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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花落 ...

  •   许丹雅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和田游用如此方式见面。
      她穿着无菌服隔着帘子,如同行尸。
      她躺在一堆仪器间,如同婴孩儿。
      曾经恬淡如菊,静默如月的田游之,此时秋风残菊,难明长夜无月。
      “我永远怀念安城的雨季,怀念我们。”
      这是田游留留下遗书的一部分,写给许丹雅的一封。开头就这草草两句话。而接下来的每一句都要剜一次心。
      “丹雅,我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跟你告别。我想活,可是活着太累了。”
      这是一个漫长的噩梦。
      噩梦的开始是她大学毕业。当时她脱离学生的身份,成为一个真正的社会人。她从小成绩优异,一路读重点中学名牌大学。在众多学生还在为找工作的时候她就得到了研究院的offer,拿到研究生资格。在那些少男少女爱死爱活的时候,她已经有可以安家的男朋友。
      她的平淡的生活是很多人羡慕的诗和远方。
      但是,自从那个夏天她给了父亲第一个红包开始就变了。爸爸从安城坐动车到Z城,她们去吃了Z城最好的餐厅,是法国菜。喝着红酒的时候,田爸爸缓缓将她所有的秘密都说了出来,她欠了很大一笔钱,希望田游能帮助她。她说,如果还不上她可能就要去坐牢。她说家里为了抚养她花费了多少心思,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出人头地,能供养父母。孩子供养父母天经地义,连法律都明文规定了呢。
      你长大了,该懂事了。田爸爸喝着红酒,很欣慰的说着。
      其实,她真正长大就是当田爸爸告诉自己长大后。
      她的世界突然被“长大”一词分成两半。一半是她以前梦想的生活,一半是现实沉重的负担。好像她本来走在平坦的路上,一不小心失足跌进了深渊,周围连个可以抓住的东西都没有。但是,她仍然心怀希望,只要够努力,这一切都是可以过去的不是么?
      以前名牌包包带来的是外貌加分项,现在却更像是是一张名片,不用精心去措辞的自我介绍。她生活在一个自我编制的花花世界里,颜色太过于鲜美,几乎看不到到下面暗藏的浓稠的黑暗。
      她努力不去看脚底下越来越大的暗黑的缝隙,那是地狱在向她招手。一面维持着像以前一样光鲜的体面,一面弥补田爸爸的漏洞。她很累了,但是却没有办法停止,因为只要她稍微停下来,就意味着她维持多年的谎言将会被拆穿。她始终忘不掉爸爸每一次声泪俱下祈求她转账的时候,她似乎都看到脚底下黑暗的地狱又裂开来一分。
      她已经可以看到最终的结果了,尽管每一次都在告诫自己不可以,但是还是会有下一次,像是一道怎么也逃不掉的死循环。
      有一次,她站在巨大的玻璃橱窗前,亮晶晶的是钻石,红艳艳的是红宝石,还有质地丰富的绿松石。多么漂亮的石头啊。她对着橱窗玻璃上的倒影,将自己和宝石融合,多适合她,小时候读的童话书是没有骗人的。她回到宿舍,整日里都想着那些亮闪闪的宝石,梦里她浑身赤裸,只有宝石还闪闪发着光。她想了很久,终于将一颗钻石戴在脖子上。尽管她为此花了为数不多的积蓄。
      这个世界真的是太美好了,亮闪闪的宝石,做工精致的服饰,高档餐厅里摇晃的红酒,这一切多美好。唯一美中不住的是,她现在没有足够的经济支撑起她的快乐。这个世界都不至于那么糟糕的,人就是要须尽欢不是么?
      资本家是最体贴人的了,他们发明出那么多形形色色的分期,贷款。诱惑着人去消费未来。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定呢?
