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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迷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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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许丹雅受了伤,行动不便。耐不住寂寞,给安承和陈菡打了几通电话,还邀请他们到店里玩。
安承笑嘻嘻地看着许丹雅在他面前浮夸表演,其实就擦破些皮。他自然知道这丫头在搞什么猫腻,也不说破。
他今天能得邀请,不就是传递消息的工具人嘛。
然后拍了两张照片,给某人发了过去。
陈菡估计是有些累,脸色不是很好,最近她带的班级大大小小事情颇多,整个人劳心劳心,脸色看上去竟不比许丹雅这个伤号好多少。
许丹雅说:“你这再怎么也要注意身体,在这么下去你比那群孩子先垮。”
陈菡自幼跟家里的关系就不好,现在独居一个人,就算是生病也没个人照顾。从那天陈老爹的态度来看,他可不一定有那个心力去照顾她。
“放心吧。”陈菡揉了揉疲惫的眉心,想起各种繁杂事物,又一阵头疼地说:“刚接触带班级,又是全新分班,以前一个班的孩子多少有些排斥异己。这很正常。倒是现在助学金分配这块确实让人头疼。而且,今年我们班贫困生比以往都多,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运气不好,名额就那么几个,给谁都不是。”
这种事情确实让人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
其实这件事也很好解决,按成绩,按学生的申请。但奈何陈菡又是个心底软的人,想雨露均沾,皆大欢喜。或许是曾经走过黑黢黢路的人,所以格外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
虽深知世上难有两全法,却又一心执念妄想个周全的法子。可想而知,这种尖锐的矛盾让她表情有多难看。
“别在想了,休息一下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嗯.....儿孙自有儿孙福?”,许丹雅拍了拍她孱弱的肩膀,想给些安慰。
“熊老师要是听到你这么说,绝对当场给你一巴掌,他教的都喂狗去啦!”,陈菡听她满口胡说八道,思绪倒也没再纠结。稍微缓和了些。
几人又聊了许久。
然而,后面几天她一直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那天她确定安承把自己受伤的事情告诉了安楠枫。她想试探一下,可是接连等了几天都没有看到安楠枫的影子,甚至连句问候都没有。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高估了两人之间的牵绊。
苏洛走了过来,看着许丹雅半躺在沙发上要死不活的,看不下去了,“你就擦破了些皮,都这么多天了不至于还没好吧?”
“你懂个屁!”,没等到人她已经很不爽了,尤其是看到苏洛。一看到他,她就忍不住去想安楠枫。
“装!”,苏洛小声嘲了句,立马换上讨好的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看你一直不好,是不是其他地方撞坏了。要不要去检查一下。”
他说的“其他地方”指脑袋,许丹雅被他笑迷惑过去,并没有听出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再生气也对着一张讨好又乖巧的脸发不起火来。只得闷在心里,脸色更难看了。
“要不要打游戏?”,苏洛端着手机递到她面前,“我看你都快发霉了。”
“我不会。没兴趣。”
“来嘛,我教你。”,他将游戏页面打开,塞到她手里,然后简单介绍了下怎么操作。以前她也是打游戏的,只是后面越开越忙,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玩,慢慢的都忘了。
屏幕里的游戏画面很陌生,她操作了几番,死得明明白白。
“你要先A,再2。再1。”,看她惨不忍睹的战绩,苏洛实在忍不住上手。他在她背后,脑袋几乎上都快贴着她肩膀。一说话,热气喷在她的脖颈间,又热又痒。
虽然她脸皮厚惯了。终究还是个女生。她刚想转过头拉开些距离,就被苏洛喝住:“快撤退,往后退!往后退呀!”
