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归》一雨归藏

4、相信

　　“牙牙，店里最近怎么样？”涂燚炫一边抄着锅铲将鸡蛋碾碎，一边问旁边洗菜的许丹雅。牙牙是她的小名。
　　“还好。怎么了么？”，停下来看他，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问店里的事，店里什么情况他这位法人代表还能不知道。
　　果然涂燚炫就说：“我有个咖啡师朋友最近在找工作，我想要不让他去店里帮忙？”
　　这两年一直是涂燚炫在打理店里的生意，像她这么奇葩的店铺居然还能维持下去也是难为他了，他要安排人无可厚非。
　　“什么时候？”
　　第二天一早许丹雅就在院门口遇到了涂燚炫口中的咖啡师。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染着一头金色齐肩的头发。这是许丹雅对他的第一印象。满墙的爬山虎像是背景墙，他一身深蓝风衣包裹随风翻飞，仿佛韩剧偶像照进现实。
　　好看！
　　拍着照挂在网上，一定能吸引一帮女孩。还愁客人？
　　忽然好像明白涂燚炫为什么要安排这样的人过来了，真真是生意人啊。
　　“早。”
　　“早！我是来面试的。”苏洛说，一开口就挂着笑意。
　　这还用面试嘛，许丹雅心里已经给他开了绿灯。忽然，她看到小木板上贴着包裹。随手取了下来，上面的名字却将她一早上明媚的心情一扫而空。
　　寄信人一栏赫然写着“许丹雅”三个字，跟上次匿名信一样。
　　“老板，怎么了么？”看她脸色不好，苏洛问。
　　“进去吧。”她掏出钥匙打开院门，苏洛先一步在她前面推开铁门。
　　信依旧没头没尾，笔迹依旧龙飞凤舞。
　　小瓶子，你在哪儿？今天路过琴行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弹你最爱的曲子。我想，你会不会已经把我忘了呢？
　　只有安楠枫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喊她“小瓶子”，他说她就像个瓶子一样，什么都往心里装，这个名字再适合不过了。她以前上钢琴课，安楠枫都会送她。天气好的时候，她总是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一起穿过长长的护城河，沿路的斑驳的光影飞快。天气不好的时候，她们就一起挤着公交车，一人戴一只耳机，不说话。
　　安楠枫，我真的很想念你，想念十五六岁的你。
　　一想到安楠枫，有个地方就开始疼。
　　有些事情，她必须得亲自确认才算数。
　　安承坐在教室门口，看着一众黑压压的脑袋，十分满意。他毕业后就回到安城中学当数学老师，带两个班，一天两节课。除了备课修改家庭昨夜让人头疼之外，其他大部分时间还是很快乐的。刚想着晚上回去搞点烧烤吃，电话就响起来了。
　　是许丹雅，但是他并不意外。
　　她要问什么，也在意料之中。
　　看来今天晚上一起吃烧烤的人有了。
　　许丹雅按安承给的地址导航到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安承。安承提前说过，先到了就找位置坐好等他，下课后难免会有几个学生问题，迟到个一会儿完全有可能。
　　她理解，想到上学的时候自己去问题时的场景，想到老刘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忍不住笑起来。
　　背后忽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清澈的笑意。
　　“老板，老规矩，一把牛肉，一把鱿鱼须，两串豆腐......”
　　听到这个声音的时，许丹雅刚刚的笑容就半尴不尬僵在嘴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当天见众人口诛笔伐安楠枫时，只有安承站出来说几句惋惜。她本想当年他们关系亲密，而自己这几年关于安楠枫的消息几乎是全黑，找安承了解了解安楠枫的现状和不在这几年发生的事，谁知他直接把本尊提到她面前来。
　　惊吓自然多与惊喜，上次在咖啡店匆匆一面都没来得及打招呼，当下见面不知道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她忍不住转过头偷看，安楠枫站在灯光下，一手举着手机一手对着烧烤摊指点江山。灯下的他，轮廓分明。看上去和以前并没有多大差别，尤其是笑起来时候简直和上学时一摸一样。
　　或许是她目光过于炙热，安楠枫察觉到了。然而当他目光停在许丹雅身上的时候，她看到他脸上的笑意如潮水般退去。
　　曾经她有设想过他们的重逢，该是欣喜若狂抱头痛哭，或者是云淡风轻互道一声好久不见。却从未想过现实里是如此尴尬和沉默。
　　电话那头正在指导安楠枫点菜的安承突然就听不到声音了，他了然，笑嘻嘻地说：“不用谢我。”然后挂了电话，转手又发了条微信，乐呵呵地对着面前堆成山的烤肉大快朵颐起来。
　　曾经操场上的双雄，有些事情他比外人看得清楚。
　　“安.....安楠枫.....”安了半天她才艰难地将这三个字念出来。肉眼可见他脸上的表情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受。她连忙解释：“那个，没想到这么巧啊，我跟朋友约了在这里吃饭，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哈....哈哈...”
