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湖》衡艾

9、屠杀目的 山泉山庄的

　　二人走到正厅，就看到章乐陶端坐在凳上，一脸乖巧。
　　章清宴见到这一场景，忍俊不禁道：“平日里上蹿下跳的小霸王，今日怎么倒像个大家闺秀了？我记得从前，她可是日日要上房揭瓦的。”

　　章乐陶默默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起身走到贺云霄身边，将他带到圆桌前。

　　宋君尧瞧着章清宴脸色突变，埋怨他：“整日里上房揭瓦你气得很，如今人家乖巧端庄你又不愿意，真是难伺候！好了，人齐了，都净手用饭吧。”

　　章乐陶任他们开自己玩笑，自己坐到了贺云霄旁边后，才像是想起站在门口的章清宴，朝他招手道：“爹，你也快来坐下吃饭啊。”

　　见状，章清宴无奈地笑出声，慢慢走到宋君尧身旁坐下。

　　饭桌上，章乐陶不停地给贺云霄夹菜，直将他面前的盘子堆成了小山，嘴上还不停，道：“阿兄，你快尝尝这个，还有这个菜，都可好吃了！”
　　宋君尧也笑道：“对，霄儿快吃吧。你二人路上也都没吃好吧？这是我让厨子特地做的，都是你们爱吃的。”

　　贺云霄抬眼，环视一圈，见他们都如此关心着自己，心下却不禁难过起来。桌下的双手微微蜷缩，又缓缓放开，贺云霄眼眶泛红，说道：“伯父、伯母、乐儿，你们不用担心我，我没事。”他端起面前的碗，大口地往嘴里塞饭。

　　见贺云霄咽下饭，抬头对他们笑，仿佛是要向她们证明似的，而后又埋头继续扒着碗里的饭。章乐陶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他表现得如此坚强，可章乐陶却知道他的内心其实很脆弱，只是她也只能如此看着，做不了什么。

　　章清宴看着面前的少年，暗叹一声，面带微笑道：“好，快吃！霄儿，多吃点，一会儿咱们去练武场比试比试，看看你武功有没有精进！”

　　一顿饭下来，每个人都食不知味。

　　校练场上，章乐陶坐在阴凉地，远远瞧着场上正打得激烈的两人，转头问宋君尧：“娘，你瞧父亲和阿兄，他们谁会赢啊？”

　　宋君尧虽不懂武功，但她也是知道章清宴能力的，更何况现在章清宴将贺云霄逼得连连后退，便更不用犹豫了，头也不抬地说道：“霄儿支撑不了多久了。”

　　章乐陶撇嘴，拿起面前的一串葡萄，一颗颗地塞进嘴里。她咽下嘴里的葡萄，不服气道：“我压阿兄赢。”说完，还朝台上大喊，给贺云霄助威。
　　宋君尧哭笑不得，戳了戳她的额头，道：“你父亲再不济，好歹也是能与你贺伯伯过上几十招的。你二人的武功也就能打打那街上的那些无赖，霄儿怎打得过你父亲？”

　　台上两人打得焦灼，并不知道台下坐着的两人正在争辩他们谁赢。
　　贺云霄侧身躲开了章清宴的袭击，趁他还未收剑，自下挑开章清宴的剑，将他逼退。章清宴脸色不变，心下却十分满意，他手握长剑，渐渐发力，再一次进攻。

　　两剑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章清宴握紧剑，用力往贺云霄头顶压去。
　　贺云霄咬紧牙关，用力抵着剑，此时他才发现章清宴先前并非用力，所以才让自己得了乘。他的胳膊发力抵剑，而双腿却有些微颤，一开始他还觉得自己能接上几十招，谁知两人未过十招，他就被章清宴打得无处可逃。

　　使巧劲破开困局后，贺云霄快步向后退，提着心，双眼紧盯着对方的出招。

　　章清宴看他费了一番力气才躲开自己的进攻，破招也需反应，便不再让着他，用全力向贺云霄攻去。

　　面对如此猛烈地进攻，贺云霄只好不停躲避，他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分神，可面前的人出招太快，又用了狠劲，直将他逼到台边。
　　此时，章清宴转平手中的剑，剑身打向他的手腕。贺云霄手腕被震得生疼，胳膊一阵发麻，也已握不住剑柄。长剑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而他此时也被章清宴手中的剑抵着脖子，无法动弹。

