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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追忆 ...

  •   同学会定在安城最大的观海楼。
      观海楼不是一栋楼,是家排面很大的海鲜馆子。
      车停在门口,饭店巨大的招牌红绿的霓虹灯映衬在脸上,有一种娇憨之态。她看到门口三三两两的老同学,看到同学会海报,上面几个大字:青春不老,我们不散。
      他们就站在海报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笑,就好像真的还是青春,就好像真的不会散去。
      可是脸上脂粉越来越厚重,贴合在肚子上的手臂挂着皮包生怕别人忽视。男士肚腩越来越大,油光越来越亮。
      衰老是个可怕的词,身体机能下降,皮肤松弛,一切冲动和疯癫沉淀,最终内敛。灯光交汇产生一种大家都不会老去的错觉。车窗被人敲开,门童第二次上来询问需不需要帮忙泊车。她才把钥匙递给他,走下去。
      她本来想等田游之的。可是刚刚打电话说工作比较忙,就不回安城了。
      下车的时候,海报前聊天的几人一起转头看着她。不知道是谁说了声:“真的是许丹雅。”那几人都惊喜地笑开了怀,冲着她招手。她快步走过去,和他们一一打招呼,加入忆往昔的大会。一时间她感慨人的记忆竟然如此之好,就连某节课堂上看的某部小说的某句话都记得清楚。循着他们的帮助,想起了很多遗忘了的事情来。
      陈菡也来了,精致的妆容掩盖住她病态的脸色。依旧是骄傲风光的她。
      自从上次在她家之后,许丹雅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她了。看她谈笑风生放下心来。她依旧如以前一样,很自然地挽着许丹雅。
      她一直悬浮的心安稳了些。如果那个人是安楠枫,陈菡对他念念不忘的女人一定恨之入骨。换另一方面想,既然是初恋自然与她许丹雅没什么关系。因为一只不知道姓名的手就往下结论,有些武断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陈菡她还是有一种难言的愧疚。
      整个穿越了八年才得以聚首的同学会是腐朽的珍贵,青春的骄傲,来不及的失落,未完成的遗憾都汇成一道金光闪闪的河流,他们都沉溺其中。循着河流一路向前,碰到不成器的礁石,年少有为的大鱼,一事无成的随波水草。有挣扎,有幸运,有被赞赏后的满足。这条河包含的了许多东西,每一种都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变革,都是一座座华盖。相互冲击,相互咬噬。
      谈笑间,都是过往。
      其他人过得怎么样她并不关心,一颗心都悬在安楠枫和田游身上。
      在虚妄的席间,从不同人的口中认识到不一样的安楠枫。那些许丹雅认为是是谣言的安楠枫都没有辩驳,偶尔还会跟其他人讨论,甚至是得意洋洋的。
      这是一种很难以形容的感觉,就像是你曾经很稀罕的一件绝世宝贝,被摔在泥坑里,支离破碎,满目疮痍。而他却习惯在里面打滚。
      少年人已经退去青涩和天真,变成成熟的男人。拈过的花惹过的草对他来说是一种魅力值的体现,是他空泛的岁月里的精彩。
      怒其不振,哀其不幸!
      握着酒杯的手,纤长有力,只食指尖上两道纵横的伤疤白得刺眼。
      她冷眼旁观着。
      安楠枫被人灌了半罐黄汤。没看到斜对面的刘曜敬酒,刘曜就非常不爽了,觉得自己面子被抚。他也被灌的晕晕乎乎,那里还管一开始约定的不可以攀比,过去的仇怨不计。以前,安楠枫总是看不起他,现在他身价倍涨,名下还有两家胶厂,而那些以前看不起他的人却还只有几千块的工资,入不敷出。想着他就痛快,端着酒又走了一圈:“各位,我说吧,家里再有钱会读书也不一定有用,年轻时就是爱吹牛皮。所以呀,人呐,目光短浅害人不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完,他还端着酒杯冲着安楠枫挑衅。
      谁不知道安楠枫和他的事。关于安楠枫大家都心知肚明,曾经的天才现在只能盘踞在派出所,连个编制都没有。有的是惋惜,有的是幸灾乐祸。唯独安楠枫却像个没事的人一样,他不但不生气,还举杯回敬,笑的风度翩翩:“刘总说得对。”说完仰头将整杯白酒一饮而尽。
      “我再敬刘总一杯。”说着又伸手去倒酒。有几个男生看不下去,立马起来打原场。招呼着其他人一起举着酒杯又喝了两轮。
      酒喝多了之后,年少有为和一事无成的差距都在这一刻都是一样的。在这里大家都是平等的,都是一样出色优秀的人物,都是相互羁绊的好友。lv皮包和三百块从淘宝上淘来的皮包是一样的,公司老总和餐厅服务员是一样的,满世界流浪的诗和围城困守的油盐是一样的。
      许丹雅坐在中间,看安楠枫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饮酒如饮水,热热闹闹之间却是孤单的。曾经读过的诗词浮现: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
      孤独相依的灵魂在寻觅,遇见另一个。他端着杯在狂欢岛上,遥遥举杯。敬相遇,敬陪伴,敬分离,敬你。
      她隔着空气和他碰杯,敬你!