　　手机屏幕瞬间亮了，安承发了句：加油呀，祝福破镜重圆。
　　合着她本来只想问一下，没想到这人直接将本尊骗过来。不对，她才是受骗的那个！
　　安楠枫盯着她看了两眼，然后直接对老板说：“就这些，打包。”她听出他声音有些颤抖，也是，按安楠枫的性子，被骗了还能就这么罢了？她甚至能想到安承凄惨的场景。
　　不对，他刚刚无视她？
　　机会难得，她抱着来都来了，死就死吧的心态，走到他面前。她还没走近，安楠枫一副遇到洪水猛兽的表情，向后退了一大步。
　　“喂，不是吧，我有那么恐怖嘛？”她问。
　　安楠枫字盯着她，并不回答。要不是老板已经在给他烤肉了，他现在绝对立马抽身而退。
　　好在许丹雅这人脸皮够厚。语调也平和了很多，便说：“这么久不见，你不请我吃个饭？”
　　安楠枫只是看着她，依旧不答。
　　她决定退一步，“要不我请你也行。”
　　安楠枫脸色更难看了。
　　不至于吧？
　　一时间许丹雅进退两难，虽说她脸皮厚，但是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她也有些挂不住。一着急，热气就忍不住上涌，瞬间烧烧红了脸，双眼也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
　　或许处于他的教养，怕她难堪，安楠枫脸上缓和了些，对老板说不用打包，便拔腿坐在许丹雅刚刚坐的位置上。
　　两人坐在许丹雅一开始坐的位置，但是安楠枫却离得远远的，背都快靠到后面一张桌子上。看上去他们是各自占了一桌。
　　脾气还是那么臭！许丹雅腹诽了句。
　　不过死皮赖脸不讲道理这招依旧好用。
　　坐是坐下来了，沉默依旧还是沉默。许丹雅一时间懊恼得不行，脑子里飞速想着以前安楠枫生气的时候她都怎么哄的。以前关系好的时候，她口无遮拦乖乖宝贝儿乱叫，眼下这种场面打死她也叫不出口。
　　安楠枫却突然说：“你都听说了吧。”
　　“什么？”他没头没脑的说这句，满脑子在想怎么缓和关系的许丹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前两天不是跟他们聚过么？难道没人告诉你现在的我是什么样的烂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流露出不忍回忆的苦痛来。
　　许丹雅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看来是觉得没脸见人。刚刚他不愿意理她就是以为她跟那群人一样。
　　小时候她就说过，就算全世界与你为敌，那我也站在你这面跟全世界为敌！
　　现在说这话会显得有病，但是心意是一样的。不过显然安楠枫记性不好，或者当时就没在意。
　　“安楠枫，我不管别人说什么，我想听你说！我相信你！”
　　安楠枫看着她，和七年前如出一辙，急切又认真，心底仿若星火燎原，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隔着漫长的岁月和一方木桌，周围的喧嚣忽地静了下来。
　　安楠枫眼底浮起些许雾气，一瞬间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苍凉和冷漠，忽地就笑了，问：“为什么？”
　　“我们是铁哥们儿，我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想.......”
