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湖》衡艾

8、往事 朝堂于江湖

　　三人将贺锦怀与杜溪烟的尸体安葬在庄外，贺云霄摸着墓碑，暗暗发誓：“父亲，母亲。孩儿定会找到凶手，将他碎尸万段，替您报仇！”

　　章乐陶给了官府捕头五十两，请求他们将庄上的仆人好好安葬。正当他们准备离开时，突然不知从哪儿窜出一个满脸灰尘的女子，跪在他们面前，哭喊道：“少爷，小姐。”
　　顾舟挡在章乐陶身前，想要拦住这个女子，却被章乐陶拉到身后，摇了摇头。只见女孩跪在他们面前，哭着叫他们，嘴里还念叨着：“终于……终于等到您了。”

　　贺云霄仔细地看着她，不可思议道：“小颜？你还活着？”

　　听到贺云霄叫出她的名字，小颜又哭又笑，用袖子抹着脸，欣喜道：“少爷，小姐，奴婢终于等到你们了！”

　　小镇街市上，四人坐在茶摊铺子旁，沉默无言。最终，章乐陶开口问道：“小颜，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小颜抬眼看向贺云霄，细声道：“昨晚……老爷和夫人在正堂说话，奴婢与嬷嬷在一旁伺候。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刀剑声，嬷嬷便出去看，就再也没有回来，老爷和夫人察觉到不对，就让奴婢躲起来。奴婢躲在桌子下，有台布挡着，具体发生了什么奴婢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些人像是早就将山庄围起来了，见人就杀。”

　　“老爷和夫人被……被他们杀害，这些人将山庄翻了个遍，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后来奴婢等到他们走后，就偷偷从后院的小门跑了出来，想着如果等不到少爷，奴婢就去京城找小姐。”

　　“什么东西？”顾舟突然出声问道。

　　小女使低下头，全身发抖，眼中的泪滴到腿上。她低头看着那道泪渍，小声回答：“奴婢不知。”

　　章乐陶看她像是受到不少惊吓，便也不再追问。她又看向贺云霄，发现他像失了神一般，心下叹息，道：“阿兄，跟我回京城吧。”

　　贺云霄不说话，她就这样等着，直到看见贺云霄点头才松口气。
　　与来时的欢喜不同，一行四人，心情沉重地往京城方向走去。

　　几日后，宋泽早早地就在城外的凉亭等待着。

　　“小姐，少爷。” 宋泽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贺云霄，道，“贺盟主的事……老爷已经知道了。老爷怕少爷有危险，便让属下来城外接你们。”

　　章乐陶点点头，坐上了马车。
　　城门口负责检查进出的人是章清宴的部下，看到章府马车便准备放行。

　　马车刚要进京，却突然被人拦住，那人道：“在下奉丞相之命，需严查进出城的人。不知马车里坐的是哪位？”

　　部下虽和他是同袍，却十分看不起他，厉声道：“放肆！周放，这乃是章府的马车，用得着你来查！”
　　周放一脸不屑，道：“近来贼人肆虐，皇上下令严查进出京城的人。在下又得了丞相命令，自然要听令。不管谁家的马车，都需仔细查看！”

　　听到两人在城门口争执，章乐陶有些不耐烦，掀开帘子道：“你既然是丞相府的人，我便告诉你，我是应丞相府小姐之邀，去城外踏青，只因一点私事便耽搁下了。马车里除了我，还有我的两个侍女，怎么，你可要进来看看？还是要派人去请丞相府小姐前来一问？”

　　周放透过缝隙，见里面确实如她所说，才露出谄笑，道：“既如此，那便无需麻烦了。”他朝城门守卫摆了摆手，放他们进去了。

　　马车往前走，章乐陶暗暗松了口气。她看向沉默不语的贺云霄，慢慢抚上了他冰凉的手。

　　待几人进了章府，宋君尧一眼就看到贺云霄失魂的模样。她拉着贺云霄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庞，也感到痛心不已。她怜爱地看向贺云霄，想要安慰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叹道：“你章伯父在书房等你，快去吧。”

