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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归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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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一片漆黑。
四周都是化不开的浓稠的黑。女孩光着脚一路奔跑,怎么也找不到出路。
不知道跑了多久,忽然,浓稠的夜色像是某种浆液开始融化,她被抓住脚踝,连跑都跑不动。
......
许丹雅猛地挣扎着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她忽然记起来,昏倒前好像看到苏洛。他的脸近在咫尺,眼中有一种说出清道不明的悲悯。
“哟,醒啦?”他轻声笑了,悲悯的情绪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取之以待的是一种云淡风轻。
他当时真的吓到了,刚听到对面电子锁一直在叽叽作响,还以为是小偷什么的,一开门就看到某人直挺挺地往地上倒。
“我怎么......在这里?”一开口她才发现嗓子疼得冒火,现在正身处医院病床上。
苏洛看了她一眼,转身从床头柜上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才说:“我天,不是吹牛,我一开门你跟僵尸一样,吓的我差点报警。好在我是见过世面的,这才把你送到医院来,你这是打仗去了么?营养不良,低血糖,感冒......”苏洛说着都觉得震撼,真的有人能病成这样还能成天在外面蹦跶的?
喝了两口水,嗓子稍微舒服了些,她看着苏洛绘声绘色说着自己当时有多么可怕,尽管她自己并不觉得。“ 我还以为你不会理我了呢。”,她笑了笑。
苏洛却突然停下来,他想掩饰过去都没办法啊,许丹雅总是这么直接。那天他确实很生气,一整天许丹雅都在试探,晚上那个叫安楠枫的来,他还拿他刺激对方。做人做到这个份上,确实很丢脸。可当他知道她在A城所做的一切后,他那点不爽早就烟消云散了。
“嘿嘿,我是那么小气的人么?”,烈女怕缠,他只得厚皮死脸陪笑。
许丹雅没有说话,看着窗外层层铅云翻涌,看样子就要下雪了。良久,她说:“我打算回去了,新校区奠基仪式过后就走。”
“怎么突然决定了呢?”他收起嬉皮笑脸,面色沉重,一时不知道这个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许丹雅收回目光,冲苏洛笑了笑:“也不算是突然决定的吧,本来就是休假,家里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我妈给我安排了相亲,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怎么样,但是我家里都非常满意,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其实她回安城不仅是因为那一份不知名的信件,还因为自己也想和浑浑噩噩的感情正式告别。
就像时间一样,不管有多不舍得,都得往前走。
“你有没有想过......”苏洛一着急差点就口无遮拦,却在她眼底捕捉到一丝狡黠。这丫头贯会伪装,他差点就栽跟头了。
“想过什么?”许丹雅直勾勾地盯着苏洛,眼里的柔弱变成明晃晃的锋利。刺得他无所遁形,于是他赶紧起身假装去削水果。好在许丹雅点到为止,并没有追着问个不停,他只听到身后吃吃的笑。
哎......随她开心吧。
许丹雅在医院养了一天便出院了,本来医生要她多住两天观察观察,但是她坚持回家修养。出院后她不放心田游,又去村里一趟。不过这次苏洛说什么也不让她一个人去。
田游似乎过得不错,这个地方安静,不知道她从那里还弄了几只小鸭子喂在院子里。他们到的时候,田游正端着一盆切碎的菜叶站在围栏外和毛茸茸的小鸭子讲话。奠基仪式的时间也很快确定了,就圣诞节后。从校庆后她就已经辞去咖啡店端盘子的工作,最近在奠基仪式之前除了偶尔去乡下跟田游吃吃饭聊聊天,就是呆在家里完善设计稿。
才一俩个月,苏洛捡的那只流浪狗长大了不少,时常跑到门口撒尿,许丹雅繁忙之余就跟苏洛讨论狗的教育问题。
她时常带着相机穿梭在安城的大街小巷,苏洛也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她也去爬山,冬天的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一回头,苏洛裹着围巾带着纯白的毛线帽冲着她傻笑。
“这里太冷了,我想去个暖和的城市。”她举起相机对着绵延的山脉拍了一张,赤红的落日和黛青色的山辉映,河山大好啊!
