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湖》衡艾

10、山琴庵 她说要以身

　　贺云霄仍处在震惊中不能言语。他很高兴小颜在那晚活了下来，却从未奢望过她能知道真相。
　　如今听她所言，贺云霄的心中被仇恨占满，再也无法平静，只想立刻找到凶手。

　　半晌，贺云霄恢复理智，心知以自己如今的能力，并不能手刃仇人。他起身扶起小颜，道：“小颜，你便留在府上吧。”

　　小颜惊讶，问道：“少爷，您不让奴婢跟您去山琴庵吗？”
　　贺云霄摇了摇头，回道：“此次去山琴庵，我或许会一直待在那里，也不知何时能回来。你在院子里好好歇息，待休养好再做事也不迟。”

　　小颜本想反驳，可见他不容置喙的样子，也只好点了点头。

　　待贺云霄回到正厅时，发现章乐陶早已经在里面等他。章清宴和宋君尧叮嘱他们一番，便让他们跟着善灵师太离府。

　　马车上，章乐陶看着坐在对面闭目的贺云霄，问：“阿兄，姑姑这番派人过来，定是要你在那长久待着的。可我只能待几天，你为何不将小颜一起带去呢？”

　　贺云霄听完也并未睁眼，只回答她：“小颜本是在母亲身边服侍的，没什么武功，保护不好自己，就让她待在府上吧。”

　　章乐陶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头靠马车闭目养神。贺云霄却缓缓睁眼，看着她出神。

　　因为马车上有山琴庵的标志，城门的守卫不敢造次，很快放他们出了城。待一行人到山琴庵时，太阳已经落山，善灵师太带着他们往庵堂走去。

　　菩萨雕像下，一个中年女子正念着经。她并未穿着普通尼姑的衣裳，只是一身素衣，头上别着的木簪让她看起来有种清风道骨的气质。

　　在听到章乐陶清脆的一声“姑姑”后，女子微微睁眼。她的眼神清冷，嘴角却带着笑意，微微弯起的梨涡让她看起来更为亲近。

　　善灵走在前面，向中年女子行礼道：“庵主，云霄公子和章小姐到了。”

　　女子起身看向他们，轻轻点头。

　　几人进了内室，章乐陶顿时放松下来，连忙问道：“姑姑，您怎么见了我不高兴啊？乐儿可是好久没见着姑姑了。”

　　善容坐到榻上，轻声道：“小皮猴，你又怎知我不高兴？”她看向章乐陶，问道：“你父亲怎么样？”

　　“爹爹好着呢，还让我给您带了些糕点。他说这是您最喜欢吃的那家和福春的糕点。只不过那家铺子早就不开了，爹爹找了好久才找到那位糕点师傅。”章乐陶将食盒中的盘子一一摆到桌上，道，“姑姑您吃吃看，若是和从前味道一样，我让爹爹把厨子给您送来。”

　　善容拿起一块糕点吃进嘴里，抬眼看到章乐陶迫不及待的样子，轻笑出声。她将咬了一口的糕点放下，说道：“好吃，和从前一样。只是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还能把厨子送来？偶尔尝尝鲜就行了。”

　　章乐陶笑笑不说话，也拿起一块糕点吃起来。

　　糕点香甜绵密，入口即化，章乐陶暗暗点头，心道以后每次来山琴庵，都得将这糕点给善容带上。

　　“还有几个月，乐儿可是要成亲了？姑姑给你备好了贺礼，到时候遣人给你送去。”善容道。

　　章乐陶嘴里装满了糕点，说不出话，但她又想回答善容，只好先点点头，急忙将东西咽下。
　　贺云霄看她噎住，立刻拿起茶壶给她倒茶，又抬手给她顺了顺背，直到她能顺畅开口。

　　章乐陶喝完茶，觉得舒服了些，质问道：“姑姑，您就我一个侄女。待我嫁人之时，您怎么能不到场呢！”

　　善容理解她的心情，耐心地向她解释：“我主持着一整个山琴庵，又怎能随意走动？乐儿放心，姑姑不去，给你的贺礼也定会送到的。”

　　章乐陶涨红了脸，嘟囔道：“我又不是贪您的贺礼。”