　　章乐陶在台下看着，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她知道章清宴在比武一事上十分认真，又清楚地看到章清宴打向贺云霄的手腕，心下大急。

　　未等章乐陶上前喊停，就见贺云霄侧着身子，躲开脖颈旁的剑，一掌拍向章清宴的胸口。

　　着实无任何技巧的招式，章清宴明明可以躲开，却忽然停在了原地，硬生生地接下这一掌。
　　他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几乎是同时，贺云霄抬脚踢向章清宴手中的剑。长剑将要落地之时，又被他转身踢向一旁。

　　这时台下发出一声欢呼，章乐陶兴奋地跑向他们，大笑道：“爹爹，你输了！”

　　章清宴大笑，拍着贺云霄的肩膀，道：“行，是伯父输了，瞧这丫头多护着你。”

　　贺云霄脸上微红，笑而不语。

　　宋君尧走近他们，用帕巾给章清宴擦汗，嗔道：“霄儿还小，只是随便练练，你怎跟他较起劲来了？”

　　章清宴由她给自己擦汗，朝她微笑。此时秦生从不远处走来，朝他们行礼，道：“老爷、夫人，山琴庵来人了。”

　　“姑姑来了？”章乐陶眼睛一亮，连忙问道。

　　秦生抬眼看向她，又立刻垂眸，说道：“不是，是善灵师太。”

　　四人走进正厅，就见善灵师太坐在靠椅上，看起来十分焦急。

　　“师太。”章清宴朝她拱手见礼。
　　善灵师太起身，双手合十向他回礼，又越过他看向贺云霄。见贺云霄无碍，善灵松了口气，道：“将军，贫尼奉庵主之命，前来将云霄公子带回山琴庵。”

　　“师太，阿兄怎么才到家就要走啊？姑姑可还交代什么了？”章乐陶问道。

　　善灵思索了一会儿，道：“庵主让贫尼务必将云霄公子带回去，并未交代其他事。”

　　章乐陶心里不停地冒酸泡泡，佯装生气，又撒娇道：“难不成姑姑只关心阿兄，怎就一点不关心乐儿？我不管，我要跟着阿兄一起去看姑姑！许久没见姑姑，她也定是想我了，只是羞于说出口罢了！”

　　章清宴看向善灵，见她有些尴尬，于是板着脸训斥章乐陶：“乐儿，不得对师太无礼！你若是想见，哪日父亲带你去便是了。”

　　“将军莫怪，若章小姐想去山琴庵，也可跟贫尼同去，只是……”善灵面带微笑，看向章乐陶，“若庵主见到章小姐，恐怕是要检查章小姐功课的。”

　　“我不怕，我前段时间一直在练习武功呢！师太，可说好了啊，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去。”生怕善灵反悔，章乐陶立刻转身回院子收拾东西去了。

　　“让师太见笑了。”宋君尧尴尬一笑，又看向贺云霄，道，“霄儿，你也快去收拾衣物吧！一会儿跟着善灵师太离开。”

　　贺云霄点点头，也离开了正厅。待厅内只剩下他们三人，宋君尧命人沏了壶茶。

　　善灵看向对面的章清宴两人，道：“将军、夫人，庵主命贫尼给两位告知一声，这段时间云霄公子会一直待在山琴庵。请两位放心，庵主会照顾好云霄公子的。”

　　“霄儿在京城保不准会出事，他去了山琴庵我自然放心。”章清宴默了默，又问道，“瑾云，娇儿如今可好？她不愿见到我，可我是她的兄长，难道她要一直这么恨我吗？”

　　见章清宴有些激动，宋君尧连忙握住他的手，轻声安抚他。

　　善灵垂眸，缓缓开口道：“庵主她……小姐不曾恨过将军，她只是很难过去心中的坎。”她看向章清宴，道：“将军不必担心小姐，瑾云会照顾她的。小姐虽不喜表达，但心中也是牵挂着将军的。”