草丛里已经三个大汉围攻上来,她再不退就只有横尸荒野。连忙操作躲开控制,开着闪现飞快逃离。
胜负欲一下子就被激起来,熟悉了操作之后她连连击破。这种爽感在现实生活里是找不到的。
苏洛眼角眉梢都在笑,尤其是在看到她纤长的睫羽不断颤动,像是开合的花瓣。她身上有股淡淡甜甜的清香,漏出的脖子纤细又白皙,嫩得几乎可以掐出水来。
他轻轻吸了口,似是燎原的烈火,席卷而来的慌乱。赶忙从站直身子,退得远远的。
攻城略池讲究战略。
不急不急。
这天周末,陈菡在家对着一摞三寸高的卷子抓心挠肝,在一段段错误层出不穷的病句里勉强读出学生想要表达的意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揣摩清楚。虽然众多英语单词已是滚瓜烂熟,然而此刻却素不相识了。昨天看到那群小屁孩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应要上考场的时候她还有几分欣慰,然而改完作业后她自杀的心都有了。恨不得当场就离世早日飞升。
怒火中烧又心力交瘁。再多一秒溢出的火气都能把这堆乱七八糟的卷子给点燃了。于是,她匆匆逃离小书桌,去咖啡店找许丹雅。
她急需一个安慰。
秋渐深,夜渐寒。她在路边站了许久,才看到那两白色精巧饿轿车从巷子里缓缓驶出来。车刚停下,她迅速打开车门蹿了进去,忍不住抱怨道:“怎么才来,快冻死我了!”
车里暖气刚开,许丹雅听完后默默将暖气调到最大,笑了笑:“耽搁了下,明天你不上课,今晚带你飞!”
“这种事情我是不会说谢谢的,今天你可要带我好好放松一下,我已经被那群小崽子折磨得阳寿将尽了,再不找点儿精神粮食就要呜呼哀哉了......”
两人嘻嘻哈哈一边计划今晚如何放纵一边玩鹿临街驶去。
然而,阳寿将尽的打工人一翻抱怨还没有说完,就被电话铃打断,一串陌生号码。许丹雅开着车往鹿临街方向走,听到陈菡断断续续讲电话,“嗯,我是......您是......何婧的妈妈呀,您好......什么?您现在在那儿?......校门口?.....好的,你在那里等我,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陈菡粗暴地把一头秀发直接抓成鸡窝,对着挡风玻璃用近乎杀人父母般仇恨地哀嚎了起来。
“怎么啦?”,许丹雅见她脸色难看,问。
“啊!啊!啊啊啊!”她嚎完这一句才转过头对着许丹雅解释,和刚刚满腔热血判若两人,颓废地说道:“班里有个学生一天都没回家,家长找到学校来了......”
许丹雅看她要死不活,也忍不住跟着喟然长叹。
“去看看吧。”,她从来没有见过像陈菡这样变脸无缝链接的人,大概是脸皮厚,所有看不出破绽来。
“害!能不去嘛?”陈菡不客气地指挥着许丹雅往学校开去。然后又从包里掏出梳子把鸡窝有顺回去,还强迫脸部肌肉运动挤了个和蔼可亲的微笑出来,才把刚刚的颓废抱怨一巴掌排在后视镜下。
车很快驶到一中门口,许丹雅按陈菡的指示把车停在天桥下,见陈菡提气吸腹,预先捂住双耳,将她近乎仇恨的哀嚎挡在外面。
“至于吗?”许丹雅白了一眼,“学生时期大家都贪玩,我们以前还不是这样过来的,估计是去那里玩了。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
陈菡风风火火地走了。
天桥扶梯口站着一位衣衫单薄的妇女,佝偻着身子一边打哆嗦一边抬手抹眼泪。长时间浸泡在烟火油光里,她的脸上似乎也蒙了层淡淡的油光,瘦削的脸上颧骨突出,眼眶凹陷,看上去像是久病不愈的人。
安城秋天长时间阴雨绵绵,天气格外阴冷。这妇女着急担心孩子,只穿了两件单薄的衣衫就出门了,全身肌肉都跟着风的节奏跳disco。
陈菡一走近,看到她抖得跟筛子似的,那点抱怨也就烟消云散了。
为数不多的一次家长会,她还记得这位老师。一见她,眼泪就啪嗒啪嗒往直外掉,抽得更厉害了。
陈菡生怕她忍不住把自己给抽过去了。赶紧扶着。
她抽了一会儿,终于能开口说话,声音仿佛陈年老旧的破音响,“陈.....陈老师。倩倩.....倩倩丢了!”说完这一句她再也忍住不大声哭起来。
“何倩妈妈,你别哭啊,现在孩子都这样,估计是去哪里玩了,忘了跟你讲。那么大个人,不会丢的啊。”
“肯定是丢了....倩倩不论去那里都会跟我讲的,而且她从来不会贪玩。”,她立马反驳道,似乎又勾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一脸痛苦。
关于何倩这个学生,她其实并没有太多印象。只记得是个乖巧安静的女孩,作业也按时完成,成绩不好也不差。放在一堆花样百出调皮捣蛋的学生之间确实不惹眼。
陈菡无奈,依旧说:“没事,我帮你问问,看看她是不是和同学在一起。”。其实她也不确定,何倩在班上似乎独来独往,拼命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一样,一时间她还真不知道她和那个耍得要好。
“谢谢,谢谢。”何倩妈妈听到她要帮忙问,感激涕零,差点儿就要跪下磕头了。陈菡一直手撑着她,单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套在她身上。然后扶着她往车上去。
她走过去,趴在车窗上长长叹了口气,对许丹雅说,“事情比较严重,我有个学生失踪了。她妈现在到处找。”
“失踪?”许丹雅不解,第一反应就是:“离家出走?绑架勒索?”