　　善容与贺云霄看着她，一齐笑了起来。三人说说笑笑，直到用完晚饭才各自回屋。

　　章乐陶回到屋子后，本想就这么躺下，谁知顾舟却将她拽起来，冷冷道：“奴婢还未铺床，小姐先别躺下。”

　　听着顾舟话里带气，章乐陶感到疑惑，歪头看向一脸严肃的顾舟。
　　见她不看自己，章乐陶感到无趣，只好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问道：“那日我们在赌场救下的那名女子，她怎么样了？”

　　顾舟回道：“奴婢给了她二十两银子，让她走了。”

　　章乐陶点点头，随口问道：“她还说什么了？可会回家去？”
　　顾舟手上一顿，道：“她……她说要以身相许。”

　　章乐陶正喝着茶，突然喷了出来。她咳了几声，脸涨得通红。顾舟见状，连忙拿帕巾给章乐陶擦拭。

　　“许你……还是许谁？”章乐陶噗嗤一笑，问道。

　　见章乐陶打趣自己，顾舟顿时冷了脸，没有回答她，继续转身铺床。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床褥的沙沙声。

　　没过一会儿，顾舟将床铺好，道：“奴婢已经铺好床了，小姐就寝吧。”

　　章乐陶蹙眉，看向她，问道：“阿舟，我不是给你们讲了吗？在我身边服侍不必自称奴婢的。”

　　顾舟想起她与善容的谈话，垂眸道：“小姐马上就成了晋王妃，奴婢定然要遵守礼节规矩，不若被人听到，会让人觉得章府管教不严。”

　　章乐陶猛然放下茶杯，大声道：“谁敢说！谁要是敢说，我就骂他。阿舟你别担心，待我嫁过去了，你们都不用改口，我倒是要看看会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这么说。”她的声音愈来愈大，义愤填膺的模样就好像现在已经有人说了一样。

　　顾舟嘴角轻轻弯起，点头道：“我知道了，那小姐现在休息吧。”

　　章乐陶坐上床，忽然想起了善容说的话，心中还是有发闷，问道：“阿舟，你也知道，姑姑只有我这么一个侄女。你说我嫁人这种大事，为什么姑姑不来看我呢？”

　　顾舟道：“小姐，善容师太既然已是山琴庵中人，自然不能随意下山。若非讲学或皇家祭祀，平日善容师太也不会露面，您也不必多想。”

　　章乐陶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轻轻叹气。

　　由于山琴庵的寮房没有隔间，顾舟只有在门外等到章乐陶睡下，才起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夜已大深，平常人早已夜会周公。此刻的山琴庵中却还有屋子亮着灯。

　　屋内，贺云霄跪在善容面前，低声道：“师父，徒儿只知道这些。待我与乐儿到的时候就已经……”他抿着嘴，说道：“只有母亲身边的小颜躲过一劫，她不知凶手是何人，只知道是朝廷官员。而那人就为了一个扳指……杀了全庄上下百人。”

　　善容安静地听着他说话，沉默不语。她不知贺云霄所说的扳指究竟是什么，只是看他这样，也明白贺锦怀在世时未曾告诉过他。

　　不等她深想，贺云霄又道：“师父，徒儿知道自己从前贪玩，未能好好习武。可是师父，徒儿今后定会努力，求您教徒儿武功。师父，霄儿求您了！”

　　善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反问他：“你如今要习武，是为了什么？”

　　“徒儿要杀了他们，杀了那些凶手，为父亲母亲报仇，为我山庄百人报仇。”贺云霄的声音虽然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可言语中的坚定却无法让人忽视。

　　见他朝自己磕头，善容眼神复杂，并未出声。而贺云霄一直跪在她的面前，只为等到她回应。

　　善容闭上双眼，轻叹一声。
　　良久，她看向贺云霄，道：“今后你便在山琴庵习武，为师将毕生武功全部教授于你。”

　　贺云霄蓦地抬头，面上激动不已。

　　“但你要答应为师一件事。” 善容看向他，神色认真严肃，“若你找到杀害你父亲的凶手，不要一时心软，定要当场杀了他。”

　　贺云霄看向她，眼神坚定：“是，师父。”

　　善容长叹一声，道：“夜深了，早些歇息吧。”说罢，便离开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