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归》一雨归藏

5、迷雾

　　许丹雅这人脾气执拗，一旦决定要做一件事，就是撞南墙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的那种。虽然当日在安楠枫那里讨了个没趣，细想了一下决定迎难而上，追本溯源。
　　于是后面几日，四处打听。兜兜转转几圈之后，忍不住喟然对天长叹。安楠枫这几年的名声着实不好，准确地说是极为难听。从刘曜几人口中听完后，她是有些心理准备的，但是其他的更难听。
　　在众多不堪入耳的毁谤中忍了又忍，掐地大腿都青紫斑驳。好歹大概梳理出了个因果。
　　话说当年意气风发，阳光明媚的安楠枫如何一朝性情大变堕落污泥，高考那年家中突逢巨变，他姐姐安慧源不但被婆家扫地出门，还自甘堕落借了高利贷。一家人到处托人找关系，东拼西凑还贷，东躲西藏追贷者。他爷爷当时听闻此事，一口气没提上来，活活气晕过去。在医院不消几天就撒手人寰了。
　　那一两年，他连上学的时间都少，时长缺课。高考自然不必说，考试当天都被追贷的人堵着，缺了一门。
　　虽然说后来派出所根据安慧源提供的线索，一举端掉了一个以传销和高利贷的窝点。后来他爸妈也有些手段，生意也重回正轨。但是，一连串沉重的事故将少年的意气风发击打得灰飞烟灭。他倒下去了，好像再也站不起来了。
　　这种悲剧满大街都是，一时新奇是有的，却也并无什么让人一直闲谈的趣味。听两遍这个故事也只是个故事，还不如网上热搜某个小三被抓跟正宫当街扯衣服来得刺激。渐渐的也少有人提及。偶尔故人相遇茶余饭后，难免提到他时大多不问缘由只论事实。
　　也有几个以前关系不错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谁这一辈子不会遇到个困难的，只怪他以往过于安乐，心理承受能力差。再怎么样也不能伤害别人。究其更深的原因，还是自甘堕落罢了。
　　许丹雅心疼得不行，他爷爷过世的时候，她还在安城。当时她还在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钻牛角尖。
　　曾经说过是最好朋友祸福都共担的话，现在想来真他妈是个笑话！
　　此时时过零点，员工都下班走了。她爱喝点酒，且瘾大，一个人躺在院子的摇椅上，喝了一整瓶红酒，瘫软在椅子上。高耸的红砖墙外，微风送来浓郁的桂花香气。酒味和花香混合在一起，脑子迷迷糊糊的，回忆起当时她别扭的缘由来。
　　他和安楠枫从小一起长大，除了睡觉，吃饭学习玩耍都粘在一处处。长时间无界限的相处孕育出一些他们都不明白的情愫，只觉得对方和其他人不一样。直到某天午后，雨过天晴之际，她才恍然大悟。是她心动了。
　　若是两情相悦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幸运之至。然而只是一厢情愿注定将是无疾而终悲剧收场。过于坦白的关系里有些情感注定无法袒露，就像烈日当空之下，总有影子一样。
　　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安楠枫张的好看，斯文又干净。正经板着脸的时候像是个深沉的学者，不正经嬉笑的时候就像个神采飞扬的小将军一样。他虽然时常有调皮捣蛋，成绩却一直名列前茅。自然成为众多女孩子青睐的对象。
　　当时安楠枫闲那些莺莺燕燕聒噪麻烦，好一阵子拿她当挡箭牌。
　　后来安楠枫喜欢上了同班的一个女同学。那个年纪的爱情自然是不被允许的，在家长和老师的一众围追堵截下半路夭折了。或许是安楠枫贼心不死心有不甘，两人分手之后时常拿许丹雅来气那位女同学，因为许丹雅和女同学关系甚好，他想看女同学吃醋，想证明她依旧是在乎他的。
　　这些许丹雅都明白。虽然说作为好朋友该挺身而出牺牲小我。虽说她在听到安楠枫和女同学在一起的消息后就果断掐死了自己的暗恋。总归被利用让人不舒服，一时间她时长和安楠枫因为此事闹的面红耳赤。
　　说来也奇怪，当时关系恶劣，时时剑拔弩张，他们竟然还相处那么久。没有成为仇人。
　　没多久，安楠枫爷爷就去世了。那时，他们之间的战斗才偃旗息鼓。他们都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毕竟安爷爷也是陪她长大的。她从小就吃他做的饭。他喜欢钓鱼，时时带着她和安楠枫去城外的小河里玩耍。