      每次回家聚会上,田母骄傲地向周围地人介绍她多么体面地工作,多么丰厚地薪水。她是快乐地,这是她在挣扎中唯一还能感受到的快乐。她也是痛苦的,因为每一次称赞都是在提醒她到底还有多久会掉进地狱里去。
      那些掌声和称赞令人厌恶至极,但是爸爸是喜欢的。她们倾尽一切培养她,不就是为了这点快乐吗?在无尽的债务和表面的光鲜下,她被极限拉扯开,越来越麻木。未来真的太遥远了。
      她也不是没有反抗过,只是事实再一次向她证明了什么叫做“徒劳无功”。
      有一天她终于忍受不住,她实在拿不出钱来了。好久没有逛过街,没有买过新衣服。别人去吃大餐她都以减肥拒绝,她戒掉了奶茶,戒掉了电视剧,十几块的会员费也许是她几天的生活费。某个周末她休假回家,她祈求地说:“爸妈,我实在没钱了。”
      田爸爸什么都没说,转头离开了,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联系自己。每次打电话她似乎都很忙,匆匆忙忙就挂断了。田爸爸找她,说家里实在是支撑不下去,想问她借钱。他们以前为了培养她,花了太多钱了。他们坚信,富养出来的女孩不会那么差劲。养孩子就像是投资,曾经那么精心孤注一掷的投资,不会血本无归。
      当田游看到家里破破烂烂的房子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说的没钱是不允许的,他们根本不懂。索性以后就不说了。
      她也很害怕,眼看着债务地洞越拉越大。资本的游戏而已。这个世界上纸包不住火的。当她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为时已晚。一股神秘的力量推动着她,迫使她只能往前。当她想要回头的时候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已经精疲力尽,但是仍然能往前走。许丹雅回来了,赠送了她一直精美的手链,是她一直想要却没舍得买的。她对她永远没有计较,她的回礼不能显得比手链廉价,就像她要求自己对许丹雅的付出不能比许丹雅付出的少。
      然而她也发现,他们之间的代沟变大了,就像是十五六岁时和爸爸爸爸之间的沟通那样。她说行政处罚,而许丹雅说变量设计。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别的女孩在一起的时候都会说些什么化妆品服饰搭配什么的,但是她们两人似乎对于不这块都是很随缘的,就像许丹雅衣柜里简单的色系,化妆桌上排列整齐的化妆品,没有什么值得拿出来讨论的。其他的,关于操蛋的生活,似乎他们一致达成某种协议,从不诉苦抱怨。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这种沉默所延伸出来的距离感,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沉默。
      田游知道自己是空的,许丹雅也是空的。两个空荡荡的躯壳在一方空间里,像两只雕刻精美的石膏模特,四平八稳,嵬然不动。
      尽管如此,她依然是她莹白的希望,是她梦想国度唯一的旗帜。
      但是她的希望碎了,被人狠狠地掷在地上践踏侮辱。
      那么罪魁祸首是谁呢?
      能做梦的人是幸福的,梦醒时是最痛苦的。那天,父亲拆开她的法院传送邮件的时候,她还在上班,一种长期建立的新房在一瞬间被不知名外力摧古拉朽,他没有办法接受这个谎言的破裂,他也想不明白,他优秀的孩子原来在泥坑里打滚。他只是痛恨自己的无能,一瞬间将墙板砸烂,但这并不能减少他胸中那口欲将喷薄而出的气。
      田爸爸几乎上是哆嗦的,眼前全黑了。她打电话过去,叫嚣着,责骂着,你怎么那么不自爱,你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的,你就是爱慕虚荣,从小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田游想辩解,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爸爸难道不记得是谁一开始就说她在一个很了不起的公司上班,她有多么多么厉害。就像她还在上学的时候一样,明明自己不是第一,可是爸爸在跟其他人说的时候孩子永远是第一,根本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当时她想着努力成为第一呗,那时候她们吹出来的牛她还能勉强靠近实现,但是后面的这些早就已经超出她努努力就可以达成的了。
      一定是她还不够努力吧?于是她加班,她兼职,她贷款。只是不想让父母失望而已。
      只是后来,一切都似乎跟上学时不一样,在这个庞大经济体迅猛发展的社会里,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够达到的。
      父母失望至极的哀叹,那些常年夸赞她的叔叔阿姨把她做为反面教材,用来教育自己的孩子。羡慕她的同学嘲笑唾弃。
      她梦想的国土催债的人践踏,她莹白的希望被伦理玷污,她高傲的自尊被自己丢弃。
      那天,许丹雅回来,她站在街道上,风吹着她齐耳短发扑在脸颊上。许丹雅成为了了不起的建筑设计师。田游看到,她没有完成的梦想,她曾经做梦的建筑画稿,她现在画不出来的画稿。她还很庆幸,她记得她们曾经的约定并达成了。她想成为一个建筑设计的梦想也算是实现了的吧。
