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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告别 ...

  •   许丹雅在楼下站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不上楼。
      说来也奇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解决之后,并没有想象的喜悦,也没有该有的释怀轻松。只有淡淡的忧伤,抓不住的惆怅。
      田游之的豁达、恬静,总给人一种她已脱离万丈红尘,即将飘飘然羽化登仙的感觉。
      在这段时间,她听到各种关于安楠枫的消息,他高考失败,然后重读。谁都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并没有按照轨迹进入名牌大学,而是去了本省的警察学院。然后就是各种桃色新闻比他的奖项更多。有熟人说,几乎每次见到安楠枫他身边都有一个不一样的女孩......
      安楠枫虽然醉得一塌糊涂意识还是清醒的,他听到安承打电话。既害怕又期待。他想,最后在任性这一次。
      如果,她来了。他一定告诉她,他喜欢她,从小就喜欢,到现在依旧不变。
      安楠枫迷迷糊糊想了很多,想两个人之间这些年的牵扯。其实深想,他一直都是暗恋,也看得清楚现实。她回来了,跟在他身后跑,拥抱他。她的心意他不是不明白,只是现在的安楠枫没办法给她什么。越是喜欢,越是不想她受苦。
      纠结了这么些年,一直下去看不到头,这种日子他真的受够了。
      酒精上头,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听到许丹雅在喊他,然后又听到她在叹息,一会儿又在哭。那道身影很熟悉,他知道是她却又睁不开眼看不清她的脸。如此循循往复,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晨光熹微,他穿着雪白的校服,跟着许奶奶进门,在饭厅等许丹雅,她很磨蹭,洗脸扎头发,要搞大半天。在奶奶将一盘子儿曲奇端出来,安楠枫撅着嘴撒娇,讨要饼干。奶奶顺手抄起扇子拍了他一把掌。
      青梅本来是酸的,当它长久地泡在蜜糖里,就会变成甜的了。许丹雅在吃糖渍青梅的时候就想,旧时候女人裹脚,本来一双十根脚趾,按一个形状,加布带,再加以暴力和时间,就成了三角形。开始是会疼的,后来就不知不觉了。
      许丹雅说这些感慨的时候,他觉得青春期的女孩子都是这样,看两本甜腻得发慌的小说,再在脑海里加工,最后变成酸涩的剧情。
      但她又跟其他女孩子不一样。她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香草气息,特别是有天她晕车躺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那种香草气息就像是被发酵过一样,浓烈得让人难忘。
      安楠枫凑近了些,今天的香草气息淡淡的。像夏天刚从冰柜里抽出来的冰激凌,让人忍不住想啃一口。
      一年一年又一年,他们一直在一起。他几乎可以笃定,这个香草味的冰激凌是属于自己的。然而,他们渐渐长大,渐渐的他发现她越飞越远,就算她坐在身旁,同一根耳机线听着同一首歌,还是同样的香草味道,但是总是不踏实。
      安楠枫不知道那种不踏实来自那里。是越来越多的粉色情书,是越来优异的成绩,是越来越少的相聚时间。明明一切都没有变呀?
      他正烦躁着,某个不长眼的死胖子还抓着许丹雅解题,放学铃声都响过半小时了,他的题还没有解出来。安楠枫有种自己的冰激凌被人觊觎了的感觉。他暴躁地从两人之间抽出卷子,胡乱地塞回死胖子怀中,便抓着许丹雅后脑勺把她提出了教室。许丹雅身板小,伸手也够不着他,挣扎了一番只能认命。
      安楠枫喜欢她看不惯又不得不隐忍的表情,不过这人真的是瘦得可以,估计是长不大了,现在还跟小学时没什么两样,不像班里其他女同学,现在都已经有傲人的胸脯了。
      自从她便宜父母回来后能跟她单独相处的时间就不多,而且平常她还要分出一部分时间陪田游。安楠枫觉着手里抓着的衣领和淡淡的香草气息都有点不真实的感觉。他一边气冲冲拉着她的书包带,一边回头看,许丹雅被迫一瘸一拐跟着,五官都挤成了一团。很明显新鞋子不合脚。他那点无名火就少了大半。
      女生就是娇贵。
      “上来。”他无奈地蹲下把后背留给她,方便她趴上来。但是这次许丹雅没有按老规矩跳上来,只是站在后面,他问怎么了?许丹雅只是回答不方便,会被人说闲话。
      不仅娇贵还矫情!
      “去他妈的闲话。”他没忍住爆出口,“谁敢说让你不开心的话我就揍得他喊娘!”他似乎憋屈来一天的烦躁就跑了。他将她扯到背上,不由分说地往前走。
      只听见许丹雅在自己耳边问:“安楠枫,你会永远陪着我么?”
