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湖》衡艾

7、山泉山庄 “阿兄，别

　　正屋内，师爷小心翼翼地站在墙边，耳朵竖起，听常彦和那年轻男子说着话。

　　屋里的光足够亮，他这才看清男子模样。此人肤色惨白，侧脸棱角分明，长着一双丹凤眼，手背不停有鲜血流下，而他却像是感觉不到。

　　见他一副书生模样，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师爷忽然有些害怕。此时男子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师爷赶忙低下了头。他心里想着事，眼睛一瞥，却察觉到身旁方桌的台布动了一下。

　　见状，师爷顿时恐慌不已。
　　他微微抬眼，见前面的人仍在谈话，便悄悄掀开台布一角，却发现一个小女孩正捂着嘴躲在桌子下，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桌角，惊恐地看向他。

　　师爷瞪大了眼睛，盯着桌下的小女孩不知所措。突然听见常彦抬高了声音，他手一抖，连忙松开了台布，悄悄走远了些。

　　“今夜多亏师爷带路，本官才能找到这贼人藏身之地。待本官回去，定会向陛下禀明师爷的功劳。以后，肖师爷定会官运亨通的。”常彦笑道。

　　师爷谄媚地回笑，心下却明白他可能无法活着回去了。这时一个军官对常彦禀告，他们已将山庄翻了个遍，并未找到翡翠扳指。

　　常彦听完，看向年轻男子，笑道：“本官让下人点了点人数，发现贺锦怀的儿子并未在其中。依本官看，怕是贺锦怀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八成让他儿子把扳指带走了。如此一来，他很可能去汴京面见陛下，也许会去青城派躲起来。”他建议道：“这样，本官回京找一找此人，公子您乃江湖人士，便去青城派拦截他，如何？”

　　年轻男子沉吟片刻，向常彦抱拳，道：“那就依大人所言，若在下找到贺云霄，定会将扳指献给大人。”说完，便抬脚出门。

　　常彦面带笑意，目送他离开，直到见不到男子的身影，才慢慢回头看向刚刚那个军官。军官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大人，已经藏好了。”

　　闻言，常彦满意地点点头，道：“让他们收队吧。”

　　师爷见状，也急忙跟在常彦身后。没成想常彦突然转过身，不明意味地笑道：“劳烦师爷，先留这儿盯着他们。”他又指了指那位军官：“待这里收拾好了，便让他带师爷回去。”

　　顺着他的视线，师爷转头看向那军官，见那人对自己笑，他也只好扯着嘴角回笑。

　　霎时间，一切回归宁静，小县的人们安稳地睡着。这一夜，好似无事发生，又像是天翻地覆。

　　月落星沉，寂静冷清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地马蹄声，直往城门外一家亮灯的客栈奔去。
　　客栈的伙计坐在柜台里正打着瞌睡，忽然听到敲门声，连忙走过去开门。

　　伙计将门往里一拉，只听“吱呀”一声，抬头就看到门外站着风尘仆仆的三个人。外面的天蒙蒙亮，还有浓重的雾气，这三人看起来极为疲惫，恐怕是连夜赶的路。

　　伙计看着他们衣着不菲，内心窃喜，忙迎他们上座。

　　客栈伙计提着茶壶，给三人倒茶。他偷摸瞄了几眼这三人，发现其中的一男一女，长得十分好看，当看向第三人时，却见她也在盯着自己。
　　两人的视线对了个正着，伙计被她眼中的杀气吓了一跳，倒茶的手一抖，茶水洒到了桌面上。他急忙用布巾擦拭桌面，直到擦干净了才小心离开。

　　见三人只喝茶，什么也不要，伙计只好回到不远处的柜台继续坐着。

　　清晨没什么人，女子撒娇的声音传入伙计的耳中：“阿兄，赶了一晚上的路，真是累死我了。”

　　坐在女子对面的男子没有说话，而是看着她宠溺地笑了笑。
　　这三人，便是偷偷逃出章府的章乐陶等人。

　　贺云霄道：“我说让你途中歇息，你不愿意，害怕章伯父和伯母追来。若他们想，恐怕我们刚出京城那会儿就被绑回去了，还用等到现在？”
　　他说完，听到一声笑，又道：“看，阿舟也同意我说的。”

　　章乐陶气得冒烟，咽下一口茶，大声反驳：“要不是我用药放倒了阿泽，他指定就去报信了！”
　　贺云霄赞同地点头，敷衍道：“好好好，要不是你，咱们谁都走不了。大功臣，快快喝茶吧。”