      包房里人比较多,加上又喝了几杯酒,许丹雅觉得有些头昏。她想叫陈菡一起出去上厕所,见到她正聊天,就打了声招呼自己出去了。
      餐厅的洗手间都是男女就隔一道墙,公用一个洗手池。她刚从出来就看到安楠枫歪着身体靠在镜子上。秉承着不认识不打招呼的老习惯,加上刚刚席上又提到以前的事,她现在看到安楠枫就烦。他的自甘堕落,他的垂头丧气,他的放任自流。
      安楠枫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她把自己当空气,洗完手往回走,他就立马跟上去。没走两步,安楠枫突然从背后伸手拉住许丹雅的胳膊,一步之遥是消防通道,他不等她反应就直接将人推进楼梯间,将人抵在墙上。
      声控灯倏地亮起来,照亮了两人。
      灯亮的时候,许丹雅清楚看到安楠枫红眼圈,里面分明盛了两汪泪水。也许他是怕许丹雅看出他的狼狈,赶紧把头抵在她肩膀上,闻不到香草味。
      这是第一次许丹雅见到如此挫败的安楠枫,席上的成功人士的对比,他曾经的骄傲在推杯换盏间被人踩碎。以前的安楠枫有多骄傲,现在的他就有多落拓。他的大学,他的天文,他的梦想,都在这个小县城里被蹂躏。
      她推不开这样的他。
      良久,他抬起头放开她。艰难地道歉:“对不起。”
      “安楠枫,你......”许丹雅口舌打结,长夜无明她该如何安慰?生活太残忍,他们都无能为力。
      安楠枫喝了不少,只觉得头晕眼花,只得靠墙支撑。摸出烟盒,点了根烟,不敢再去看许丹雅。胸腔有个魔鬼要刨出来了,他抬起手揪着头顶的头发。他寸头,手指在黑发间显得尤为苍白。指尖的伤疤似乎淡了些。
      许丹雅看着他抽了半根烟也没有找到能安慰的词汇来,于是她走了过去,从他衣兜里摸出烟盒,又伸手到另外一个衣兜摸打火机。此间安楠枫就站着任由她。他其实也没力气。然后他看到她打开烟盒,取烟娴熟点上,含在唇间,吸了一口,含了一会儿又吐出来。
      “怎么?很意外?”许丹雅掐着烟抬头看着安楠枫目瞪口呆的表情,笑出声来。“你很早就知道我不是什么好女孩,不是么?”
      安楠枫固执地盯着那双眼睛,却看不透。半响才说:“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丹雅也靠在他旁边,认真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大二的时候,她被陈珊逼着去见一个教授,然后她就逃了,在街上看到有学生在抽烟,说是很放松。她就试了一口,并没有像他们口中说的放松,而是被呛到涕泪横流。但是那种刺激却让人很舒服。在异国他乡,无一知己,她就靠这种刺激来安慰。后来,这种东西就上瘾了。她不是很想去回忆那段时间,就说:“不记得了。”
      安楠枫知道她不想说,便没有多问,伸手挡住她正要送进口中的烟,叹口了气,淡淡的说:“还是戒了吧,对身体不好。”
      人是个复杂的矛盾体。就像安楠枫一边说这吸烟对身体不好却还一边又吸了一口。如此模样,让许丹雅忍不住心疼,“安楠枫,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们应该向前看不是么?为什么我们却不断的在倒退呢?”
      一根烟功夫,他控制住快冲出重围的欲望。问:“许丹雅,你现在想要什么呢?”
      她不知道。在看到那张照片之前她最想要的就是安楠枫。现在嘛?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谁也找不到才好。
      “没什么想要的。你呢?”