      “会。”他回答。他不是一直想方设法陪着么?每次排座位的时候他都事先数好人数,刚好能成为同桌。放学也总要绕一段路陪她回家。星期天推掉篮球骑着自行车陪她上钢琴课,就算是去了A城也要追过去。许丹雅这人性子随她古板老爷子的性格,时常像个老大人。一看到许丹雅正儿八经的模样,他就忍不住逗她,只有这个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才会多一些。
      他不记得,自己是那一次动心。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长太长,太多画面让他刻骨铭心,她葱白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的样子,夕阳如火融化后滴下来的红染过脸颊,雪花飘落时她飞扬的神色.......甚至于珍珠奶茶里甜得冒泡的黑糖。
      背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有浅浅的呼吸。
      他问她在想什么呢?
      “我爸妈怀疑我倆谈恋爱呢,要我跟你断绝来往。”许丹雅回答。其实试探性偏多。她的心动和暗恋,期望得到偏爱。虽少年人的偏爱明目张胆,却不确定那是一起长大的情谊还是其他?
      “我们是娃娃亲,谈了好多年了,现在才说来不及了。”他笑着,又忍不住逗她,“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倆老头确实麻烦。”
      她听出他语气的轻松和坦荡,知道安楠枫只是在开玩笑让她放松。这时候她觉得安楠枫脑子里面一定装的是豆腐,也懒得跟她掰扯,一天天不求上进,总想些有的没的。
      她挂在安楠枫背上,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他一面听着许丹雅编排他一面泛泛的想她刚刚说的话,也知道许爸需妈的脾气,顿时感觉到一种危机。福至心灵,他突然有了个绝佳的主意。
      死胖子不知死活又转过来找许丹雅讲题,还对着安楠枫得意的挑眉。其实他只是花眼感觉到有束不怀好意的眼神,他才抬头看的。安楠枫权且就把他观察的眼神看作是挑衅,从零食堆里扒拉出一本练习册,覆在许丹雅和死胖子两人中间,“这道题怎么做?”
      他声音不大,但是鉴于他的行动有些惊世骇俗,周围背单词的人都停下来看着这边。大家都很好奇,这位最近是不是最近受到什么刺激,突然转性了。
      就连天天在一起的许丹雅都有些没反应过来,满脸疑惑。
      “看我干什么?看题!”,他只觉得许丹雅所有的智商都用在学习上了,其余的半点没有。忍不住就对着她额头赏了个爆栗。许丹雅吃痛,捂着额头想都没想就把练习册拍在自己脸上。
      气呼呼把胖子手中的卷子重新摊开,“不管他,不晓得今天抽什么风。”许丹雅敢不管安楠枫,可胖子他不敢呐,安楠枫恶狠狠的眼神随时都要吃人,盯得胖子后背接连起鸡皮疙瘩。但是他也不认输,硬着头皮听题,可天知道后面他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
      晚自习的时候,他照常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被许丹雅拿笔头戳醒了。他打了一下午的球,现在又累又困。上午课间休息讲题的事情,许丹雅不是给别人讲嘛,现在他还没有消气呢。他转了头继续睡,开玩笑,他安楠枫可不是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腿好么?
      背上又被笔头戳了戳,安楠枫有些不耐烦地问:“干嘛?”
      他刚睡醒,声音还有点未散去的夏日的潮热。
      许丹雅不同,声音有点软糯的清甜感,小声问:“你不是有题要问嘛?”
      对于许丹雅到晚上才想起自己这件事安楠枫觉得很没面子,怎么说两人的关系也比刚来的死胖子要好,而且自己长得这么帅,打篮球又特别牛,操场上递水的女生那么多......安楠枫一下子思绪飘远了,他赶紧回神,一股气就是消不下去:“现在不想问了,别打扰爷睡觉。”
      睡吧,睡死你算了!许丹雅对于安楠枫要发疯学习这件事本来就没抱多少希望,从小到大,这人就跟书本不对付,那些练习册不过是他睡觉的枕头。要不是许丹雅时刻提醒着,他能及格都是奢望。对于扶不上墙的烂泥许丹雅不想花太多时间精力。
      他睡得正香甜,被人兜头拍了一巴掌。想也没想就吼了句:“找死啊?!”
      教室里寂静无声,不少人暗地里竖起大拇指。安楠枫还想再继续睡,又被拍了一巴掌,这时他才意识到事态严重,站起来的时候看到老班有点反光的头顶,眼镜片都反射着熊熊火光:“谁找死啊?年纪轻轻脾气还不小哈?你怎么不学学你同桌?大家都在认真写题,就你睡得香甜,到我办公室来!”