“想什么呢?现在这帮小崽子,一天吃饱喝足没事儿干,尽给我惹麻烦。”陈菡咬牙切齿,“让我逮着绝对揍得她亲妈都不认识。”说到亲妈,陈菡才起后面还在哆哆嗦嗦的妇女,立刻转了话题,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们下次再约。”
许丹雅顺着她转头看了一眼,那妇女见两人齐齐看着自己,抬头和她们对视了一下,又希冀又害怕地垂下头,两根手指神经质的缴弄着腰间的衣摆。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哎。”许丹雅哎了一声,说:“来都来了,我送你们吧。”,打开车门让陈菡赶紧将冻得瑟瑟发抖得妇女扶上车,目光无意扫过刚刚还在陈菡脖子上现在却当披肩搭在妇女肩上得围巾。
将何倩妈妈扶上后座后,陈菡又对她宽慰了一番,便开始各种打电话。
一圈电话打下来,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得一旁得何倩妈妈胆战心惊,或许是母女连心,不消陈菡解释,她大概已经猜到结果。“陈老师.....”,她小心翼翼地叫了句,声音沙哑又低沉,像是某种破掉的风箱发出来的那种呜呜声,许丹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要搁在无人的时候,还挺瘆人的。
“你别担心啦,我现在去查查监控,看看孩子往那个方向走的。”,说完她就准备下车,却被何倩妈妈拉住衣摆,她用仿若抓救命稻草一般的眼神看着她,陈菡温声道:“这是我很好的朋友,车里暖和些,你们先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何母低下头不说话了。手依旧紧紧抓着她衣摆。
哎!
陈菡于心不忍,便说:“值班室还有人,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她终于放开衣摆,猛然抬起头眼泪又滚了出来。
许丹雅意外收到一张从天而降的好人卡,坐在驾驶座上很配合好人卡熄火开门,催促道:“快走吧!”
“给你们添麻烦了......”
“何婧是我学生,这是我们应该的,那里麻烦了。”陈菡说完便扶着何倩妈妈下了车。许丹雅这个时候也特别想也给陈菡搬个好人奖杯。
趁着翻看监控期间,保安问:“你怎么发现孩子失踪的?”
“婧婧......去那里......去那里都会跟我说的。”何母一开口就抑制不住哭泣,声音也颤抖起来,不像是担心,反倒像是看到尸体在绝望和难过。不知为何,许丹雅一听到断气似的哭啼就烦躁,差不多想要吼两句“闭嘴!安静!”,话到嘴边还是变成安慰。
“你慢慢说,我们整理一下,然后才好找。”
于是那个女人真的慢慢说起来,又缓慢,又细致,又杂乱:“我们家婧婧很乖的,从来不会不回家。我做了个梦,梦见她浑身都是血,就站在门口叫妈妈,妈妈,可是我怎么都走不过去,摸不到她。到晚上了,她都没回来......”