　　见章乐陶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贺云霄无奈摇头。其实他清楚，宋泽定然不会报信，而章乐陶对宋泽下药，很大可能是她心中有愧，想让宋泽在府上休息。尽管这件事早已过去很久，宋泽也无大碍，章乐陶始终觉得愧疚。

　　坐在一旁的顾舟给章乐陶倒茶，轻声道：“小姐，你莫要着急。待我们进了城，不多时便能见到盟主和盟主夫人了。”

　　章乐陶端起茶杯，觉得有些心虚，毕竟是她想要躲掉今日的宴会，才会昨晚就拉着他们跑出府的。

　　待晨雾散去，天已大亮，三人这才启程。走之前，顾舟留下五两银子在桌上，让伙计喜得合不拢嘴。

　　三人骑马进城，瞧见街上有一群人叽叽喳喳说着话，像在讨论什么大事。
　　章乐陶是个爱凑热闹的，便下马跑到人群中听八卦。她拍拍身旁人的肩膀，甜甜一笑，问：“大哥，这是怎么了？”

　　男人转头看向她，发现是个漂亮姑娘，语气也轻了轻，好心地答道：“今儿一大早，有个放牛的娃子来报官，说山上庄子里有人死了。听这放牛娃说，他以往都会到那庄子上讨水喝，就和那里的人熟悉了起来。今早放牛时，这娃发现庄子的门大开着，就好奇过去看了看，这一看不得了啊，啧啧……”

　　章乐陶问：“发生了何事？”
　　男人摇头，唏嘘道：“唉，那庄子里的人都死光了，横尸遍野，听说墙上、地上到处都是血迹，好像是仇家来寻仇的，一个活口没留，连小孩都没放过。”

　　“是什么庄子？”章乐陶心一沉，追问道。

　　那男人一时想不起来，不确定道：“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山庄？”

　　“山泉山庄。”

　　“哎！对对对。”男人转头，发现是一个年轻男子搭话，“就是叫山泉山庄，咱一个小老百姓也不咋去那，就放牛那娃子常和他们接触……”男人还没说完话，就见那白衣男子急忙骑马跑远。

　　章乐陶二人也连忙骑上马，往同一个方向追去。待他们来到山庄，眼前遍地狼藉，官府的人将尸体一个个抬走，只留下一地暗红色的血迹。
　　章乐陶环顾四周，眼眶逐渐湿润，山庄早已杂乱不堪，她也仿佛看到了他们死前挣扎的模样。

　　贺云霄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跌跌撞撞地跑到内院，心中怀着一丝侥幸，只是当看到堂院前贺锦怀夫妇的尸体时，仅存的那点侥幸也没有了。
　　他跪在地上，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他费力地爬向他们，不断期望他们还活着，期望他们笑着叫他的名字，期望他们还能像往常一样板着脸训斥他。

　　贺云霄跪在他们身边，颤抖地摸着他们的脸，在触到冰凉的皮肤那一刻，心中所有希望彻底破碎崩塌。

　　当章乐陶听到贺云霄撕心裂肺地喊声时，心一紧，急忙往内院跑去。她站在月门前，眼前的景象让她无法呼吸。
　　她看到总是慈爱地对她笑的贺伯伯此时满身伤痕，看到从来对她轻声温柔说话的伯母脸色惨白。而一向沉着冷静的贺云霄，此刻也失去了所有的盔甲，失声痛哭。

　　章乐陶站在原地，眼泪不由自主地掉下来。

　　贺云霄跪在他们身旁哭得不能自已，双手不停地颤抖，雪白的衣衫上沾着点点滴滴的血渍。

　　章乐陶看见他无助的模样，紧揪着的心好像在那一瞬间暂停，呼吸难耐。她慢慢地走向贺云霄，走到他身前，蹲下抱住了他。

　　在看到他们的尸体时，贺云霄觉得自己陷入了冰冷的雪地中，冷风刺骨，眼前一片模糊。白茫茫的雪地，周围空无一人，贺云霄心中慌乱不已，他大喊着、大叫着，渴望有人听见，期待有人帮他。可他好似被所有人抛弃，没有人能够听见他的声音，更没有人能够带他回家。

　　就在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快要冻僵时，心中绝望认命时，有个人抱住了他，用炙热的体温包裹着他，给了他温暖。

　　章乐陶带着哭腔，安慰道：“阿兄，想哭便哭吧，莫要难受。”她搂着他，轻拍他的背，看着贺云霄从一开始地颤抖呜咽，逐渐大喊哭叫，慢慢变得冷静下来。

　　感受到他内心的难过，章乐陶轻声道：“阿兄，别怕，还有乐儿呢，我会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