      “我想要你。”,指尖烟已烧到滤嘴,他隔着青白的烟雾看那张日思夜想的脸。
      许丹雅忽地就笑了,伸手替他丢掉烟头,然后将那只手捧起来细细观看,他的手骨节分明,食指上两道陈年老疤,白森森的。
      “前几天我也这么想,可是现在不想了。”,她摩挲着那两道疤痕,十三岁的安楠枫仰着笑脸,整个手掌都是血,他却笑的春风得意,说:看,以后这就是标记。下次就不会切到手了,我以后学会做好吃的养你!
      ”怎么?你也觉得我现在这样子上不了台面?你愿不愿给我点时间,让我解释?”,安楠枫任由她葱白的手指在他手上作乱。锋利的双眼却死死盯着她苍白的小脸,不想错过分秒。跟涂燚炫见面后,很多事情他都想通了。正如他所说,他应该回报点利息给她的。
      可是她说她现在不想了。安楠枫很害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判死刑。他一用力反手握住那双较小的手,就将按进怀中。他不想,真的不想放手了。
      她再不似前面两次那样热烈,只轻轻地说:“安楠枫,我好像很讨厌你了呢。”
      说完拉开消防门就出去了,门撞在框上发出巨响。
      这是一道伤,刚刚觥筹交错间怡然自得的男人却生怕被人问起。
      如果是别人我可以当成无事发生,但是是你,我便不能再心平气和了。
      安楠枫回到席上,又变成那个游走的鱼,快乐得仿佛刚刚过道里的颓废是个幻觉。
      许丹雅再也没有办法自己的罪恶以辞藻美化,她的斡旋,她的暗渡陈仓,她的无稽期望都烂在青天白日下。
      推杯换盏来来往往不知道喝了多少。宴席结束未尽兴的几人又开始撺掇着去唱歌。刘明见因为怀孕没喝酒,虽然年少时与许丹雅多有磕绊,眼下确实死死扶着她往外走。
      她刚下楼梯,风一吹酒气上拥,急匆匆扶了路边一棵老树翻江倒海起来。
      这时,小手臂被人捏住,后背上有只手轻轻地顺着背脊抚摸。她一抬头就撞上苏洛明亮的双眼。
      是了。涂燚炫不放心,跟她说过,苏洛会来接她回去。
      等她吐完,苏洛才将准备好的矿泉水给她漱口。然后一手搂着她肩膀,一手捏着手小臂,附身问:“怎么喝这么多?”
      哦,刚刚她有意无意给安楠枫挡酒。后面就直接被当成酒靶子。要不是刘明见劝了几次,可不一定能比现在好。
      吐完之后,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酒意也散了不少,只是浑身上下乏力。她只得依附在苏洛身上。
      刘明见走上来,拿看犯罪分子的眼神探究着苏洛,然后就伸手去拉许丹雅。
      “我们会送她回去。”
      “刘明见同学,他是我朋友。”,许丹雅笑嘻嘻的打量她,刀子嘴豆腐心。死对头也是好朋友嘛。
      “懒得管你!”,她丢下一句话就跟她老公两个人走了。
      许丹雅看到苏洛有些委屈,她看不得,就安慰他:“没事啊,小苏苏,谁叫你这一身人模狗样,看上去真的好像街上的二流子。”
      苏洛发现许丹雅眼神有几分失焦,却又固执的盯他头发,低头看她,笑着问:“这头发好看么?”
      “好看。”,许丹雅想也没想就回答。
      他又问:“要不要摸摸看?”
      然后他头顶一只柔软的小手,轻一下重一下按着他脑袋。
      ........
      走在后面的人出来看到这一幕,惊讶之余有有点缺德。从未有过如此默契,不约而同地看向安楠枫又看回树下的两人。刺激!
