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归》一雨归藏

23、绝岭之花

　　叮咚叮咚。
　　上课铃响了几遍，放飞的鸟兽回笼。陈菡在盯着高一三班的金属牌看了许久，又再次调整表情，深吸了两口气才夹着卷子推开教室门。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教室门口如此反复调整状态，但这却是她最后一堂课。
　　两天前，教导主任和校长亲自找她谈话，她在校庆上做的事情败露了。她看到校长不断扯着几根稀疏的头发，表情很是纠结，他说：“陈老师，你是位很好的老师，但是我们不得不位整个学校考虑。你的行为已经伤害到学校名誉。我希望你自己主动辞职。”
　　对于陈菡的处罚几个校董主任确实商量了很久，也开了好几次会议。这个年轻的女孩无可厚非是位优秀有担当的老师，而且教学质量不差，她教的几个班英语平均分都在八十几左右。但是很多事情有原则上的问题，他们半辈子的心血，不敢冒险。
　　陈菡看到两位校领导凝重的表情，知道这件事没有挽回的余地。他们给了她时间处理，也给了她体面。她当时只想着让许丹雅身败名裂，却没想到在校庆上披露出来学校会有多少损失。这个埋葬她青春却又救赎她希望的地方，她终究还是没有资格呆在这里。
　　“安静！”陈菡刚走进教室，就听到女班长吼了一声，刚刚还在叽叽喳喳讲话的学生瞬间就安静下来了。然后整齐划一起立鞠躬，同声大喊：“老师好！”
　　陈菡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差点儿就挂不住了。
　　天知道她有多舍不得这群热情洋溢的少年少女，但是她确实没有资格再站在这里。如果以后还有再见面的机会，亲爱的同学们，希望你们是脚踩花路，前程如锦。
　　一堂课45分钟真的是太短了，如果可以她多希望还能陪他们走完整个高中时代。
　　终究下课铃还是无情地响起了。
　　她郑重地对三尺台下四十多个小孩深深鞠躬，从此各自一方了。
　　再见了。
　　从学校出来，她打车去了老宅。自从她上大学后，就很少回这里。因为自从她上来大学没两年，一直相依为命的父亲就和城西开服装店的李阿姨在一起了。她知道，从此这个家就没有她的立身之处。
　　上次来还是她准备和安楠枫结婚，来跟父亲谈结婚事情。
　　沿着记忆里的路走进老宅，走廊的大门开着，可以听到里面锅碗碰撞的声音，闻到油脂和蒜瓣爆香的味道。偶尔还有中年女人高声喊着。场面无不热闹。如果那个女人是自己的母亲的话，这一定是个非常温馨的画面。她下班回家，家人正在做饭，香味肆意。
　　等她走进去，看到五岁的小男孩正趴在掉皮的沙发上摆弄一只玩具火车，旁边奥特曼玩具一字摊开来，他一个人也玩得津津有味。老陈正弯腰在洗菜，李阿姨则抄这大勺颠锅，灶台上火苗一下一下跳动，瓦斯哧哧的声音，老两口谈话声，小孩跟玩具自言自语的声音......