      她很开心,缠着许丹雅教她ACD,拿着她的铅笔在房间里跑。填志愿的时候,她写了教师,那是爸爸的梦想,不是她的。可是当时她到底为什么没有写呢?是从高二分科的时候田爸爸在志愿上写文科的时候就决定了的吧。文科生的志愿栏里没有关于建筑的。不过家里都很高兴。
      许丹雅所有的作品她都看了,看完后会连续几天兴奋得睡不着觉,后来她就不敢看了。慢慢的,她就忘了自己还有这个梦想。
      然而,那天,她看到许丹雅所有的都是假象,获奖作品是抄袭的,她根本不会画。她一直以来信仰的,都是假的。
      一下子她碎了。完完全全地碎了。

      医院里万年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想要掩盖某些不得已的苦痛,却又一面刺激着人的神经,提醒着人们。许丹雅已经看不清病床上沉沉睡去的人的脸,好久,她擦干泪水才发现田游比那天车站见到的更瘦更白,白的和床单都要融成一体,只有乌黑的头发散在床头,像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的睡美人。
      她见到病房外的田爸爸,以前的意气风发全都没有了,只是萎缩成一小团在病房的铁椅子上抽泣。她声斯竭底数着,没本事就不要硬撑。早知道她就算是死也不会把家里的事告诉她,她知道田游是个要强的孩子,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独自一个人扛下所有。她很后悔。
      她才知道,原来田游竟然背负了那么沉重的东西。才想起在安城的时候,田游好几次向她求助过的。可是她当时为什么没有听出来呢?她醉酒哭得撕心裂肺之后,她为什么后面不多问两句呢?她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
      田游的朋友很多,大家都说难以想象这样阳光活泼的女孩会作出这样的决定,这似乎比月亮撞地球还让人难以相信。许丹雅一时间不敢在细究下去,那些让翠鸟跌入深谷的原因。可她又不得不去深究,她知道,如果就连自己这次放弃去田游的世界,那就等于放弃她,放任自流是种卑鄙的躲藏。
      幸运的是两天后田游从ICU转普通病房。而不幸的是她依旧没有苏醒,在狭小的病床上仿佛搪瓷娃娃,只剩下精美的躯壳。
      以前很多人都会羡慕她们之间的感情,她们是世间彼此灵魂上唯一的契合。但是,许丹雅发现,她丢了魂儿,她不知道田游到底为什么会果断而决绝舍弃一切。就像她现在身边那些来看完的朋友一样。
      下午,田妈妈让她帮忙去田游住的地方拿换洗衣服。
      高级的单身公寓,她乘电梯爬上高楼。打开门,房间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家具,装修风格及其简单,像是某个酒店房间。她走到房间去翻衣服,书桌上摆着一本红色亚麻封皮的本子。是本手账。
      许丹雅哆嗦着翻开,本子很新,有淡淡的玫瑰花香水的残留。字迹工整,娟秀的小楷。第一页只有两行字,孤单是一座没有门窗的房子,我独自一人住在里面。
      上面没有日期。她继续翻下一页,纸张开始变得陈旧,字迹也比开始缭乱:我知道这件事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但是我不得不走下去。我现在已经走在一根独木桥上了,随时随地都会掉下去,刚刚那群人又打电话来了,催我还钱,可是下个周是姨妈的生日,我妈让我准备准备,我该准备些什么呢?
      我真的不孝么?没有能成为爸妈想要的那种孩子,没有办法给他们轻松的生活。今天爸爸又给我介绍了相亲,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去,我觉得一个人过得挺好的。那个人事业有成,希望结婚后有一个安稳的家庭,他的钱财可以养活我,我只需要在家里就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可是,我想上班。我拒绝了。爸爸很生气,她说,成为老姑娘了,大家都在等着看笑话。我是一个笑话。
      许丹雅含着泪继续翻下去,今天我做了个梦,梦到奶奶了,她做了好多好多好吃的,可我一口都没有吃到。她走后好多年都不曾如梦过,大概还在生我的气,她走的时候都不去送她。
      田游从小和奶奶最亲近,但是那年她奶奶去世的时候,她们正在准备参加高考。其实她奶奶在高考前一个月就住院了,当时她爸爸怕影响她考试,一直瞒着,就算最后老人家离世也没有告诉她。直到她考试完,回到老家的时候面对的只有一座新坟,还有堂姐给她录的一个视频。
      视频里,老人陷在纯白的病床里,瘦弱的仿若一节干枯的竹竿,在野外被风吹日晒许久,似乎一口气都能将其吹散。她轻轻地呼着,吞吐出字句来:“小游,别怕,也别难过太久。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你长大了,要学会去接受。奶奶怕是等不到你来了,但是奶奶会陪着你,将来你也会成家,也会有孩子,也会变成一个老奶奶。要勇敢点哦.......”她听不清楚后面说了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担心的最终还是发生了,已经被风华的竹竿只轻轻一口气就散了。
      散成一把白灰
      摸不到
      抓不住
      散了......