许丹雅见她哭得快要抽过去,说:“报警吧,现在满大街都是监控,一定能看到孩子的去向。”
其实许丹雅不想管这闲事,再怎么说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女孩了,早上到傍晚没回家,说不定只是和朋友出去玩了而已。也许现在回家估摸着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剧呢。但再不稳定一下这个女人的情绪,她担心她会不会一口气哭不过来,把自己憋死在车里。
一听到报警,何母似乎被什么扎了一下,肩膀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急促地喘了两口气,那双长期被病痛折磨而浑浊的双眼闪着浑浊的液体,几乎尖叫却只是沙哑的咕噜出来:“报警,不能报警,那孩子......”她想是不是孩子出什么意外了,会不会给孩子留下把柄什么的,她还只是个孩子,还有大好的将来,要是在警察那里留下什么会不会影响孩子的未来。
她其实也想不出更多,但是就是害怕。那种害怕深入骨髓,似乎比平日病痛带给身体的折磨更多。于是,她哭得更猛烈,一口气掉不下去,撕心裂肺咳嗽起来。
陈菡翻了个白眼给许丹雅,无声警告她闭嘴,谁成想到安慰不成反添了把火。她得令后果断闭嘴了。
的确,在安慰人这方面她确实没有什么天赋。
“找到了!”,保安迅速把监控画面暂停,众人循声望去,屏幕里一只瘦小的声音,背着红色帆布包,在颈窝扎着马尾,头发很长,一直到背心。
“倩倩......是倩倩!”,她说这就狂乱伸出手去扣屏幕,似乎想要把人从视频里抠出来。
陈菡耐心地又是一番安慰,然后将她按在椅子上。
视频上时间尚早,不到六点。
确定时间和人物,接下来很快便从其他几个监控里找到了。不过众人却高兴不起来。这么早,一个未成年女孩,自己上了公交车,但是做什么呢?看出来她十分从容,甚至有些雀跃,步伐轻快。
一向乖巧懂事的她,时间充裕,如果出去玩为何不先跟母亲说一声呢?
几人面面相歔。学校门口的监控数据有限,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找到孩子似乎不难。
许丹雅忍着一路上陈菡胶着的电话声和何母破风箱般的呜咽声,好容易没有分心把车开到派出所门口。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缺巧合什么的,她们刚抬步踏上派出所不知道几年没修的瓷砖台阶,就看到安楠枫和几个同事站在花坛边上,跟街上二流子一样的姿势撅着屁股抽烟,看上去警不像警,匪不像匪。
她想了几天的人,见面一脸冰霜。
抽得正欢快的几人注意到来人,停止了会儿欢笑,拿不知道是探究还是什么鬼的眼神看了看,何母见不得那眼神,标志性哆嗦了一下子,就要往地板上瘫软下去。陈菡眼疾手快揪着她两支胳膊提了一把,直接将她瘦弱的身体抱在怀里。
许丹雅看了眼安楠枫,他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一样,依旧撅着屁股将烟雾吐得风生水起。
“靠!”,许丹雅心里骂了句。紧跟着陈菡他们去登记。
按许丹雅的意思,这事很简单且派出所还很有效率,他们只需要在大厅找个坐得下的地方等就好了。奈何她还没来得及提出建议,风箱又燥鼓起来,嚎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她根本不怀疑再抖几下,这个风箱就会分崩离析。
显然,陈菡跟她有同样的担心。于是她立刻拍了拍她的背脊,想要按住那阵乱刮的风:“我们也别光在这里等,出去看看?”
“陈老师,你真的是好人啊,我谢谢你,谢谢。”说着她就要站起来不知道打算下跪还是鞠躬,反正陈菡在她起身的时候就按住了她,帮她把围巾紧了紧。
何母很少出来活动,没走几步就上气不接下气。
许丹雅看了眼身后的相互搀扶两人,陈菡近一米七的,何母看上去不足一米六,加上长期病痛折磨,老是弓着背,看上去又瘦又小。兜兜转转折腾了一会儿她就只能靠着陈菡,远远看着陈菡像是夹了只破败的玩偶。
何婧找到了。听到这个消息,何母白眼一翻,双眼一闭,华丽丽地昏死过去。这个可怜的女人,拖着病重的身体提心吊胆逛了半宿,米水不沾,然后很成功地把自己送到了急救室。
何婧找到时,像一只没人认领的流浪狗躲在中巴车的角落里,她身型瘦小,躲在后座以至于驾驶员都没有发现。贾林几乎上没怎么用力就把她从犄角旮旯提出来,她像一只被人捉到的野鸡,扑腾几番还在拉她人身上狠狠留了几道指甲印,最后没力气了才算安静下来被众人塞进警车。
贾林给何婧盖了风衣,又张罗着去给她找水。就在众人都松一口气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嘈杂欢呼的人声里分外刺耳。
何建国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憋屈和失望,老幺出了事,这孩子他当成自己孩子抚养,虽然没有期待她能成什么大事,但她现在叛逆又愚蠢。他极力控制,吼出来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你糊涂!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好的不学,坏的一个不落......”