　　贺云霄走到书房门前，抬手想要敲门，却又顿在半空。他不知道章清宴是否知道父母被害的真相，也不清楚自己如若知道凶手后，又真的能够手刃仇人。正当他站在门前犹豫之时，屋内传来章清宴的声音：“是霄儿吗，进来吧。”

　　门从外推开，屋内一阵清香。章清宴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枚洁白玉佩。

　　贺云霄道：“伯父。”

　　章清宴面带微笑地看向他，拍了拍身旁的椅子，道：“来，霄儿。坐到伯父身边来。”

　　贺云霄走向前坐下，两人都没有开口，屋内安静的可怕。

　　章清宴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我十六岁那年，遇见了锦怀兄。那时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莽撞小子，想要闯荡江湖，却不知江湖险恶。”

　　贺云霄闻言，不解地看向章清宴。见他靠在背椅上，说起往事，怀念之情溢于言表，贺云霄便也认真地听着。

　　“我与你父亲初次见面，算是极不愉快。那时我离开章府已有两月，这期间，若遇见不平之事我就会出手相助。一路上，我帮助了很多人，心中十分爽快，想着江湖也不过如此，便以为自己能闯出个名堂来，却又哪知江湖竟如此复杂呢！”

　　说到此处，章清宴无奈地摇头，笑道，“有一日，我碰见了一个‘卖身葬父’的女子。见她穿得单薄，又骨瘦如柴，便好心帮助了她。谁曾想她却是个骗子，与几个大汉合伙诓骗我。”

　　“后来呢，伯父如何了？”贺云霄问道。

　　章清宴道：“以我的武功，对付他们算是绰绰有余，但不知怎么，偏偏就没打过他们。后来他们刮走了我身上全部的银钱，而我也手中也只剩下一把剑。我不敢告诉家里的人，更不愿就这么回京，便只好硬着头皮走下去。我饿得不行，站在一个食肆前，在犹豫要不要把手中的剑给当掉。”

　　他看向贺云霄：“就在这时，你父亲出现了。”

　　“那时的他同你现在一般大，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意气风发的模样将我衬得像个灰头土脸的乞丐。他看着我被人骗、被人打，又跟了我一路，就为了嘲笑我。”

　　“我那时脸皮薄，又要面子，气得我不停地骂他。他可能是笑够了，亦或是可怜我，就请我吃了顿饭。”章清宴道，“我饿了许久，又狼吞虎咽，如今也早已忘记那顿饭究竟是什么味道了，但我却始终记得他说过的话。”

　　贺云霄默默地看向章清宴，见到他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情。

　　章清宴记得那一日，食肆吵吵闹闹，两人相对而坐，面前的酒菜被他风卷残云一扫而光，对面之人的笑脸深深印在他的记忆里。
　　回忆起他们的对话，章清宴嘴角上扬，道：“我问他为什么要笑我，他说他从未见过如我一般愚笨的人，一时好笑便笑了。我又问他为何要眼睁睁地看着我被抢，他却说弱肉强食，不可干预。”

　　贺云霄心下有些吃惊，从章清宴口中听到的贺锦怀，与他印象中不苟言笑的人简直是大相径庭。

　　章清宴道：“我当时很惊讶，不知他从何处知道的这些歪理。吃饱了饭，我就对他说，要和他比试。若他赢了我，我就原谅他的口无遮拦，但若我赢了他，他就免了这顿饭钱。他知道这并不公平，但他还是同意了。我同他过了百招，才堪堪赢过他。”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刚参加完武林大会，曾在一日之内与千人比试，打了三日，最后打败了当时的武林盟主，早已精疲力竭，内伤还未好全便与我比试了。也就是那时候，我才明白他的武功远在我之上，当日我也根本打不过他，不然又怎会与他打了这么长时间。”