      她的世界也散了。
      爸爸说,这是为了她好。她知道事实一定不会去的,她会遗憾一生的。所以他们是为了她好。
      他们为她好。编了个谎言,是个善意的谎言。
      巨大的纸箱里,有菜谱,上面全是她喜欢的菜式,火候多少,盐放多少。有地图,上面做满了攻略,是她想去的地方,还有奶奶建议去的地方。有冬天的手套和厚厚的毛线袜子。......她把她未来二十年的东西都考虑到了,她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但是,这些都不如她在身边,都不如换来她的最后一面。当时她一定有很多话要和自己说吧,她当时也一定很害怕吧。她当时也很想要一个拥抱吧。但是,那个“当时”她都不在身边。
      下面潦草的写着,她现在是来接我的么?在那边可以团聚了吧?许丹雅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呼吸困难起来。当初田游给她发个一条消息,说奶奶去世了。但是她忙着参加比赛,又因为隔着大洋,也做不了其他的,只是打电话安慰了一下。她现在难以想象当时田游是如何崩溃的。日记本被水渍沁透又风干后,皱皱巴巴的,是田游的泪水。
      皱巴巴的下一页还是一样的皱巴巴,字迹依旧潦草,甚至有些撇捺或者点的地方戳破了纸张,留下一个个黑色的小孔,像八旬老人脸上又长了些麻子。上面写着:今天给了爸爸一万元转账。是我从莉莉那里借来的,我承诺下个月发工资会还她。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我知道我该拒绝爸爸的,事实上我已经不是第一次拒绝了,但是她如此坚持。她从安城来的,好久没有见到她,我发现她两边鬓角的头发已经出现花白的意思,丝丝缕缕。我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我吃点苦没什么的,她已经辛苦大半辈子了,这点钱算不得什么。她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还有我最喜欢的豆泡儿。要是我能更努力些,赚到更多的钱,也许她就用不着如此奔波了。但是我不知道她把钱用到什么地方,我不该怀疑她的,我到底在想什么?是我太狭窄了。
      许丹雅后面才知道研究院发给研究生的补贴有多少,这个体面的工作所能收到的实际报酬并不像田游父母想象中的那么多。大多数人都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这类工作一定是超级高的待遇。毕竟听起来就跟厉害的样子。田游基本上把工资的百分之八十都给了父母,成为她们口中的孝顺的好孩子。而且,她们认为含辛茹苦将孩子抚养长大,这些回报都是理所当然的。
      田游在手账里写着。她失去了几个好朋友,她还不上她们的钱,她们拉黑了她。就连聚会都没有提起她,但是她也没有办法。甚至莉莉还跑到家里去催债。从此,她们再也没有联系过。贷款催债每天都在打电话,她不得已换了手机。终于安静了一段世间。真的很安静。
      她回家,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蹲在她家门口,威胁她不给钱就打她,她卖了首饰,好不容易还上一部分。可是长时间和这些周旋,她早已经身心疲惫。
      最后一页:我的希望被完完全全摧毁了,她们都责怪我贪心,怪我爱慕虚荣。我真的是这样的人么?我不是,我只是想一切都跟以前一样。牙牙,她也是个骗子。她曾经是我的希望,我未能完成的梦想她实现了,等于我也实现了,可是,这只是个笑话。
      我也只是个笑话......
      我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只是还有一个人放不下。但是许丹雅是愚蠢的,全世界都知道安楠枫喜欢许丹雅,只有她自己不知道。
      原来,她在同学会之前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她把她送到安楠枫楼下的时候就已经在开始告别了。
      不,应该说她每一次离开都在告别,只是当时她却没听到。
      她们都一样,拼命想维护身边每一个人,最后却谁也保护不了。
      是美好的祈愿也是残酷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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