　　“爸.....”她喊了声，估计是灶台上的声音太大了，老陈并没有听见，反倒沙发上开火车的小孩先听见了，他站起来张着大眼问：“阿姨，你找谁呀？”
　　孩子的声音清脆，在灶上忙碌的两人终于发现家里多了个人。李莹赶紧放下勺子，对陈晨呵斥道：“叫姐姐！”然后瞥了一眼门口的陈菡，继续炒菜。
　　老陈赶紧把陈菡拉进去，看到她头皮就有些发麻，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女儿。从他再婚后，父女倆之间就有一层隔阂，她很少再回来，这几年就连过年都没有一起。今天看到她欣喜之外还多了些尴尬。
　　没一会儿，李莹已经把饭菜摆上来了。一直冷着脸，说实在的她实在对这个丫头喜欢不起来，这几年她不回来不就是一直不接受自己和老陈结婚嘛，老陈对这丫头有愧疚，拿了所有的积蓄给她买房，连自己儿子一点都没考虑。这让她如何看得下去。不过那笔钱是老陈的，她没有权利过问，再说她有一套房子，按老陈的性格还怕不给陈晨留一套么？
　　这顿饭吃的不是滋味。除陈菡外其他三人又说有笑，老两口时长给陈晨夹菜，提醒他的坐姿。到陈菡这里，就变得有些尴尬了。老陈好几次把菜推到她面前，又被李莹的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本来，她想在这个家里找到点安慰，但是现在看来她是最多余的那个。
　　“爸，我想跟你聊聊。”老陈正在收碗筷，陈菡看着愈渐佝偻的背影忍不住说。还没等老陈回答，陈晨就从角落里窜出来，抓住老陈的衣摆摇晃，“爸爸，我们去留狗狗，快！快！阿姨已经来啦！”
　　老来得子的老陈十分疼爱这个小儿子，立马笑到：“马上就去哈，等我把碗筷放好，再摇就摔啦！”
　　一老一小谈笑着就走了，老陈似乎想起什么，回头说：“你先坐会儿，我陪你弟弟去把狗狗接回来。人家刘阿姨已经到楼下。有什么等会儿说哈。”他还说着就被陈晨拉走了，一边走一边哀嚎：“哎哟喂，小祖宗慢点，呆会儿摔了怎么办？”
　　笑声已经远去了，陈菡还坐在餐桌旁边儿。
　　这些年一直有个问题困扰着她，母亲走之后的半年，她跟父亲去游乐园玩，但是后面不知道怎么的就跟父亲走散了。好在当时她已经学过找不到家就去找警察叔叔。后来长大一些，她一直很疑惑，当年是不小心走散还是其他......
　　看着远去的背影，陈菡突然就笑了。现在还纠结的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起身走到自己以前的房间，门半虚掩着，刚想推开门背后就响起一阵尖锐的嘲笑：“哟，您这打算做什么？这家里你还有什么没搬走么？小孩子的东西都要偷！”
　　偷？！
　　她再看时，这间房间已经改造过了，墙上贴着奥特曼海绵宝宝等海报，窗帘是深蓝色，床单也是漫画人物。这个已经不是她的房间了。这个地方没有一寸之地是属于她的。
　　“我以前的东西呢？”她转身问。
　　“那些破烂早就丢了，你都搬新房子，我们这里可不像你那里放得下那么多东西，没用的就丢了，不然我们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背后李莹还在数落着，陈菡已经走远了。
　　算了，家什么的都是假！
　　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
　　她不知道自己在街上晃了多久，才拖着灌铅似的双腿往新城小区走。那里是她唯一可以安生的地方，尽管安楠枫在很久之前就搬出去了，不，更确切的说安楠枫就没怎么住进去过。
　　走廊上的白织灯明晃晃的，仔细一看还还有一团黑梭梭的东西蹲在门口。那团黑影感受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就流出来了。少女声音软软糯糯的，轻声呼喊：“老师......”
　　陈菡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时候她会出现在这里，也从未期待过到家门口会有一个人等她。少女似乎在地上蹲久了，站起来还摇晃了几下。然后她就朝自己冲了过来，紧紧抱住自己的腰身。那天晚上的风很冷，她在少女身上找到一丝慰藉的温暖。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放假了嘛？”陈菡看着面前被冻的通红的小脸，忍不住心酸。
　　“老师，我想陪着你。”少女低着头不敢看面前的女人，咬牙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我知道肯定是因为校庆上的事，但是你是一个真正的老师，你永远是我的老师！”她双手握拳几乎喊出来，不再躲着那份目光。
　　陈菡从未见过那样一双明亮的眼睛，连带着整个人都散发着光，照亮了她无垠黑暗，指引着她，温暖着她。
　　如果世上真的有天使，一定就是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