“去海南?”苏洛在旁边搓着冻僵的手问。
许丹雅笑了笑,“我以为你会说地中海。”
他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点点头,“南法有个小岛不错。”
期待已久的雪终于到来了,漫天飞舞,洋洋洒洒。许丹雅依旧带着相机出门,她举着相机拍照,他在旁边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白皑皑的地上两串长长的脚印。
校庆之后,许丹雅难得捡到陈菡。
周六下午她刚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没走几步就遇到在楼梯口的陈菡。外语教师办公室在二楼,她不觉得陈菡没事会跑到五楼来散心。
“好久不见。”,陈菡撑着栏杆,面色平静。看样子她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
“好久不见。”,许丹雅走过去。在确定安楠枫就是她口中那个因为忘不掉初恋而伤她的男人之后,虽然知道“初恋”不是自己,许丹雅却不知为何一直对陈菡有种说不出的愧疚。因为她知道,那个“初恋”是她最要好的朋友。
两人互相打量了一会儿,以陈菡率先移开视线结束。
她说:“今天不上晚自习,找个地方坐会儿吧。”
两人之间有些问题必须要解决的。
冬季昼短夜长,两人从学校到鹿临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田游之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两人在陈菡小区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许丹雅问。
“哦?”,陈菡惊讶的转过头,忽然又笑了,摩挲着手机壳,“我以为你会问点其他的事。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是装的还是真的,确实笨得可以。”
这许丹雅并不否认。
“许丹雅,你为什么回来呢?既然离开这个地方为什么要回来呢?”,她并不看着许丹雅,仿佛是在自问。“你要是没回来该有多好?”
“不是你让我回来的么?”
陈菡转过头,看着旁边齐肩短发的女孩半响,笑起来,“是啊,许丹雅,所以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看着曾经喜欢的人变成一滩烂泥,好朋友差点儿飞升,周围的人戳着脊梁骨骂你。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确实。”,她点了点头,这些日子确实如同炼狱。
“可是你为什么那么好运呢?校长到现在都还帮着你说话,田游之那个女人也活了下来,你安然无恙站在这里。我好像变成一个怪物了,站在悬崖边上,无法回头也无法往前走。你说,要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呢?”
许丹雅看着面前毫无生气的陈菡,身上有无尽的悲哀和怨毒流淌出来,“安楠枫就是你口中的差点儿结婚的那个吧?所以你拿走笔记本,一页一页寄给我。一步一步安排剧情,第一次在十字路口开摩托车的人其实是你,但不知道为什么,你爸会出来顶罪。街边抢劫也是你安排的吧,既然是想报复你,那些人不会连仇人都分不清楚。”
“不,你错了。”,陈菡撑起身体,抬手轻轻从许丹雅头顶抚摸到背脊,慢条斯理地说,“或许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我们背影很像。他每次都喜欢从后面拥抱,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单纯的个人爱好,知道有天我看到老手机的照片,才知道原来不过是我没看清。我知道他交往的那些女孩或多或少有些你身上的特征,或是眼睛,性格等。我以为我跟你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因为没有人会去看到自己的背影。”
“许丹雅,你知道么?人生最可悲的是两个人的记忆,只有一个人被困守。你已经走出去了,而他还留在原地。可是,凭什么要拉着我呢?”,遥远的巷子尽头,几个人气势汹汹走来,陈菡看着在灯光里被模糊的影子,问:“你有没有后悔回来过?”
对于许丹雅和安楠枫这段公案,由于年代久远加之牵扯的人众多,以至于时至今日已经无法知道最初的真相。而且她自己很清楚,这些沉默在时间里的事实早已不重要,知道和不知道都无法改变他们的现状。爱情是两个人心意相通。可现在早已不是原来的他。他不理解自己,就像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他一样。许丹雅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看了看满地金黄的落叶。她闭上眼睛问自己后悔回来了么?然而除了风撩着枯枝簌簌的声音,没有任何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
陈菡双手藏在包里,手指发青。
就在这时,刚刚还在巷口气势汹汹的人群快速走近。陈菡想也没想叫了声:“快走!”
