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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舍.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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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之时,倦鸟归家。办公室相看两相厌的下了班,万家灯火不约而同点来亮,烧烤摊子也开始蠢蠢支起来。
安城东街派出所大厅却破了往日平静,场面错杂混乱,鸡飞狗跳。
七八个衣着褴褛满身泥沫的男人七嘴八舌,唾沫横飞。三言两语不过,就有要动手的趋势。中间被围着的两个穿了制服的警官都比较年轻,二十三四岁模样,拿着笔记本在乱七八糟的言语中不知道给何处下笔,眉头跟黄土高原上沟壑差不多,恨不得让自己淹死在这唾沫星子里。
他们都刚从警校毕业,才工作没多久,安城向来平静,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混乱的场面,一时间无从下手。其中一个年龄较小的女孩,被这场面震荡得两眼泛红,一紧张就眼泪汪汪。
与此同时,会议室却是另一番和平光景,年近而立之年的老队长不紧不慢向坐在的人员分析案情,拿了支马克笔在背景板上写写画画,整理人物关系。狭小的会议室不过四五人的,跟小学上课一般挺着腰杆听老队长分析。打架斗殴这事他们早就司空见惯。
拆迁队和当地居民闹矛盾,在工地现场打了起来。老吴毕竟年长,资历也不是摆在哪里好看的,他和几个年轻人的想法自然不一样,三个人被送进了医院重症监护室,现在还不知死活。若没人死亡,还可以当成打架案件来处理,如其中某人或者三人全在医院嗝屁了,那恐怕就没有什么安生日子了。
老队长看了看巨大的会议桌两排整整齐齐的下属,在心底对自己这个看起来威武雄壮的小队的实力一番估计,最后落了块颇为担忧的石头硌在胸口。
安城并不很大,这些年也算是平静,最多是个学生聚殴,醉鬼闹事等一些列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些孩子恐怕从校园出来还没有见过什么血腥场面,安城下属的一个村子,目前正在进行拆迁工作,由于拆迁合同和资金原因,那开发商的太子爷和当地一具名发生冲突。想着这倒是个机会来锻炼一番这帮游手好闲的饭袋。他把马克笔在指尖转了个完美的圆然后指着左手边高高瘦瘦,一脸茫然的警员问道:“小贾,你怎么看?”
被领导点名的小伙子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由于用力过猛把椅子掀翻在地。他战战兢兢的看着面前一脸和煦的领导,脑子飞快运转,可怜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有找出合适线索来。侧目瞄了一眼犹自喝茶的领导又瞟了瞟在场的同事,结果可想而知,他没有抄到任何答案。半天从喉咙里憋出:“打......打架嘛,拘留看守?”天知道刚刚他在想什么,老队长脸沉了下来,转而把目光对上在笔记本上鬼画符的男子。冷冷地问道:“你呢?小安。”
那男子不过二十三四岁的模样,虽然算不上惊艳的那种帅气,倒也还算眉清目秀。只是身形颇瘦像个斯文的学者,和警察大相径庭。他坐在那里,排除在笔记本上看不出任何端倪的鬼画符之外,认真的模样倒有几分儒雅清贵,君子端方的味道。淡淡地看着领导,笑道:“吴队,你说得都对。我刚刚简单问了下,这是笔录。”
安楠枫不着痕迹地把刚刚的鬼画符撕下来揣在兜里,把笔记本递给吴队长。
吴队长只是看了眼没有伸手去接,“你们只需要控制好相关人员,其他的会有专门的人来做,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
老队长只觉得比起应对突发事件,家里这群混小子更让人头疼,奈何天天斗智斗勇,也不过是硬拼着资历压他们一头。最近队里闲得蛋疼,他盘算找个借口跟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提个醒,他还是这里的队长!
看了看兴致不高的众人,他恨铁不成钢地咬牙抱着茶壶灌了口已经差不多快要凉了的浓茶,开始分配任务。末了还是不忘总结到:“同志们,尽管近些年安城没出过什么大事儿,但是作为人民警察我们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大家平常懒散一点倒没什么,多的我不想说,只是自己心里得有把称。”
领导平常一副和蔼可亲的老好人模样,这群小子平常习惯跟他油嘴滑舌过过唇枪,没多大距离。当队长面沉如水,缓缓道出这番说辞,像一根皮鞭狠狠抽在众人心里,火辣辣的。
有时候习惯一种状态,便忘了原本的处境,这一鞭子鞭在众人心底,提醒他们该处的位置。众人皆是一惊,愧于自己平日懒散懈怠,暗下日后好好工作的决心。各自在心里把自己都掂量了一遍。领了任务忙去。
看来效果却是不错!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千年老姜吴队长满意地扫了眼沉思的小子们,极力压制住快要喷出嘴唇的笑,端着自己的杯子扬长而去。
会议刚结束,安楠枫就起身和刚刚掀翻过椅子的贾林交换了眼神,拎着各自的笔记本去做工作。他们都不是正式在编警员,靠着家里一点关系在这里谋了个合同工,俗称协警。几番功夫其他几人都已经走掉了,他们还在原地对笔录。
协警的工作不多,安城又治安一向不错,录完笔录就没有其他事,贾林把录好的笔录放进抽屉时看到安楠枫靠在窗柩上对着院子抽烟。便忍不住问了句:“想谁呢?阴气这么重。”
安楠枫仍旧固执地看着,只是窗外层层叠叠的铅云看起来有些沉重,像拨不开浓稠的泥砂浆。他眼神清冷凌厉,似乎要将如墨夜色看出个洞来。为了应景,破天荒文艺范十足地问:“你有梦想么?”