　　然而生老病死是天道自然，谁也无法违抗。除了一无是处的难过，再就是长久的怀念。怀念也随着一柸黄土深埋心底。
　　当时她已经拿到建筑学院的offer，一门心思准备雅思考试。在追梦的路上精神振奋一往无前。在安城的时光是她生命中难忘的烙印。
　　唯一遗憾的事，她走的时候没有好好道别。
　　一阵风掀起，院里大门被推开，新来的咖啡师苏洛去而复返。他一进门就看到摇椅上昏昏欲睡的女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愕然，随即咧开嘴笑起来：“一个人喝闷酒，不是为情就是为财。”
　　许丹雅掀开眼皮看着他，光晕散落在他身上。竟有点披星戴月的感觉。精神为之一振，嘴上就个没把揽：“你来了就不是啦，举杯敬明月，对影成三人。”
　　苏洛沿着她举杯的方向抬头看，时近月中，一轮明月要圆不圆，高挂长空。对于她把“邀”说成“敬”不置可否。
　　她又说：“来都来了，别站在那儿当电线杆啊，过来陪我喝两杯呗。”
　　他下班走时把钥匙落在店里，回家才发现无法进门，这才倒回来取钥匙。谁知道碰到老板买醉的场面。就是不知道老板酒品如何，清醒后会不会找他算账。
　　“喂！傻了？”，见他半天不过去，她明显不满。跟着嗓门都大起来。
　　他走过去，挡住泻下的灯光，居高临下看着她。许丹雅皮肤极白，酒晕浮上脸后也只是淡淡粉色。衬得整个人像是只熟透的水蜜桃。特别是那双纤长的眼睛，氤氲雾气，眼尾微红，像传言中勾魂摄魄的女妖。
　　一时间他真傻了......
　　然而，醉醺醺的某人完全没有吧意识到自己现在处境，趁着酒劲使劲撒欢儿。
　　“哎，我说你长得真好看。没整过吧？看上去挺自然的。害！就算是整的也没关系，好看就成。姐姐我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就是性格木讷了些，像块木头。”随即她略微沉思了下，继续说：“不过也是块精雕细琢鬼斧神工的木头。哈哈哈哈哈。”
　　“........”苏洛旋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对着赤果果的调戏面不改色，饶有兴致看她独角戏，偶尔配合着当个捧哏：“你平常都这么......奔放的么？”
　　平常的许丹雅总是笑意盈盈，对待员工十分宽容大量。看上去是个既温柔又知性的。做事一本正经，循规蹈矩。现下摇身一变成为色中狂徒。
　　她忽地站起来走近他，双手撑在摇椅的两侧，竟将他包围在自己领地之内，死死盯着他，眼睛明亮得吓人。问：“那你喜欢那个我？”
　　她问的不是眼前人。只是这句话藏在心里问了许多遍了，不知怎地现下竟然压不住，自己就跑出来了。或许是眼前人有那么一瞬间和某人的影子重合了。
　　苏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两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哐当”一声巨响，原本静悄悄的院门突然晃动两下，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上面。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肥胖的狸花猫滚下了墙头，嗷呜叫唤着窜进草丛。
　　这一声响，惊得许丹雅收回神志。看着脸色青红青红的苏洛，恨不得找个地方把他塞进去，永远都不出来才好。
　　她这么想便这么说：“今天的事你要敢说出去，我铁定把你塞进下水道，把盖子拿水泥封死了，你永远也别想出来！”
　　苏洛忍住了眉毛跳了跳，常人察觉自己丢脸后都是自己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哪有人把围观群众威胁去钻地缝的。不过他做了个很明智的选择，就是永远不要和醉鬼争论。点头表示他收到了，绝不外传。
　　不过他着实想多了，转天她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许丹雅这人记性不好，特别是喝酒之后，偶尔也干过一些荒唐事，酒醒之后就全不记得。这也算是一种自我防御吧。
　　第二天她神清气爽，还起了个大早。
　　心情颇好的她决定驱车去苏山路一家有名的早餐店买早餐。苏山路胖妹早餐店在安城众多千奇百怪的早餐店里一骑绝尘。开了几十年了，味道一如既往，是好多安城人记忆里的白月光般存在，久吃不腻。时间长了吃不到，还甚是怀念。