　　闻言，章清宴默不作声。
　　宋君尧看着身旁的人，心中也酸涩不已，尽管当初章清宴只是听从父命，可终究也是他亲手拦住了自己的妹妹。这些年，章清宴虽从未提起过，可宋君尧明白，他一直为此后悔。

　　西院里，章乐陶让顾舟收拾好衣物，又唤来宋泽，交代他有关常落柔的事，才蹦蹦跳跳地去贺云霄院中找他。

　　与此同时，小颜也正在给贺云霄收拾衣物，她不经意抬头，就见贺云霄坐在窗边，不知在看些什么。
　　贺云霄望向窗外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周围似乎也变得消沉起来。

　　小颜在一旁认真收拾，却又很难不注意到他，心中实在不忍，走上前唤道：“少爷，衣裳已经带好了，可还要奴婢给您备些什么？”见他不出声，小颜叹道：“少爷，若是老爷夫人看到您这样，会心疼的。”
　　回京这几日，她总能看到贺云霄安静地坐在一旁发呆，尽管章乐陶会走到他身边讲笑话给他听，但也未见他笑过。

　　良久，贺云霄缓缓开口：“他们已经不在了，又怎会知道？”

　　“可还有小姐，还有章将军和夫人，您身边的人都有在关心您啊。”小颜道。

　　暖阳照在窗外的院子，微风吹起垂柳。树下与山泉山庄同样的石凳让贺云霄回忆起从前习武的时候。

　　“小颜，窗外的那个石凳，山泉山庄也有个一样的，我习武时，总是会趁父亲不在坐那休息。也不知怎么的，每日我偷懒都会被父亲发现，他十分严厉，每次都能训斥我许久。”贺云霄弯起嘴角，轻笑道，“若是运气好，碰到母亲来，她就会将我护在身后，这样父亲就不会训我了。”
　　“你可记得？有次我去找母亲，她发现我衣袍后面又黑又脏。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会让人在石凳上撒碳灰，这样一来，他就能知道我有没有偷懒了。”

　　小颜点了点头，想起从前的事，眼泪不自觉流了下来。

　　贺云霄自嘲一笑，哽咽道：“今后，再也没有人因为我偷懒而训斥我，也没有人将我拉到身后护着我了。他们将我养大，可到头来，我竟从没让他们自豪过。甚至，我连杀了他们的人是谁都不知道。”他任由眼泪流到衣襟上：“你说，他们会不会怨我？若将来我死了，在九泉之下见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会不会不认我了？”

　　小颜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少爷，您别这么想，老爷和夫人怎么会不认您呢？您不知道，每次他们提起您时，都是笑着的。您是老爷夫人的孩子，他们不会不认您的……”

　　见贺云霄没说话，小颜抬头看向他，却见他没有了以往的朝气，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悲郁。
　　她心一横，将想要埋藏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少爷，奴婢那日躲在桌下，听到凶手说话，还听到有人叫他大人。奴婢还听他们说要回京城，还要找什么扳指。后来……后来又有一群人来，他们也在庄子里四处乱翻，也说要回京城向什么人禀报。”

　　“扳指？”贺云霄听到这两个字，突然想到两个月前那个老先生说的话，问道，“可是翡翠扳指？”

　　小颜泣不成声，答道：“奴婢躲在桌子下，只听到了这些。”她看向贺云霄，磕头道：“少爷，是奴婢的错，奴婢不敢告诉少爷，奴婢害怕少爷您知道了会有危险，所以才……”

　　贺云霄不敢置信地看向她，颤着声音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奴婢听到他们说话，那人说扳指在您身上，让另一个人去青城派的路上劫您，他自己回京城找您。”小颜回想起那天听到的话，点头回道。

　　章乐陶来到贺云霄的院子，原本是要帮他一起收拾东西的，没想到在门口听到这样一番话。
　　她站在门外，沉思了一番，并未进去，静悄悄地回到自己院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