贾林不知道安楠枫突然抽什么疯,也没在意,十分坦白:“有啊,赚钱,买房,取媳妇儿。”
不知道谁喊了声“开饭咯”,吹散了短暂文艺风,安楠枫对着窗柩掐了烟,揶揄道:“首先,你的找个女朋友!”这句话简直就是在母胎单身的小贾伤口上撒盐,哀嚎一声焉了一两秒。随即脚底抹油往食堂冲去。
梦想什么的都去他鬼吧,填饱肚子是才是唯一出路。
或许是秋天的到来,导致他心情起伏难定。一股熟悉又悲凉的心绪丝丝缕缕缠绕在心头,就像口鼻间还未散去的香烟。他这些年正常高中毕业,正常进入警察学院,正常毕业,回到安城找离份跟自己专业对口的工作,一切都井然有序,再正常不过。
人一般什么时候会去回想最初的梦想呢?
安楠枫的答案是:无聊的时候。
大概是派出所的日子都是些鸡毛狗碎,没什么起伏,或者说是那天那家咖啡店洗手间门口的刹那相熟。梨花巷里箍得人灵魂发颤的拥抱。还有死去多时又不断死灰复燃的儿时记忆。
导致他压抑过久被遗忘的魂又燃烧起来。
枫丹白露,他怎么会忘记呢,只是不敢往那方面想。
等安楠枫回味过来,车已经四平八稳驶进白茶巷。
前面有辆黑色SUV挡住去路,白茶巷是条单向道,对方车二五八万停在路中间,他没办法前进,鸣几声喇叭催促。前面那辆骚包车非但没有要让路的意思,车门还打开了,一个穿着西装,梳妆背头的男子从车上下来。
安楠枫认出那人,是老熟人了。
涂燚炫走过来敲开车门,看了眼驾驶座面色不善的安楠枫,简单利落地丢了两个字:“跟上。”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五年前春节,安楠枫借着放寒假的时间去A城找过他,当时他在涂燚炫公司楼下吹了一整天的冷风,也没见上。现下某人屈尊降贵,定然不会是想找他喝咖啡顺便叙旧。安楠枫怎么看怎么觉得前面那辆车不顺眼,甚至想一脚油门上去,送他离开。
他还是忍住了,还不情不愿跟着涂燚炫的车。
涂燚炫是个严谨的人,开车却不怎么严谨,一路风驰电掣,猪突狗进。安楠枫在后面紧紧咬着SUV红色尾灯,直想冲上去给他贴一摞罚单,然后再送到牢房里关几天。
这个想法还没有完全成立,涂燚炫的车率先停下来。一门心思想上去贴罚单的安楠枫差点儿就跟他的车尾亲密接触。他皱眉看对方从车上下来,轻车熟路打开他的车门,然后坐在副驾驶上。
有大病!