　　以前她还在上学的时候自然没有这个幸运能时常吃到，主要原因是苏山路离学校太远，没那个时间和精力。也只有星期天去上课外班的时候，才能排队抢几个水晶包子。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鸿运当头福星照。
　　在排队之际，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他有些尴尬的掏了上衣口袋又讨裤兜，手里提着已经打包好的早点。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嚷嚷：“能不能买，不买就赶紧走开，等着上班呢。别耽搁时间！”
　　“对啊，你不买就赶紧让！”
　　许丹雅心底一喜，这安楠枫看样子是没带钱。这种天大的好事居然让她遇到了。她飞快走过去，抬起手机对着二维码一扫，对着手忙脚乱的老板说：“他的多少钱，我帮他付了！”
　　生意火爆，老板早就忙得脚不沾地，扫了一样窘在原地的男子，吼道：“十二，下一个！”
　　欢天喜地地买了单，一转头却发现对方脸色极为难看。反正许丹雅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要生气又被恶心到了，还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正欣赏着他表情变换，背后被人推搡了一把，她就顺势往安楠枫身上扑。这种机会难得啊。店里人群摩肩接踵，他退无可退，胸膛就那么猝不及防被她的脸撞了一把。脸一下就黑了。
　　“起开！”许丹雅还来不及体会这个不择手段得来的“拥抱”，头顶就传来沉闷的怒声。他隐忍的怒气，胸膛都震动着。
　　她慌忙火气站起来，还没站稳他就刨着人群肩膀奋力挤出去了。
　　......
　　一直以来她好像忽略了一个事实：安楠枫似乎很讨厌她啊......
　　她仔仔细细回忆了一遍，除了当年走的时候没有跟他告别。他们之间虽然时常拌嘴聊闲，但从未真正脸红生气过。就算是几年不联系，也不至于跟见到仇人一样吧。
　　她也刨着人群挤出去，奈何力气悬殊，半天才杀出一条血路。等她出去的时候，看到安楠枫在对面街角，捂着胸口，依旧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喂！你怎么不等我啊？”她小跑到他跟前。安楠枫一见到他，脸色更难看了。提着包子的拳头捏得青筋暴起，随时有可能情绪失控上去给她一拳。
　　然而脸皮堪比万里长城的许丹雅完全无视，笑嘻嘻地说：“你跑这么快，我都跟不上了诶。”
　　似乎几次下来，他忍耐力稍微有所增长，吸了口气，冷冷地问：“有事么？”
　　你说呢？
　　“你还没还我钱呢？刚刚付的，十二块！”她大言不惭开口要钱。她能有什么事，不过想要一些寻常女孩子想要的罢了。
　　安楠枫似乎打定主意不跟她扯上关系，说：“我可没让你付！”
　　“可是这钱都付了，总不能......”
　　“安楠枫！”她还没说完，就被清脆的女声打断了。女孩手里抱着两袋水晶包，献宝似地捧到安楠枫面前，说：“听说你很喜欢这家的水晶包，我刚刚多买了一份，你要不要尝尝？”
　　她认出这个女孩就是当天和安楠枫在咖啡店说说笑笑的人。一向嘻嘻哈哈的许丹雅脸上终于有点挂不住了。好在她脸皮厚，笑容依旧。笑嘻嘻地对女孩说早安。
　　黄思贤也回了早安，不动声色在两人之间打量了下，问安楠枫：“这位是？”
　　许丹雅觉得有趣，抬眼等安楠枫回答。她很好奇，他会怎么介绍。
　　他对许丹雅视若无睹，看了眼黄思贤手里袋子，回答道：“一个同学。”
　　许丹雅来劲了，学着黄思贤的口气问：“那她是？介绍一下呗？”
　　“与你无关！”安楠枫竟然一份情面都不给，黑着脸说完就走，看到黄思贤还站在原地，便喊她：“上班要迟到了，还不走？”
　　“不许走，你还没给我钱呢。”
　　安楠枫脸色难看至极，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许丹雅都能清楚看到他咬牙切齿，下颌线绷紧，锋利又冷漠。
　　然后他走到黄思贤面前，借了十二块，赛在许丹雅手里。
　　他宁愿找人借，也不愿给她留个联系方式。
　　这次她没在跟上去，目送比肩远去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