　　她突然就卡住了，难找合适的形容词。
　　“我现在过的很好。”安楠枫腾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不想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她潜意识里早已经相信那些人说的话，却又在这里摆出一副坚贞不渝的模样，可笑之至。他被气的不轻，声音都变了：“你......你不要惹我就行！”
　　许丹雅被突然暴怒的安楠枫吓了一跳，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反应。他从小就是这样，总是莫名其妙就生气了。等她反应过来后，赶忙追上去。可安楠枫人高腿长，没追一段路就看不到人影了。
　　秋深露重，长街空空荡荡，难寻半点儿人影。一股冷风吹起，她忍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以前都是安楠枫追着她屁股后面跑，什么时候她反过来的？看来几年不见，臭脾气只增不减。
　　也罢也罢。许丹雅仰头狠吸一口冷空气，想起刚刚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还没付钱。便返身回去。
　　老板娘开摊做生意，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见到许丹雅悻悻然独自回来，心里了然。在她扫码付款的时问：“怎么？吵架了？”
　　“啊？”许丹雅捧着手机，又“哦”。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老板娘将碳架上一把牛肉翻面，信手抄起胡椒粉，头也不抬：“这浑小子就这臭脾气，性格内敛不爱说话，就因为这样发起火来看起来可怕而已。”牛肉刚沾上胡椒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老板娘继续说到：“不过我还没看到他发过这么大火。你做啥招惹他了？”
　　她也想知道做啥了，话都没说几句，那里就招惹了？
　　性格内敛？要是以前，许丹雅觉得这个词跟安楠枫八杆子都打不着。少年时，他永远一副吊儿郎当，世界都是老子的模样，一件白T恤是好多女同学心中的白月光。他的交友范围极广，和其他学校的都能迎来笑往。
　　还记得第一次见安楠枫，当时她刚转学到安城一小，去新学校的第一天，陌生的女教师风风火火，和老爷子简单说了两句，连人带书包一把子拎进教室，丢在座位上。她一向胆小，咬着牙忍泪含悲。旁边男孩看她可怜，掏了根水果味的棒棒糖偷摸递给她。
　　她对安楠枫最开始的记忆是从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开始。也许是老师懒，也许是缘分，她居然就这样同安楠枫一直同桌到小学毕业。然后进入同一所初中，高中。
　　也许一直陪伴都是水到渠成般自然，也许是一切照顾都是司空见惯的常态。
　　所以，他们才从未觉得这种相处有多么不同他人。
　　但是她又是什么时候对安楠枫产生出异于平常朋友的感情的呢？
　　最初的心动应该是那年夏天。
　　盛夏午后，热烈烈的雨水浇过，炙热未退。窗外，蝉鸣放肆欢呼。
　　埋头写了一上午作业的人熬不住困倦，趴在桌上补眠。夏雨来的快去得快，没一会儿就云开雾散，太阳又漏出来。
　　燥热刚有被压下去的势头，猛然又上升。许丹雅睡得不是很安稳，垫着脑袋的臂弯都出了好些汗，黏糊糊得难受，关键一趴下去的时候热气就不受控制乱窜。不过她实在太困了，迷迷糊糊还做了好几个不连续的梦。其他的不记得，只最后似乎脚底踩空被猛然惊醒。
　　一睁开眼有凉风悠悠吹过，旁边的安楠枫一手随意翻着篮球杂志，一手捏了本练习册冲着自己的方向扇风。
　　雨后的阳光褪去灼热，似“银瓶乍破水浆迸”般的清冽，少年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窗外夏风忽过，撩起无数树叶如蝴蝶翩翩。
　　她，亦梦亦醒。
　　安楠枫像是从某个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年，不甚真切。虚实间衍生出的探究欲使她伸手托住那张轮廓日渐分明的脸庞，凑上去想看个究竟。
　　天气炎热，烧红了少年的脖子和耳根。难得看到安楠枫此番风姿，她觉得好玩儿，忍不住想凑上去。
　　他刚想扭头甩开，还被她端着脸呵住：“别动，我看看。”
　　他真没敢动了。
　　双手捧着他的脸左右端详，发现安楠枫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特别是漆黑的瞳孔，凑近的时候，还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花纹。
　　等她想凑更近看清楚一些的时候，安楠枫身体一僵。骂了句：“抽什么风！”
　　下一秒他气急败坏跳起来，一本杂志毫不留情拍在她脑门上，少年已骂骂咧咧夺门而出了。
　　刚刚安楠枫点了一堆东西，两个人连筷子都没动，她更没食欲。
　　索性坐着发呆，看着店里热火朝天。
　　孤独感油然而生。
　　这些年颠沛流离一个人习惯了，可如今她却十分期望有个人能陪她坐下来，看城市烟火，散落成万象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