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话 密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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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皆是一愣，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到宣王低声嘲讽道，“据寡人所知，苏秦是差点弄大了燕国当今的太皇太后，燕后文公夫人的肚子，被燕易王临死前罢的相！”
二人一下子被这么香艳刺激的宫闱秘事惊呆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愣在原地，宣王则若无其事地放出一箭后，继续压低声音说，“寡人还听说，苏秦与那妇人已经苟合了两年多。寡人亦是一国之君，根本不相信此事能瞒过燕易王这么多年。但寡人觉得有意思的是，燕易王忍了这么久，为何在快咽气的时候才想到替他老爹讨回公道啊？”
二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听宣王接着冷冷说着，“苏秦来吾齐国后，不是劝寡人归还从燕国夺来的城池，就是让寡人大兴宫室以扬国威、厚葬父王以示孝心。”宣王拉满金弓，昂首向天，磨着牙压着声音道，“他苏秦想把寡人当傻子耍，寡人便姑且陪他唱了这出戏，看看最后是谁笑到最后！”言毕放弓，一矢破风而出，穿入云霄，须臾，一物自空中坠于三人不远处，只见一只山鸦被箭矢当胸对穿射落，瞪着眼睛扑棱着翅膀，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二人一直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原来王上早已对苏秦有了提防，如今的虚与委蛇，怕是正准备着一盘大棋啊，但见王上今日如此谨慎，宫内只怕隔墙有耳，二人不敢有所回应，只是默默地取箭、搭弓、放箭，空中不时有鸟雀次第中矢坠下，也还算热闹。
“不过今日二位大夫特地赶来提醒寡人苏秦之事，忠心昭然，寡人甚感欣慰。” 三人射了几轮之后，宣王突然低声笑着道，“寡人可是一直在等二位方才那番话，二位大夫与那苏秦无甚瓜葛，寡人这下也算是放心了”。
田、孙二人闻言，惊惶地对视一眼，在盛夏的午后硬是吓出一身冷汗。钟离春担忧的不错，王上果然怀疑过他们与苏秦的关系，幸好今日进宫如实向王上交代了。二人不敢轻举妄动，老老实实地陪宣王继续射箭。
之后宣王未再提及苏秦之事，转而开开心心地与田、孙二人交流起射箭的技巧，弓矢的材质、装饰，欢声笑语充盈在园内。宫内皆闻田、孙二人陪王上射雀作趣，君臣其乐融融，一直闹到傍晚，每人都收获颇丰，宣王甚是尽兴，留二人在宫中用完晚飨才让离去。
当孙膑带着宣王赏赐的猎物回府的时候，已是入夜时分。他一进二门内，便见前院东南角那棵枝繁叶茂的老银杏树下，钟离春正躺在细麻席上，双手撑在脑后哼着曲儿赏月。一见孙膑回来，她便“腾”一下起身小跑到孙膑的面前，笑眯眯地说，“师兄，怎的这么晚才回来？”她换下仆从，自己推着孙膑的舆车走进正堂。
进了正堂，待仆从服侍着孙膑净手、净面，为二人上好茶退下后，少女才迫不及待地问到，“怎么样师兄，田将军怎么说？”
“田将军已答应为兄，立即差人前去楚国打听解毒之法，或者至少能压制子蛊或减轻师父痛苦的法子。一有消息，便会尽快通知为兄。”孙膑说到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少女。
“太好啦，看来大师兄今日收获不小啊。”少女欢呼，但眼睛却继续滴溜溜地打量着孙膑。
“行啦！汝如今怎地长成这副性子，净喜欢打哑谜！”孙膑嗔了少女一眼，叹道，“为兄一直自恃洁身自好、行动磊落，却未曾想过人言可畏，君心叵测。多亏汝及时提醒，吾向田忌将军讲了苏秦下毒一事的前后经过，将军听完便立即带吾面见王上，将所有一切如实禀告，王上果然怀疑过吾二人与苏秦的关系的，要是没能及时向王上说清楚，日后王上的猜忌怕是会越来越深。万一苏秦那厮再故意牵连陷害，后患无穷啊！小春，汝这次可真的是拉了为兄与田忌将军一把啊！”孙膑想来愈发觉得心有余悸，拱手向钟离春作揖道谢。
钟离春也悄悄松了口气，连忙挡下孙膑，笑眯眯地说，“大师兄何必如此客气！”她这位大师兄可不是一次吃过这样的苦头了，她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又被苏秦坑一次。
孙膑喝了口茶，便将白日里他与田忌在齐王宫中的经历讲给钟离春听。“小春，汝可知苏秦是因何缘被赶出燕国的？”孙膑问道。
“此事吾确实不知。”钟离春摇摇头，“当初在燕国上都蓟，众人亦是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是苏秦得罪了彼时尚为太子的燕王哙，有的说是燕王哙即位时辅佐不力，有的说是冲撞了燕易王，还有的说是窃了燕国的军情给了齐国导致燕国大败的。。。”
“非也非也”，孙膑的神情突然变得很不自然，他颇为斟酌了一番，才快速说道，“今日王上告诉吾二人，那苏秦据说是与燕后文公夫人私通一事被燕易王撞破，才被罢相的。”
“啊？”钟离春惊呆了，敢给自己的国君戴绿帽子，苏秦这厮果然不是一般人。
