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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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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下雨了。
许丹雅摸着有些酸痛的膝盖,想。十一月马上就要入冬,南方天气就开始阴冷,看来该加些衣服了。
他们到医院的时候,看到何静正蹲在水果摊前面细细地挑橘子。她很清瘦,蹲在地上小小的一坨。看到许丹雅和苏洛时,黑白分明的大眼立马就期满泪水。
陈老师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许丹雅走过去,买了一箱牛奶,又挑了束花。然后才跟着何静往住院部去。
他们进去的时候,陈菡已经掉完最后一瓶水,护士正在给他拔针。主治医生站在旁边,一脸无奈地叮嘱:“你这种情况最好尽快手术,防止扩散。”
她看着窗外,神色平静,“等寒假吧,尽量拖一拖。我学生拖不起那么久的时间。”
门外三人听得一阵辛酸。
头发花白的医生,摇头晃脑唏嘘不已,也没在多劝。各人有各人的命,从医多年屡见不鲜,他早已习惯。和她交代几句,便带着实习生和护士走了。
他们一走,病床前就空出位置,许丹雅和苏洛还有何静三人才捧着东西坐过去。陈菡见到他们也没有多少欣喜,只是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就说要回家。
陈菡身体不舒服,并没有吃多少东西。许丹雅也是心事重重,难以下咽。苏洛看着一桌子菜,默默得和何静收拾了。何静要回去照顾母亲,苏洛便送她。
许丹雅留下来想陪陪陈菡,她知道,依照陈菡和家里的关系,陈家人并不会有人来照顾,有可能陈菡根本就不想让其知道。
“别担心,死不了呢。”,陈菡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递给许丹雅,挨着她旁边坐下来。
“我知道你担心学校的课,但是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有了好的身体才能更好的教育。”,许丹雅难得说出宽慰人的话来,说完都觉得不可思议。
“许丹雅。”,陈菡左手轻轻扶在小肚上,“在这之前,我有一个孩子。可是他爸爸并不喜欢。他大概也是知道了的吧,所以才不愿意出生。我们当时已经在筹备婚礼了,他却一直对初恋恋恋不忘。然后,都快宴请宾客了,喜帖都写好了。他一听到那个女人的消息,就跑出去了,喝得烂醉。那天,我的孩子走了。我给他打电话,他却醉醺醺地喊那个女人的名字。第二天中午他才到医院。那时候,我刚从手术室出来。孩子流掉之后,我身体一直不好,当时有部分组织没有清理干净,就留在子宫里,慢慢地变成瘤。”
“你现在这样他知道么?”,她问。
“不知道,或许知道也装作不知道。因为她从不关心我。我只是他某次喝醉后用来怀念其他女人的工具。”,她笑着,却有苍凉的泪滚出来。又有狂暴的恨意翻涌。
灯光下陈菡薄如蝉翼,脆弱,微小。许丹雅伸手揽住她肩头,另一只手盖在她手上,希望以此给她些力量。
突然而至的怀抱和温暖并没有给陈菡多少安慰,反倒像是触碰了苦痛的伤疤,原本暗地翻涌的恨意和疯狂喷薄而出。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力道极大,许丹雅没有防备,从沙发上滚下去,头撞在茶几上,眼前一片漆黑。
等眼神清明些,也不管头了。从地上爬起来,尽量压低声音,温柔地喊道:“对不起,我没有其他意思。冷静点好不好?嗯?”,她试着靠近陈菡,见她极力控制着自己,嘴角都咬出鲜血来,“宝贝儿,冷静点好不好?”
在许丹雅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理智回笼,这些年她多少风浪走过,很快就克制下来了。许丹雅就站在她面前,室内暖光照在她脸上,看上去既温柔又娴静。
她的担心不假。
“对不起,我刚刚....”