许丹雅有些错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草丛里冲出来大汉挡住去路,她下意识看向陈菡,只见她右手依旧揣在包里,脸色发青。
“你认识?”,她问。
“与你无关!”,她看了许丹雅一眼,很快就被周围四五个人包围了。她现在想走也来不及。
“哟嚯,陈老师,好久不见。琛哥可是很想念你呢?他难得出来,怎么也不去迎接迎接呢?”,说完,那个叫琛哥的站出来,一头金色寸头,叼着烟玩味地看着陈菡。
这群人看上去年纪都不是很大,但是身上江湖气确实厚重,眼色怨毒。许丹雅判断不出陈菡到底为何会跟这群人结仇,不过肯定的是这绝对是死仇。
叫琛哥的吵地上吐了口水,笑嘻嘻地说:“陈老师,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要多管,你偏不听。还敢报警,最多也就关几天。咱们之间的账是不是该好好算算了?”,说着他又看了眼旁边的许丹雅,说:“老子向来有仇报仇,不牵连无辜,你可以滚了。”
让她滚?
许丹雅抬头看了几个人一眼,又看了眼两步开外的陈菡,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手里已经握了把水果刀,刀剑寒光乍现,在夜色里突兀又冰冷。刚刚她一直握包,看样子这把刀是给她准备的了。
而此时这把为许丹雅准备的刀,刀尖却对着另外几人。
以琛哥为首的几个小混混,看到刀也没见害怕的,反而更加兴奋了。齐刷刷掏出自制钢管,严阵以待。只等琛哥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扑上去将这两个女人撕碎。
这是一场许丹雅从未想象过的战斗,几人厮打在一起,混乱中她抓住陈菡的手,一脚踢在一个黄毛肚子上,冲了出去。她们穿过漆黑狭长的老巷子,后面穷追不舍。陈菡倒是比她想象中彪悍,握着水果刀乱挥,一时也难以有人能近身。许丹雅稍微惨一点,空手空腿,虽然靠着以前的训练优势,踢翻了两个人,身上多多少少挨了好几棍。
短短几百米的巷子,终于跑出了头。街上人群颤动,警笛呼啸。她们一头扎进警察围成的安全墙里,汗如雨下,瑟瑟发抖。
琛哥带头的五人全被按住。他们混迹在安城中学周边一带,专门收些保护费,替一些学生解决一些看不惯的对象。陈菡有次看到他们在欺负一个男学生,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从此结下梁子。
琛哥是他们老大,刚从教管所出来,自然是要找她报仇雪恨。
她跟陈菡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转过头许丹雅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有些苍白 。身后传来熟悉地声音:“许丹雅?!“
她猛回过头,看到安楠枫拿这笔记本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他走近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冷嘲笑到,:“没想到你还挺能的啊.”
“安警官这是什么意思,别人揍我,我还不能还回去了?”,她也回望他,直勾勾的没有丝毫避让。
干净发亮的眼神让安楠枫心底吧一颤。他迅速收回目光,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许丹雅做笔录。
许丹雅很白,额角布满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齐肩的短发粘在她脸上,脖子上,身上只穿了件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打开,漏出性感精致的锁骨。安楠枫觉得她比以前更白了.
然后,他看到她拢桌子阴影下的腿,轻轻的颤抖着。黑色西裤运颜色有些不对劲,地板上有些粘稠的猩红。血?!
安楠枫脑袋轰地炸开,在同事错愕地严重把许丹雅转过来,双腿露在灯光下.这时众人才看到她左腿从膝盖以下全部被血水染红,膝盖上一寸还在流血.
安楠枫瞬间暴躁起来,盯着许丹雅恶狠狠地说到,:“受伤不知道说么?你找死?!”
整个办公室都被安楠枫恶狠狠的声音吓到了,刚刚还在做笔录的警员吓立刻站了起来.
这个女人录笔录,镇定自若。以至于他都没有发现她受伤的事。整个过程她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脸上也没有丝毫痛苦的神情,以至于他完全想不到她竟然受如此严重的伤.
安楠枫压制着火气叫人呢拿来绷带,许丹雅倒是很镇定,不是她不怕痛,这样的痛反倒激起她的欲望,一种畅然的快感.
等他毛毛躁躁地拿着绷带在她大腿上勒住,许丹雅徒然中心落空,然后就看到自己被安楠枫抱了起来,她下意识环住他地胳膊。
“安楠枫?!”,她吼了声,“你他妈放开我。”
刚刚做笔录百般被刁难她都没有发火,现在被安楠枫这样对待,反倒激起她地火气,骂人的话因神智不清脱口而出。
“不想变残废就给我闭嘴.”
“关你屁事!”