“但这不是重点”孙膑急忙转开话题，“重点是，王上其实早已对苏秦存有戒心，看样子还有了相当的谋划。别看苏秦机关算尽，碰上吾齐国如今的这位王上，怕是讨不到甚么便宜啊！”孙膑捋着胡须，慢悠悠说道。
“啊？真的么？”钟离春见孙膑这幅对齐宣王信心满满的样子，心里只犯嘀咕。原因无他，这位年轻的国君所做的那些荒唐事，早已传遍天下了。这位王上即位已逾两年，除了横征暴敛弄得怨声四起，便是沉溺于声色犬马、不学无术。
先前那位忧国忧民的孟夫子专门前来国都临淄给这位王上讲“仁政”，人家还没开口，这位王上便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有三疾，好勇、好货、还好色，天生就喜欢穷兵黩武、贪财好色，对甚么仁政压根不感兴趣，当场就气得人家孟夫子浑身发抖，拂袖而去。虽说如今“仁政”那一套着实不合时宜，但像这么不要脸，能当着当世大儒的面这么坦荡荡地说出来的，也就他齐王独一个了吧！钟离春根本不相信这样的纨绔能斗得过苏秦这样的老狐狸。
况且，如今临淄城里上下皆知，苏秦到了齐国那是极尽取宠之能事，巧敏佞说，哄得齐王这败家子大肆修建宫室陵墓，成日醉生梦死，对苏秦的话言听计从。她可没看出这位王上能有甚么厉害的谋划。
孙膑见钟离春颇不以为然的样子，笑着摇摇头说，“傻丫头，切莫小看当今王上。他可是威王之子啊！虎父无犬子，别看王上当下没甚么大动作，他即位前那番手腕，可真是漂亮极了。。。”
“是么？那王上打算如何对付苏秦那厮呢？”钟离春对齐宣王的故事完全不感兴趣，她打了个哈欠，打断孙膑的话问道。
孙膑沉吟道，“看王上的意思，怕是打算暂时静观其变，放水养鱼，等苏秦那厮先漏出更多狐狸尾巴再动手。”
“那怎么行？师父的身子可等不得了！”钟离春着急地道。
“莫慌莫慌！王上听说了师父中毒之事，亦是非常关心，已经安排人去打探了。”孙膑拍拍少女的肩安慰道。“说起来，吾鬼谷一门精研谋算之术，不曾想到头来除了算计同门，竟还用来算计恩师，实在是讽刺！”孙膑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由得想起自己早年间的悲惨经历来：
他的师父鬼谷子，乃是位身怀旷世绝学，精通百家学问，才智无双，在纵横家、道家、兵家、阴阳家、法家诸多学派，都称得上是那些开宗立派的大家。众徒难以有师父那般大才，大多根据自身禀赋择一至两门钻研。而他似乎是继承了家族的基因吧，很早便对兵家一门显现出浓厚的兴趣和天赋。而一同习兵家的弟子中，就属一名叫庞涓的与他年龄相仿，最为亲近。二人早年在黍谷山与云梦山求学时便时常切磋对弈，意气相投、形影不离。
多年之后，庞涓难耐山中清苦的修行生活，又自觉已可独当一面，便拜别师父出师下山。回到自己曾经生长的魏国，并借着鬼谷子之徒、苏秦同门师弟的名号得到了魏惠王的赏识和重用，但真上了战场，才发现自己的兵法知识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根本难以应用到实战中。无奈之下，他只得时常暗中去信求助于孙膑。孙膑见同窗挚友遇到难处，当然是知无不言。一来二去，庞涓便求孙膑下山来帮自己。而彼时的他根本不曾有他想，立即拜别了恩师鬼谷先生，打算暂时助他的好师弟一段时日。
有了他的从旁相助，庞涓连战连胜，在魏国军中飞速晋升，不由得飘飘然起来。终于在一次与齐国军队的大战中，庞涓自作主张，未听从他的计策，大败于齐国的神将田朌之手。依当时魏国律令，主将决策失误导致战败可是腰斩的重罪，庞涓既想推卸战败的责任，又想将他彻彻底底地留在自己身边，永远隐姓埋名为自己服务，便心生一毒计，命人暗中劫了他的家书，伪造他的字迹改了信的内容，将这封假的家书呈给魏王说，是因为他暗中通敌才导致此战的大败。魏王听罢大怒，本要将他车裂。但庞涓又假意作为同门为他求情，让魏王处了他膑刑，活生生地挖掉了他的一双膝盖骨。
他当时只觉晴天霹雳，突遭横祸。庞涓骗他说是战败后魏王听信小人谗言，认为他身为齐国人居然混于魏军中掌握军机无数，定是因为他，魏军才败给齐军的。要不是他庞涓百般恳求，魏王怕是要当众车裂了他，连自己都受他连累降了职。
受刑后他痛不欲生，庞涓还虚情假意地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他愧疚不已，心想自己已成了残废，又是戴罪之身，留在魏国只会连累庞涓，便打算硬撑着把平生所学整理成书留给庞涓后，回云梦山终了此生。正当他忍着剧痛，傻乎乎地夜以继日地整理兵书时，一个了解实情的隶臣实在看不下去，便偷偷将庞涓陷害他的真相说了出来。
孙膑听完彻底崩溃了，他没想到十余载同窗之谊，自己一片赤诚相助之心，居然换来此等背叛。他恍惚了数日后，才能接受了这个卑鄙的事实。但即便识破庞涓的真实面目，他如今被关在庞涓府中的私牢内，根本没办法接触外人，更别提为自己申冤报仇。他只得苟延残喘，默默等待着重回自由的机会。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中，他在猪圈打滚、吃猪粪、衣不蔽体、胡言乱语，只为了让庞涓相信自己是真的经受不住打击疯了，无法再在继续为他献计。。。
正当孙膑陷入痛苦的回忆中时不能自拔时，冰凉的双手突然被紧紧握住，耳边传来少女温柔坚定的允诺：“大师兄！一切都过去了。那时吾尚年幼，帮不到师兄。如今有吾在，定不会让任何小人再伤害师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话 密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