贾林几人赶紧上去把他拉开,何婧抽抽嗒嗒不敢说话。说实话,何建国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有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给家里送一份,逢年过节还会给自己发红包。伯父的好她知道,但是这种好始终还是隔着一层膜,不能像真正孩子在父亲面前那样撒泼打滚。
贾林给何建国递了支烟,他就这香烟的气息冷静下来。从小到大这个孩子都很乖巧,他从来没有大声骂过,更何况上手。刚刚自己确实是被愤怒冲昏头脑,毕竟是女孩儿,比不得家里那个糙崽。
看到何建国脸色不那么难看,贾林忍不住想到安楠枫,男人没有一根烟解决不了的问题。便说:“孩子嘛,还是要好好劝导教育的,又是女孩儿,好好说就行了。”
“我刚刚真是气到了,这孩子一向很听话的。”何建国艰难地吐了口青烟,“他那不成器的老爸不管,我又是个糙汉子,不晓得现在这些娃娃的花花心思,你说好好的非要搞的家里鸡飞狗跳。”说完看了一眼抽抽嗒嗒的何婧,于心不忍。
转念又想:黄金棍下出孝子,打就打了,还能这么着?
“去看看你妈。”何建国在何婧面前站了一会儿,生硬地丢了句。离得近的贾林看到,他黝黑的脸上竟然浮着几朵羞愧难当的红晕。
黄思贤作为执勤里唯一的女同事,护送何婧的重担自然交给他。由于贾林惯爱月老角色,耍滑把安楠枫也安排进去。这孤男寡女总得给他搞出点儿事情来吧。
“妹妹,你打算去那里?”
“......”
“是跟家里吵架了么?”
“......”
不管黄思贤问什么,她都不回答,只是无声流着泪。
不是她不想回答,而是不能。
七年前,她爸爸和哥哥就抛下当时还年幼的她和重病的母亲走了。据说是犯了什么事,但具体是什么事她年纪小,家里人也从来不说这事。前不久她偶然听人提起,说是在一个村里见到过有个人像哥哥。
星期六凌晨五点,何婧就醒了。同寝室其他几人还在呼呼大睡,她蹑手蹑脚,尽量悄无声息地收拾了下,便背着书包出门了。宿管阿姨听到出门的动静,看了一眼,严重社恐的何婧只能硬着头皮和她打了声招呼,随之提着书包带逃之夭夭。
在汽车站拿到汽车票的时候,她心底终于安稳了些。但是很快她又开始焦虑起来,本来她和班里其他女孩一样,衣食无忧。自从爸爸哥哥离开以后,家里没有主心骨,母亲的医药费全靠亲戚借,时间久了,就连基本的生活都维持不下去,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没有买过一件新衣服。脚下的这双鞋还是伯父给买的,她还在长身体,一直压着脚,已经磨出茧子。
很快,只要找到爸爸和哥哥,妈妈的医药费就能有着落。她看了眼手机,这是出室友那里偷来的,想到这里她强忍着羞耻,等到找到家人后她就立刻还回去,跪在地上道歉也行。但是另外一个问题是,爸爸和哥哥愿意见到她么?这么多年没见,当年她还小,妈妈说爸爸哥哥是去其他地方打工了,日渐长大,她才大概知道,他们不是去打工,而是抛下她们母女。
现在去找他们,他们是高兴还是根本不想见到她呢?