“没事儿。别怕,我在呢。”,许丹雅忘了刚刚的痛,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却没再敢莽撞地去搂。待陈菡坐下,她又慌忙去厨房给她烧了壶热水。
陈菡和他们不同,虽然从小爹不疼娘不爱。世界已痛吻她,她却报以温柔。许丹雅一边烧水,一边控制着自己跟着翻腾的情绪,她的恨意不比陈菡少。厨房架子上菜刀雪白的刀刃,寒光四射。她有一种想要将那个男人跺成肉酱的冲动。
水烧好了,她走出去。陈菡站在窗边对着夜色发呆,秋风阵阵,寒气愈盛。她把热水递到她手中,关了窗,把凛冽寒风挡在外面。
“你回去休息吧。”,陈菡看着许丹雅,眼色暗了暗。
“等你睡了我再走。”
于是,陈菡就真的进房间了。许丹雅知道,这个时候她需要静静。替她盖好被子,正打算走的时候看到刚刚被她撞在地上的相框。她捡起来,里面是陈菡在洱海边的独照。照片中她温和地笑着,眉眼生满星辉,亮晶晶的。再往下,许丹雅血一下子冲倒大脑,嗡嗡直响。她腰上有一只男人紧致手,古铜色的皮肤,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光漏出的几根手指就可以看出是一双完美的手。只有食指上两道纵横交错的伤疤分外明显。
照片很明显被裁掉另一半,可能连陈菡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腰间这只被落的手。
她默默把相框摆回原地。关掉客厅的灯,走了出去。
明明就是一只连主人都没有的手,很普通的手。却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钻进身体里。狂乱得捏着她五脏六腑。她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都被绞得不安宁,胃里更是一阵阵抽痛。她一跑出小区,就翻江倒海吐起来。
可那只手还是不放过她,势要将她整个人撕碎才罢休。
是夜,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厚重的夜色。
寂寥狭窄的巷子被轰鸣的摩托车引擎声撕破,车上两人被机车服包裹严实,不知男女。只挡风板上漏出两双恶狠狠的凶眼。
车飞驰而起,路边年轻的女孩挂在左肩的包被摩托车后座的车扯住,她下意识去摸包,却被一股大力掀翻在地。
摩托车后座的人显然还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不是很娴熟,在年轻女孩倒地的时候自己也从车上摔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摩托车司机反应过来的时候,低声咒骂:“妈的,笨死了。快走!”
许丹雅在地上滚了两圈,刚刚被撞到的头又在地上撞了一下。她也感觉不到痛了,摸到一块路面翘起来的板砖。
那头司机话说完就挡风板就被一块飞来的板砖砸碎,年轻女孩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还提着一块。
其实许丹雅拍出去一块板砖的时候就后悔了,这个点这个地方一个外援都没有,她一个女孩子面对两个大汉,怎么算都有点吃亏。
砖已经拍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男人打开被拍碎的挡风板,伸手从摩托车侧面取出半米长的钢管。妈的!许丹雅在看到他取出钢管的时候心都提到嗓子眼,她脑海里闪出可怕的念头,想要跟他们决一死战!
险避开钢管一个转身闪到男子身后,对着头盔和肩膀的空隙狠狠拍了一板砖。男子闷哼一声摇晃了两下。许丹雅来不及思考,完全凭本能闪躲几下后,凭着速度的优势对着男人后脖颈使劲拍。
然而,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尽管她在速度上占优势,但是力量悬殊实在难以弥补,她不得不全身心应付,就忽略了另外一人。余光看到有有个人影扑过来时已经躲不开了。“嘭”一声□□沉闷的响声,她被人一把捞了出去,撞在围墙上。
有第四个人的加入,这场战斗就没有太多意义了。那个爱骂“妈的”劫匪对同伴喊了声,两人迅速爬上摩托车绝尘而去。许丹雅被撞的晕晕乎乎,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救援的是谁。
“你没事吧?”,苏洛看她目光呆滞,心一紧,这人不会被打坏了吧?