“屁是我放的,还就关我的屁事!”。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中抱起走向停车场。
许丹雅一路拼命挣扎,好几次差点脱手摔来出去。安楠枫也较劲,死死圈着她,好不容易打开车门,他粗暴地将她压在副座驾上,许丹雅那是那么容易安生地主,她完全忘记腿伤,在安楠枫关上门去开车空隙,解开安全带就要准备跑路.
在她正打开车门瞬间,安楠枫黑着脸把她压回副驾驶,她被他猛的推在驾驶座上,背撞在座椅上一声闷响。安楠枫似乎察觉到自己过于用力,有些后悔。可下一秒她又钻了出来。这一动腿伤的伤口又裂开了,白色的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水染红。
他没想到这么些年不见,她变得如此强硬.为了不让她再挣扎,他只好摸出手铐简单粗暴把她靠在座驾上。给她拴好安全抿着嘴去开车.
许丹雅拼命挣扎,她已经完全克制不住自己,力气大到手腕磨在手铐上,磨出丝丝血迹.安楠枫看了看座位上发疯的女孩,他相信她不惜把自己的手腕弄断也要挣脱出去。
“许丹雅,你疯了吗?”他吼道,可是他不知道此刻的她根本上听不进他的话。没错许丹雅真的疯了,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火气,这样的束缚仿佛把她拉近海底,她感觉自己快不能呼吸,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束缚,但是她明显感觉一股强大的力量把自己往无尽的深渊里拖拽.
他确实被这样的许丹雅吓到了,她好久没有看到这样张牙舞爪的她,一瞬失神,她手腕上和腿上的猩红特别刺目。他生怕她把自己的手腕给废了,不得不停下车.取下手铐,用双手钳住她的手.
她不受控制扭动着身体,想用脚去踢他。没办法,安楠枫长腿一跨坐在她身上,一直腿压着她地大腿不让她继续发疯。他直直望着她地双眼,.她也回望着他,像一只受伤地野兽,随时会扑上去将敌人撕咬。汗水打湿地脖子,性感地锁骨该死地性感.
“许丹雅,你到底想怎样?!”
她回望着他黑漆漆地双眼,像一个巨大地深渊。他看到她眼角地泪水,心脏似乎被东西牵扯了一下,他缓缓换了手,抱住她.“别闹了,好么?”他近乎请求,语气沾染了秋天地潮湿。
“放开我,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有时候他以为只要自己姿态放软一点,她就会稍微体谅一些。然而,现在他才看明白,很多事情真的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就在他想坚持送她去医院的时候,车门被人拉开,然后一只坚硬的拳头砸在脸上,使他歪倒一边。再抬起头,看到那个男人正盯着他,冷声道:“钥匙!”
安楠枫终于坚持不住了,悲哀地闭上双眼,从兜里摸出钥匙递过去。
曾经他们是世上最亲密的人,现在他们成为彼此最不想面对的人。
什么时候我们竟然变成这样了呢?
他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软趴趴地躺在驾驶座,看着她被别人抱进车里,看着那辆车驶出派出所大院。
说不出口的喜欢叫暗恋,而暗恋就是一瞬天涯,一瞬咫尺。
而这样的忽远忽近,忽冷忽热,忽喜忽悲,于他损耗太大。他悲哀地发现,再无法如同当年那样满心欢喜无所畏惧,现在的他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消损。
当我们的回忆只剩一首歌的时候,我开始尝试着将这首歌从我的内存里删除。可是啊,曾经我常常因为老是梦见你感到烦恼,因为忘不掉而感到难过,一度觉得自己有病,但是当一切已经释然的时候,我许久不曾梦见你,却又怕连最后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时隔了两千多个日夜,女孩端着相机站在曾经走过无数次的河边,一河绿水如碧,两岸枫叶如火。而她身后站在另一个耀眼的人。
他们早在多年前就陌路,这样生硬拉扯回来的结果反而上了彼此。而后发现早已不在是心尖上的人了。再也无法狂妄肆无忌惮任感情生长。他想以前没有说出口因为自卑,而现在因为现实。成长磨去的不只是他们身上的棱角,还是也给心降温,越来越冷漠,越来越难以再动心。
所谓心智成熟,也是理智越来越冷静,最后凌驾于感情之上。
一个人的记忆,是孤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