越想心里越忐忑。
怀揣着这样的忐忑不安的心里,一路上转了几次车,她零用钱有限,又没怎么出过门。转了几次车,就找不到方向了。又没有回程的路费,这才躲在车厢里,想第二天藏着能被人带回去。
未曾想到,居然闹成这幅场景。听到母亲进医院的消息时,她几乎想把自己磕死算了。
警车一路安静驶回安城城区,开进人民医院。
一路眼泪带鼻涕,一问话就紧闭双唇的何婧在看到门口接她的陈菡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像只树洞里窜出的松鼠一下子窜到到她怀里,再也不是那种隐忍的抽抽嗒嗒,几乎上是把心肺都哭出来才罢休的决绝。
众人等何婧哭完,情绪稳定下来才带她去病房看望何母。
“老师......”她一开口眼泪先蹦出来,“我妈这是怎么了?”
“别担心,没什么大碍,以后可不能再这么任性了。”陈菡拍了拍少女的背脊,也有些心酸。
得知何母没事,何婧才基本上稳定。几人才带着她到大厅去,毕竟平常乖巧的一个小女孩不会无缘无故离家出走。
“好了,没事了,你能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么?是不是学校有人欺负你?”这年头校园暴力的事情不少,她又是那种看上去文文弱弱,一脸受欺负的样。
何婧吸了口泪,摇了摇头。
“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么?”
何婧又摇了摇头。
许丹雅觉得老师真的是一个很磨练耐心的工作,陈菡平常火爆的脾气居然在这个时候点滴不剩。她有些同情地看了看她。
“跟妈妈吵架了?”
何婧还是只摇头。
“没事儿,你老实跟我讲,老师不会怪你的。你看,大家都很担心你,有什么问题我们一起解决。”陈菡指了指忙了一宿的众人。“要是不方便讲,你休息一下,明天跟老师单独讲好不好?”
“好不好”三个字又轻又软,挠得何倩眼泪又扑朔出来。她又哭了会,才说:“老师,我能不报那个补习班么?”
家里已经揭不开锅,学校还要交补习费。八百元呐,那是她和那个人一个月的生活费。她病痛难忍,已经两个星期没有吃药了。她怎么向她开口要这么一笔巨额费用。
“你因为这个离家出走?”
她沉默了,眼泪跟不要钱似的飞快往外泄。这不是她想要离开真正原因,她找不到回家的理由来。回去那个逼仄破败的小房间么?回去面对躺在床上也难受,坐着也难受,走着也难受的病人,明明很难受却还是拼命做活的那个女人么?她受不了,她害怕那个只有两个人黑漆漆的房间,杂物和她的思绪一样乱七八糟堆不下。她只想逃,甩开哪些看不见的东西。
然而真正的缘由说不出口。
“我们家实在拿不出这笔钱,我......”何婧还没说完眼泪倒是先扑了一脸,她们不愧是母女,在流眼泪这件事上真的有默契,要是什么时候吉尼斯能能设这个项目,这两人兴许还能搞个记录什么的。
“好了,乖阿,这个事情可以商量的嘛,以后可不能什么都不说就偷偷跑了。饿不饿?老师去给你买点吃的,你去看看你妈妈吧。”陈菡温柔地抚摸了下何婧的头,那女孩倒是好说话,泪眼婆娑看了眼几人,站起身来对着他们深深鞠躬。
“谢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她抽抽嗒嗒地说完这句话,才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
“学校不是应该有补助费嘛,她这种情况没有么?”
“这......”陈菡欲言又止。贫困生众多,补助名额有限,他们老师在考虑到学生情况的同时会把补助名额给哪些家里不太富裕将来有机会上大学的孩子,这关系到以后大学的助学贷款。很不巧,何婧属于贫穷却又不是那种有机会上大学的学生,她成绩属于中下等,在及格线下,勉强能上个专科。加上青春期孩子的骄傲与自卑,她不会把自己的惨状抖搂出来,博同情博助学金。她或许连跟老师说话的勇气都没有。自然不在考虑范围内。
许丹雅收回目光却瞥见陈菡眼角有些湿润。
陈菡有些虚弱地扶着墙,身心俱疲。这跟花样百出的作业相比,难度系数加了好几倍。缓了会依旧惦记着她可怜都学生,对众人说:“大家辛苦了,都回去休息吧。我去给她买点吃的,看样子她也没怎么吃东西。”。说完打算往电梯地方向走,刚放开墙壁就没忍住摇晃了两下。下意识伸手抓了抓,抓住一只有力的胳膊。
胳膊的主人温声说:“你先休息一下吧,早餐我去买。”
陈菡和许丹雅同时望向他,大家都折腾了一宿,神经反应迟钝,没注意到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好。谢谢。”陈菡不着痕迹抽出手。
安楠枫也没在意,习惯性把手插进裤兜就准备下楼。
陈菡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许丹雅,眼底翻滚了出一刹那情绪,很快掩过去,对她说:“可以帮我带个姨妈巾么?”