      苏洛很坦然,半抱着许丹雅对着几人绅士地点了点头。醉酒人有些不老实地动了动,苏洛倾身而笑,哄着,“乖,别闹。我们回家了。”
      嘶.......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气。这厢猜忌和精彩还未落幕,那边安楠枫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蹿出来,不由分说抓住许丹雅一只手,和苏洛两两相望,一时无言。
      他人高马大,一靠近就挡住大片灯光。那只手紧紧拽住手腕,让人窒息。尤其是指尖的疤,更似两道锋利的刀光。无风,她却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头顶上两人在说什么,她已听不太真切。全身上下的感觉都集中在那只手臂上。挣扎了下,他却握得更紧。
      “放手啊。”,她几乎在咆哮,谁知道在其他几人耳中相似小猫呓语。但是离得近的苏洛和安楠枫都听见了。他们齐刷刷地看着她。
      “叫你放手没听见么?”,苏洛一脸寒霜好压制着没吼出来,语气冰冷到极致。安楠枫也好不到哪里去,双眼似是两道寒光,要将人射出几个窟洞来。正打算说什么,却只看见她整个身体直接往苏洛怀中一倒,水汪汪地望着苏洛,软软的祈求:“苏洛。带我走。求你了。”
      她错了。她一直相信安楠枫有苦衷,相信他不会伤害其他人,心疼他在苦难中挣扎又无法宣之于口。她妄想拯救。可在当她看到陈菡照片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她还是不死心,非要确认。这种感觉就像一个苦苦求生的人用尽全部力气看到生门,奔过去,才发现是更残酷的地狱。
      她只想逃。
      安楠枫听见了,脑海里徒生一股火气,烧到喉咙又被她的苦苦哀求压着,无处发泄。他固执地不放手,就当是现在酒精上头,怂恿着他。只将那只手紧了又紧,舍不得。
      在后面结账上厕所的安承姗姗来迟,一看到门口三个人眉头一蹦三尺高。预感大事不妙。冲上去拧住安楠枫,“他妈的不是说好唱歌的么?今天谁也别想跑。”
      有了安承上来劝,其他几人纷纷从看戏状态抽离出来,也跟上来七嘴八舌,七手八脚将几人分开。许丹雅一阵阵乏力,她绝望挣扎过,却怎么也甩不掉那种如附骨之蛆的窒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潜意识觉得苏洛什么都不懂,让人安心,便死死抓住苏洛衣领一角。
      “别怕,我带你走。”,他轻声说着。冷冷看了一眼已经被几人拉到一边的安楠枫,直接将许丹雅抱起来,放进副驾驶。
      安承望着驶入车河的尾灯,心底松了口气。拉着安楠枫,其他人继续吵着要去唱歌,他望了眼也吵嚷着去唱歌的安楠枫,一阵脑仁疼。深觉现在不是继续嗨的时机。死活拉着安楠枫,在路边随手拦了辆车,粗暴地将人塞进车里。然后没忍住在安楠枫屁股上踹了一脚,他正颤颤巍巍往车里钻,始料不及,一头撞在车门上,闷哼了省。安承这才稍微解气了点,也跟着钻进车。
      车门一关,抱了下车地址。他就说:“别装了,知道你没醉。”
      刚刚还醉得走不动路的安楠枫一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笑起来:“ 那不是给你个借口逃单嘛?”
      “我看你是疯了。”,安承气得胃疼,借酒撒疯,真他娘的干得出来!
      “我是疯了,几年前就疯了。”,他说。
      秋日冷风沿着车窗猛烈地灌进来,刮得人脸皮子生疼。哄哄哄地敲击着耳膜。安承一时间无言,窗外霓虹灯火,流光溢彩。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要生活啊。”,最终,他艰涩地吐了一句。他们从小在一条街长大,看到他如何从一身明媚走到如今浑身泥泞。很多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概括过去的。他又想起人们口中那些他身边来来往往的女孩,其实他交往的就那么两个人。一个是外地,因为嫌弃他穷,走了。一个........他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人现在成了朋友。
      他想了很多,也没想明白那个渣男的流言到底是从何而起的。然而现在再去理这些又有什么用,人们早就认定那是事实。最可恨的是,着丫的居然不做任何解释。
      他也看到安楠枫这些年的努力,从学校毕业后到派出所,在岗位上兢兢业业。但是,他家里的那个漏洞不是那点微薄的工资能够填补的,或者说更多的简直就是滴水入江海。如果安爷爷还在,那个家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以安楠枫的成绩和韧劲儿。他的成就不会比今天席上的各位差。可是,安爷爷却走得不是时候........
      再到许丹雅.......
      向来故事外的人才擅长唏嘘感叹又无可奈何。
      “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安楠枫回过头,风吹得他有些恍惚,神色苍白。看到好友一副痛心疾首得模样,“我知道她只是跟家里吵个架,心情不好出来散散心。她凭什么突然喜欢又突然放弃,她把我当成什么了?”
      喜不喜欢这件事现在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安承没说。感情得事情不是身临其境又怎么能感同身受呢。
      “像我这样得外人都看出来了,许丹雅喜欢你,你喜欢她。可是你们又为何这么......别扭。你为何不去问清楚?”
      为何?安楠枫也不知道。他也急切想知道答案,可又害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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