“有事儿?”安楠枫很不爽,咬牙切齿地憋出几个字。
“不知道什么事你就敢跟我来这荒郊野岭,不怕我谋财害命么?”涂燚炫透过幽蓝的眼镜片反光目色泯然,安楠枫则一脸牙疼。
“你见过她了?”,涂燚炫问。
尽管安楠枫不想回答,还是点了点头。
“你似乎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安警官。”,涂燚炫在商场混迹,见人三分笑。只这笑意挂在脸上,却无端让人胆寒。
安楠枫轻蔑看了他一眼,说:“没有任何法律约束的约定,没有任何意义的。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在咖啡店初见那天,他刚想追出去确定到底是不是许丹雅的时候,接到涂燚炫的电话。说来讽刺,他是在那一刻才确定许丹雅是真的回来了。
那天,涂燚炫开口就问:“你对现在的她了解多少?你知道前年的建筑大奖得主是谁么?”安楠枫听出涂燚炫的自豪,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许丹雅很优秀,他安楠枫和她是云泥之别。许丹雅是云,安楠枫是泥。
他一直想要逃避却又无法逃避的事实被人简单直白的说出来,比被人刺了一刀还要痛。
原来,她去的那个地方,成为了那么优秀的人。小时候吹牛的话她都一一实现了。
“旁人只看到她风光站在领奖台上,送上掌声和鲜花。却鲜有人知道她为了这个奖日夜不寐,翻了多少书籍,风雨兼程跑了多少地方。为了建造出来的效果,在工地上住了两个月,那次还被掉下的转头砸进医院。大多数能成功的人,都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好在付出的这些都有回报。但不是所有努力的人都有这样的运气,很多努力也有可能因为某些不合适的人或者事,化成泡沫。这段时间她跟家里吵了架,小孩子就是爱赌气,一怒之下回安城了。当然,我知道她回去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我不像姨夫他们说什么门当户对哪些,我知道这几年你们都没什么联系,如果你想了解更多的话,可以去看看她的微博。那是她真实的生活记录。”
这些年他有意无意屏蔽了所有关于她的消息,对于现在的许丹雅他自然知之甚少。他甚至不明白涂燚炫为什么突然会问这个问题。“不知道,也没想知道。”
后来他还是没忍住悄悄关注了,穿着礼服裙的她,坐在海边日落下的她,山野登峰的她,在一众各色人种里如游鱼的她。
那是他不敢想象的生活,未曾想到过的她。
涂燚炫很精明,如涓涓细水,却紧紧拽住了安楠枫的命脉,他知道他说的安楠枫都听进去了,“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她在安城,还是希望你能多照顾照顾。”
他说话习惯点到为止,给人留余地。内容却很明确,这样优秀的许丹雅需要的“照顾”,就是安楠枫离她远点。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毕竟当初他想了解一点点关于她的消息,涂燚炫可是守口如瓶,他凭什么觉得今天他能提出这样的要求。
涂燚炫:“你会答应的。”
他安楠枫一无所有,还剩不多自知之明。所以他默认了。
涂燚炫拉开车门,如入自家大门,看了眼牙依旧很疼的安楠枫说:“这次的事情我知道不能怪你,可是她受伤了,要不是苏洛出现及时,后果是什么我们都承担不起。”,涂燚炫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警方速度很快抓住了两个劫匪,不到17岁,未成年。他们受老大指示去报复陈菡。动机很简单,他们职高本来就跟安城中学不对付,时常喜欢到旁边骚扰那群书呆子。大多数老师都是呵斥两声见怪不怪,偏偏蹦出个陈菡,揪着他们不放,不但狠狠揍了“虎哥”一顿,还报警将这群乌合之众抓紧牢房关了几天。
这个梁子就此结下。那天看到她从新城小区出来,他们就上去想揍一顿给老大出出气。许丹雅和陈菡背影有几分相似,又从她住的小区出来。他们两人是新加入帮会的,跟陈菡没怎么见,自然就把许丹雅当成目标了。
涂燚炫嘴上说不怪他,心里怪没怪,鬼才知道。
转念他又说:“安楠枫,有些事情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不单是这件事。”
他知道,涂燚炫说的还有他家里的事。
如果全都烂到骨子里也罢,倒可以一刀切了轻松。最怕的是,腐烂中还有新生和希望。既切不得又无法愈合。
“你到底想说什么?”,安楠枫突然意识到涂燚炫似乎跟上次有些不一样。但具体在哪里,他有说不出来。
涂燚炫有些好笑,解释道:“她是我们家宝贝儿,她想要什么我这个做哥哥就想办法给她搞到手。既然她在乎你,自然要把你收入囊中。姨夫那边你不用担心,外界那些声音也不用去想。给她想要的就好。”
他神态自如,语气慵懒,说得轻松。仿佛就是上街买个玩具一样寻常。尽管如此,安楠枫依旧激动的难以自持。
“我记得你才让我别痴心妄想,怎么现在有主动送上门了?你是个商人,做事情不可能这么反复无常。”,激动之余还有一丝丝理智。涂燚炫太反常了。
果然,他脸上的笑越大,说:“我只是觉得她为你付出了那么多,放弃那么多,还因为你时常跟姨夫吵架。不捞回点成本怎么行?”
果然很符合他利益至上的精神。不肯吃一点亏。
涂燚炫说完自己想说的,心情愉快。也不管安楠枫了,哼着小调回到自己骚包的车上,突突几下倒车,远光灯如一把长刀,撕破漆黑一团的夜色。那辆车很快也跟着冲进黑暗里。
小孩子嘛,没买到想要的玩具时念念不忘。到手之后发现这个玩具和广告上不一样的时候,她就不喜欢了。既然已经溃烂的伤口,不如就就溃烂得彻底些,然后一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