“好。”许丹雅求之不得,拔腿就追上去。
“谢谢宝贝儿!”陈菡刚刚人民教师,知心姐姐的模样收了起来,对着许丹雅做了个飞吻,一点都不害臊。许丹雅已经习惯她的陈氏变脸。
陈菡对着许丹雅和安楠枫的背影盯了两秒,习惯性笑了笑。
安楠枫走得极快,许丹雅小跑也没追上,电梯叮一声就关上了,她只从门缝间看到一张悲喜交加的脸。
错觉?
她似乎看到安楠枫很悲伤?
来不及了多想,她转身往消防通道走去,一路疾步快跑。到一楼的时候,安楠枫正对着玻璃门发呆。
狭长的走廊白织灯清冷的光辉映照在来往行人的脸上,身上,低声叙述哪些藏纳在暗处的苦痛悲欢。安楠枫立在人群里,仿若一只游离的孤魂。
“安楠枫!”
“......”,安楠枫。
他没想到她还会追上来。
“一起呗?这边我不是很熟悉,我正好帮陈菡带点东西。”她跑过去,说。
就在许丹雅以为他会拒绝或者直接走掉的时候,安楠枫取只叹了口气,说:“走吧。”
许丹雅一瞬间有种安楠枫刚刚是在等他的错觉。
“走走走。”,她喜出望外,连忙走上去跟他并肩。
两人走了一段,皆没什么话题。一安静许丹雅就觉得难受,非找点话头说,想了想,便开始夸陈菡:“陈菡确实是个很好的老师,目前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贴心的呢。你看看他对那个何婧,简直像自己的孩子一样啊。”,她偷摸看了,安楠枫神色如常,没有不耐烦,便继续说道:“没想到以前那个搞笑女居然这么温柔如水,以前老刘还经常说她长大可能去讨饭,谁想现在他们还是同事,不晓得老刘是什么表情?哈哈哈。”
“你.....”,安楠枫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着她。
“嗯?”
安楠枫望着她亮晶晶的眸子,摇摇头,“没什么。”
“不,你明明就是有话要说。你说嘛,在我这儿没有当讲不当讲这种规矩的。”
安楠枫脸上终于有了些多余的情绪,嗤笑道:“脸皮还是一如既往的厚。”
“多谢夸奖!”,许丹雅丝毫不在意,“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安楠枫看着她半响没说话。
“好吧,不想说就不说咯,我这儿也没有强人所难这个规矩。”她不想逼得太紧,能和他像现在这样走着真的太难得了。
这还是回来后的第一次。
那就换个话题吧。
“安楠枫,如果我们想要帮助何婧的话,怎么做比较好呢?”,她问。
安楠枫虽然没有回答,但步伐明显放慢了。许丹雅觉得逮着机会,继续道:“既然遇到了,就是缘分,你说我是不是可以捐点钱什么的,虽然不能帮太多,但是眼前的难关能过一个是一个呗。”
“我不建议直接给钱。救急不救穷。而且.....”,安楠枫似乎想起什么,脸上浮现出一抹痛苦的神色。许丹雅盯着那张脸,一下子触碰到了某些东西。他却忽然闭嘴不言了。
“而且什么?”
他的痛苦来的快也去得快,转头望着许丹雅,“那小屁孩看起来一脸受欺负相,实则自尊心强,这个年纪的孩子大都有一碰就碎的骄傲。”
许丹雅敏锐地从他绵长轻缓的语气里听出些不同以往的味道,问:“你也这样么?”
安楠枫注视着那双纤长的眉眼,眼尾被微微上翘的眼线拉得更长了,像是某种纤细的红线,影在白皙的皮肤里。那两根鲜红的线在他心底拉了拉,恍然勾起一些以往,他意味深长地问了句:“你觉得呢?”