　　“我问他为什么要输给我，他告诉我，他是看在我一个世家子弟让让我，不想拂了我的面子。”

　　贺云霄问道：“伯父便是那时和我父亲认识的吗？”

　　章清宴点头，道：“我与你父亲闯荡江湖，惩强扶弱，成了挚友。之后再同你师父一起，三人无忧无虑，快意江湖。”

　　“后来有一日，你父亲告诉我，他遇见了一个很特别的女子。他说他想娶她，想要成为那个女子的夫君。”章清宴看向贺云霄，轻声道，“那个女子，就是你的母亲。此后他二人琴瑟和鸣，不久便有了你。”

　　章清宴看向窗外，见树上有只鸟儿不停地啄着青叶，好好的叶子被戳得满是窟窿。他回神，继续说道：“我从没问过你父亲，他认识我究竟是福是祸。也许你父亲那样的人，其实并不在意这些。”

　　“当年外敌入侵，朝廷正处于内忧外患之际，我奉皇上之命出征渭州。后来，你父亲也带着武林人士出现在战场，与我并肩作战。除了天下人都知道的宣胜飞军，其实当时还有许多名门正派中人也做出了巨大的牺牲。这些你父亲可有告诉过你？”

　　贺云霄摇摇头，他确实从小就听到家里人说起渭州一战，只是不曾听说自己父亲也在其中。

　　章清宴叹道：“那是因为，朝堂于江湖来说，是支柱。同为宋人，他们也受朝廷的庇护。朝廷与武林看似毫不相关，但很少有人知道，自开国起，朝廷就一直掌握着江湖，就算是武林盟主也要听命于朝廷。”

　　“这些年，武林中早就有些门派不愿服从朝廷的管制，更不想因此丧命于战场。所以在西夏人入侵我朝之时，并非所有门派都愿意听从朝廷之命。”
　　“你父亲原本也可以抗旨，可他却接下了密旨，带领武林中人奔赴战场，抵御外敌。而那时你也才四岁，尽管我知道他是为了大宋百姓，可我依然觉得愧疚。”

　　此时窗外那片挂在树枝上的青叶摇摇欲坠，快要脱落枝藤。微风拂过，树叶就慢悠悠地飘到地上。
　　章清宴凝望着，忽然发现人生也是如此，上天已经给你标好了路线，就算躲过了风吹雨打，也躲不过命运。他暗暗叹气，心下不解：“难道无论如何，锦怀兄也只能是这般结局吗？”

　　贺云霄垂眸，如今听章清宴所言，他才后悔自己此前从未好好地了解过他的父亲。

　　章清宴看向他：“霄儿，伯父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你父亲他……是很好的人。我章清宴活到现在，最钦佩之人便是你父亲。”

　　他拿起桌上的那枚玉佩，递给贺云霄：“他曾对我说，他这辈子最紧张的时候，便是抱着刚出生时的你那刻。这枚玉佩是你父亲的，是他自小便戴在身上的东西。当初我二人结拜时，他赠予了我，如今我便将这枚玉佩还给你。”

　　一缕阳光照在玉佩上，圆润光滑又十分耀眼。

　　贺云霄颤着手，接过玉佩。他抬头看向章清宴，想要说出的话却被章清宴制止住。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武林盟主被害，必定传遍朝廷江湖，我让宋泽去城外接你们，是为了保护你。”章清宴怜爱地看向贺云霄，“伯父没能保护好你父母，让他们被奸人所害，是我之过，但伯父一定会护好你。你迫切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他们，伯父答应你，伯父定会查清此事。但圣上的行为再正常不过，伯父可以向你保证，并非他所做。”

　　闻言，贺云霄心生感动。他点了点头，心下却有另一番想法。
　　此时屋外有人敲门，道：“老爷，少爷，夫人让奴婢叫您二人前去用饭。”

　　章清宴起身，见贺云霄还坐在椅子上发愣，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莫要想了，你们一路风餐露宿，刚回府也想必饿了。走吧，用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