘缃’字一块儿,作别院之名。”
“可‘缃’到底带了些闺阁女儿的束缚,绞丝旁一看便是女红针织……嗯……就叫,‘笠湘’如何?”白缃道。
景照宁疑惑:“哪个‘xiāng’?”
白缃答:“湘妃竹的湘。”
思绪飘到景照宁死的那天。
那天下着大雨,景照宁在慈宁宫笑着送走白缃便服了毒自尽,蒋渝的亲信察觉到了不对,立刻封锁了皇宫,准确来说,是封锁了慈宁宫。
白缃撑着一把油纸伞,身穿白色的裙裳,走到半中途觉得不对,立刻回头沿着来的宫道继续走回去,途中见几队带刀侍卫巡逻着,见白缃有要折返的意思,立刻要强硬带她离宫。
“我不!放开我!”白缃用力挣脱开侍卫,她也不知她一个闺阁女子哪来的力气,只是侍卫的阻拦更让她有不祥的预感,她拼尽力气往慈宁宫奔去,几名侍卫立刻拽着她离开。
“夫人!请走,今日夫人不走,明日夫人的夫家李氏便要遭难!还请夫人识相一点!带走!”领头的侍卫在细细密密的雨声中喝道。
白缃挣扎着,抽出一只手臂来,狠狠甩了领头侍卫一巴掌,怒喝:“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夫人的事你还没资格管!”语罢又狠狠朝周边侍卫裸露的手臂上咬了一口,血痕出现之时,那些侍卫也“嘶”抽痛了一声,放开了白缃,白缃随即奋力奔跑着。
不知跑到哪个宫门,她见到了平日里还算相熟的茉寻姑姑,她打滑了一跤,跪在地上,死死抓着茉寻的手臂,雨声混杂着她嘶哑悲痛的声音。
“带我去见阿姐——我求求你了,姑姑,带我去见我阿姐。”
茉寻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挣脱了白缃,不再理她,雨雾很大,看不清宫门的字,她不知道她在哪,慈宁宫又在哪。
她沿路遇到过很多人,她的鬓发已经全湿了,可她浑然不知般,继续不顾诰命夫人的形象去祈求他们。
她的声音因为绝望而嘶哑至极,雨吞噬了她敬爱的阿姐,让她沦陷在茫茫雨雾中不得解脱。
“求求你们,带我去见太后——去见我阿姐。”
“求你带我去见我阿姐!”
“你要钱吗,我有很多钱,羊脂白玉……对!还有这个蓝田玉佩……求求你了,慈宁宫在哪?我阿姐在那……我要去见她。”
她开始还会细细解释,后来她便只会一味磕头,拿出钱财来贿赂,从五岁便在景家被娇养的白缃从未如此狼狈不堪,低声下气。
终于,有一个见钱眼开的太监带她去了——白缃拿出了上好的玛瑙手镯,宝蓝点翠珠钗,累丝银凤簪,白玉耳坠换来的。
慈宁宫正殿的侍卫好多啊……
可白缃已经麻木了,双腿因为屡次下跪与摔跤已经血肉模糊,渗透了白衣,她衣鬓散乱,首饰都不见了,妆也花了,乍一看去触目惊心。
殿内一片哀哭,白缃麻木不仁地走向正殿,从前她到这,景照宁都会笑盈盈地问她安好,在殿中备上她最爱吃的点心茶水。
正殿内只有一具尸体,盖着白布,宫女太监都在痛哭,景照宁身边心腹箔歌已双眼红肿,见殿门口狼狈的白缃,语未出口,泪已先流。
白缃则跪在尸体旁,轻轻唤道:“阿姐。”
景照宁不应。
白缃又道:“阿缃来了,阿姐,你别睡。”
景照宁还是不应。
白缃泪一滴一滴留着,她反应过来时才失声尖叫:“阿姐——”
箔歌爬过来她身边,哽咽落泪:“夫人别这样,您这样……主子在天上看了多心疼。”
白缃又不哭了。
是啊,她的阿姐那样疼爱她,连看她缺一滴血丢不舍得,怎么舍得让她这样呢。
那夜,急风骤雨笼罩了京都。
诰命夫人白缃急病不起,太医院救治了三天三夜才从阎王爷那给白缃抢回来,景舒二家大有反叛之势,多地起义。天下大乱。
当南意思绪回笼时,大门处的侍卫很快进去通禀,不一会儿,两个侍女便出现在了正门,向南意福身行礼:“长乐公主安。老夫人请您进去。”
南意来见白缃,其实没什么目的。
她怨这个妹妹袖手旁观她辛苦培植的势力被拔空,她怨这个妹妹亲自认下她没有生育过的“儿子”,白缃如今已年老体衰,没什么权力捏在手上,按理说南意没有来见她的必要。
可不知道为什么,应该是因为这么多年的感情割舍不下,应该是因为景檀的话语,她就是很想再看看这个亲手养大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