关于现在的安楠枫她了解极少,至于他是不是也和半夜撕心裂肺的少女有一样易碎的骄傲更是不得而知。
她盯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再不似以前的清澈,里面藏了太多太多,让人看不透彻。“所以,你也有过这样一段?”
“呵呵......”安楠枫收回目光,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为什么这样觉得呢?是觉得我现在这幅落魄潦倒烂泥扶不墙,想要拯救一下,劝我积极向上?”
她听过无数人这么说,却从未像现在这样从他口中这样难受。
“安楠枫。”,她声音都变了,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曾经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
她多想问,可却无从开口。
“开个玩笑而已,你这是什么表情?”,他笑嘻嘻地从衣兜里掏出烟盒,大拇指单手就顶开,含着烟走了。
许丹雅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她似乎永远都是这样目送着他离开。
一直想探寻真想,可但真想即将呼之欲出的时候她却胆怯了。
突然,她眼前一亮。不远处一篓鲜花撞入眼帘。晨光熹微,买花的老妪将一背篓的鲜花细细喷水,在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格外显眼。她跑过去,一束百合上的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安楠枫,快来呀!”
安楠枫看着那道较小的身影在晨光里和盛放的鲜花相得益彰,仿若一只蝴蝶翩跹。她笑的明媚,冲他招手:“安楠枫,我们买束花吧,何妈妈看到一定很开心。说不定病情会好点呢。”
安楠枫刚想走过去的脚步就停下了。向日葵明亮的色彩和她白皙的脸,在晨光里展现出一种温柔和唯美。她和以前一样,单纯,美好,生活在一个无忧虑的象牙塔里。
他伸了伸手,隔空对着她的影子偷偷虚摸一把。
许丹雅认真地挑着向日葵,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为数不多流出的温柔。等她挑好时,见安楠枫还站在一米开外。忍不住又叫了声,却听到他冷冰冰地说:“比起这种没用的东西,买点营养品更实在。”
“嗯?”,许丹雅还没反应过来,安楠枫已经黑着脸走远了。
她赶忙放下花,追上去。安楠枫却再也没有看她一眼。明明刚刚气氛都还挺好的,她觉得两人之间虽然谈话少,但是没有前两次那种冷冰冰的感觉。可是现在,一切又仿佛回到之前。
他再不愿和她多说一句话。
医院病房里,在各种激素氨基酸的呵护下,何母已经醒了,且精神看上去比昨晚好上不上,只是脸色依旧蜡黄,无声地告诉众人她仍然病重。
母女俩一见面脸上都有些难言的尴尬。
大概是女儿已经找到了,何母没有昨晚那种要死不活的惨状,看到进来的几人还笑了笑,只是一堆皮肉挤在一起,像一只皱巴巴的橘子干。“你回来了。”
“孩子跟朋友出去玩了,回去发现你不在,又出来找你,你们这你找我,我找你,白担心一场。”陈菡笑着把水果递给何婧,为了不让何母担心,这套说辞昨晚几人就对好了。
何母笑了笑,似乎相信了这套说辞。然而,女儿是自己的,她心里想些什么做母亲的比谁都清楚。
黑漆漆的夜里各自都掩藏着秘密,于是人们心照不宣。他们都没有提在什么地方找到何婧,也没有提在夜里少女哪些撕心裂肺的吼叫,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几天后,陈菡几番奔波,日夜思量,终于找到了个折中的办法。不但为何婧申请了助学金,还给她找了份工作。假期和星期天可以到枫丹白露咖啡店上班 。
何婧面试完,很顺利地通过了。她冲许丹雅鞠躬,回头就看到陈老师正站在一束桂花前冲她笑,她几乎上从来没有在这么高兴过,觉得所有的绝望在寒夜里都被一阵温柔的风吹开了,漏出了月色般莹白的希望来。她所有的挣扎终于在这里得到保护和安慰。
绝望和希望交杂出的一股热气一只窜到天灵盖,她竟一时不知道怎么去形容,眼泪啪啦啪啦往外掉,她本想笑笑,最后只能捂着鼻子哭起来。
“老师!”最后她只能抱着这个给她希望的人,扑在她怀里把所有的委屈都倾倒出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未来漫长的人生道路还要靠她自己走。也许会遇到比现在更绝望,更无力的事。但是现在,至少他们都努力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