许丹雅脑子反应慢,眯着眼睛看了一会苏洛的脸。刚刚才撕心裂肺吐了一场,苏洛手稍微松了一些,失去支撑她柔若无骨往地上滑。吓得苏洛赶紧又将她捞起来,不敢再松手。
“你怎么在这里?”,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有点冷,还没有从刚刚的警惕中回过神来。苏洛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地上还有些呆滞的人,稍微检查了下,发现她似乎并没有受伤,当她是被吓到了,不由得笑出声:“这个时候你应该说谢谢,我不在这里你的头现在就破了。”
确实,许丹雅细想了一下,如果刚刚她没有被苏洛捞出来,肯定会被结结实实砸一棍子,说不定现在就是头破血流。然而她拉着苏洛的手站起来的时候,屁股和背都疼得发麻,转念一想,这跟头破血流也没多大区别。
许丹雅站起来一抬头就能看到苏洛探究的眼神,她问:“看什么?”
“没什么。”,苏洛摇摇头,转身去捡地上的皮包。只是个很普通的皮包,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又回头看了眼平平无奇的许丹雅,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便说:“你是不是得罪人了?怎么跟飞车党这么有缘?”
她第一次在苏洛面前漏出狼狈的模样,也是被一辆飞驰而过的电瓶车给撞到了。还真的凑巧不是?
凌晨两点,苏山街派出所。
黄思贤一言难尽地看着会议室正在做笔录的几人,脸色黑到极点。看得一旁打游戏的贾林心惊胆战。
办公室的门突然就被人猛烈踢开,颤颤巍巍摇晃了几下啪的一声关上。安楠枫额角脸颊上都还挂着汗,睡衣也没来得及换,看样子应该是刚从被窝里被人刨出来的。
“人呢?”
黄思贤知道他在问许丹雅,无语翻了个白眼,“回家了。”。眼看安楠枫疯疯癫癫就要夺门而出,她箭步冲过去护住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人没事,苏洛送回去了。”
安楠枫并没有注意到苏洛是谁,他也不关心。知道许丹雅没事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随即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风风火火又夺门而出。黄思贤看着摇摇晃晃命不久矣的大门,在身后破口大骂。
许丹雅整个人都虚脱了。她根本没心思去计较苏洛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巷子里。苏洛搂着她的腰,托着她走,开始解释:“我本来想还你钥匙,等半天都没回来。就想去接你。幸好我去了,不然今天你可倒霉了。”
她没说话。
苏洛,“......”
快到家的时候,他才发现许丹雅已经被汗濡湿。他抬手打算替她把蓬乱的头发理一理,却在手刚碰到后脑勺,她就倒吸了口气。拨开头发,后脑勺明显两个鸡蛋大小的包。刚刚被头发遮住,她又不说,被忽略了过去。
苏洛表情简直难看,浑身都是戾气。不过他收得很快,没人注意到。他又仔细检查了下,发现除了手掌有些破皮,其他没什么大事。
许丹雅一直一语不发。他以为她是吓着了。跑回去拿了医疗急救箱,细细给她清理掉手上的泥沙,消毒。然后才用纱布缠好。
“我帮你洗个头吧?”,他收好急救箱。见许丹雅依旧还在发呆。也不等她回答了,拉着她到洗手间,将她按在小板凳上,小心避开两个大包洗头。然后吹头发。
苏洛此刻简直像个老妈子照顾小孩一样,吹完头发又给她卸妆擦脸。然后才叮嘱她换衣服上床睡觉。许丹雅虽然全程一句话不说,好在很听话,乖乖的侧躺下。
看她躺好,他就打算关灯。毕竟自己后背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疼得他浑身冷汗。他刚走到开关一米外,许丹雅突然说:“别,别关灯。”
“好。”,苏洛缩回手。又走到床边坐下,然后轻轻拍着被子,一边哼歌。
伴着温柔的哼唱,她就很快睡着了,传来轻轻的呼吸声。
这几天,她实在是累极了......
半醒半睡间,她做了很多梦。旷达无垠的原野,再无二人,只她一个形单影只,无助,绝望地跑着.......
忽地醒来,房间里寂静无声。床边坐了一人,一头银发,垂下羽毛般纤长的眼睫,盖住了平日的嬉笑,安静抱着手臂打瞌睡。他已经换过衣服,洗过澡了,身上有好闻的沐浴液的味道。
她看了一眼,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醒着。也懒得去想,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