      看得出来,老班被气得不轻。大家对安楠枫投去自求多福的怜悯,目送勇士走出教室门口。
      他从老班办公室回来的时候,许丹雅差不多已经将家庭作业写完了。
      “你怎么不叫我?”安楠枫非常无语且气愤。然后就看到许丹雅上下打量着自己,听见她轻飘飘地嘲讽:“小的不敢打扰大爷睡觉。”
      呃......确实是他这么要求的。
      可是,堂堂许大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于是,两人整个晚自习都没有说话。
      胖子本来还想问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观察了许久,后面的气氛降到零点,他硬是没敢上去问。年少的人心里总是会藏着那么点心思,但是又羞愧于被暴露,他感觉安楠枫已经看出来了。
      那些相安无事的和平下总有一段兵荒马乱。
      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发现昨晚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安楠枫对着天花板发了许久的呆。心里酸酸的,她真的从未在意过自己的死活。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安楠枫没睡好,许丹雅也好不到哪里去。或者说更糟糕。
      这一天不要太糟糕了,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儿全摊开了。打得她措手不及,脑子胀疼。
      或许是白天太过紧张,整个晚上,她连续不断做了好几个梦。梦到A城,梦到父母,梦到安楠枫,梦到田游之。乱七八糟,又拥挤不堪。
      暑气渐盛,暑假如期而至。
      少年人第一次感受到离别带来的郁闷。
      考试完当天,远在A城的许坤和陈珊就出现在安城家里,陈珊兴致勃勃地讲完了她给许丹雅的暑期行程。
      新的城市和新鲜的事物对年少的人来说总是充满吸引力的,她跟安楠枫讲去A城的计划的时候,安楠枫也充满了期待,说:“你先去踩点,熟悉地形,然后咱们再打向A城。”
      当时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仗剑天涯的豪气。
      当时他们还不识得离别和思念的滋味。只一门心思想要飞往更高更阔的长空。
      A城的生活紧张,刺激,新奇。她在不同的课外班补习班来回穿梭,拼命吸收更多别于安城的新东西。甚至余没有时间去想更多。
      直到有一天她放学回家的路上,接到安楠枫打的电话,她才突然谋生一种恍如隔世许久不见的感慨。
      那个时候离假期已经过去一半了。
      和父母开始住在一起的第一个暑假,许丹雅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很久以前她就知道自己的爸妈是非常了不起的人,那是她还以为非常了不起这件事完全就是看天赋。小说上的那些什么顶尖儿的高手都是耍着玩儿就名利双收的,后来她才知道“天才是1%的灵感加上99%的汗水。”。爸妈的成就和他们牺牲是正比的。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优秀的父母总希望自己的孩子也是优秀的。他们在对许丹雅现阶段的综合能力进行评估后,加紧安排一些列天才培养计划。于是,许丹雅的暑假生活就变得苦逼起来,上午是文化课,下午除了钢琴还有语言课程,晚上补习。这可比在学校的那段时间紧张刺激多了。
      小女孩心思敏感又细腻。当周围都是了不起的人的时候,自己的无知就变得越发明显,自卑也就越发厚重。她急切地想要得到父母的认同,拼命地去吸收他们的赠与。不管是校内学业,还是课外副业,不敢有一项感怠慢。
      暑期过半,许丹雅在磕磕巴巴和外教老师交流中结束了小考。许坤和陈珊对此并不满意,在他们看来,孩子还不够努力。在接受了长达一个小时的家庭教育后,许丹雅第一次感受到无力感。短暂休息了一天后,除了吃饭,恨不得将全部时间都投入学习中。
      休息的时候她就瘫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湖光山色发呆。开始想念安城。想吃面泡儿。
      刚想到香香脆脆的面泡儿,书包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安楠枫。
      其实她也挺想念安楠枫的。时时刻刻跟在身后的小跟班。这些日子她忙着学习,电话通得极少,大部分就是问问什么时候回去,除此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可以聊的。
      “干嘛呢?这么久才接电话。是不是又被留下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年的声音清澈又缓慢,像晚风轻轻。她这只一直在岸上想要扑腾回水里的鱼,被安楠枫拎着脑袋丢回水里。一瞬间找到了安全感。她在水里游得欢快,对着听筒骂了句:“你大爷的!”
      安楠枫被骂得舒爽了,笑呵呵地问:“什么时候回来?”
      “九号。”许丹雅说,暗自算了算,还有十六天,每天八个小时,也就是还有128个小时,也就是.......还没算完,就被安楠枫打断了:“就是还有两个星期,半个月啦?”
      她愣了五秒才笑起来,长长舒了口气,两个星期也就半个月,不会太长的。果然,有些时候要学会换个角度看问题。
      平常觉得没什么,一旦反应过来,两人都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从小打到他们似乎真的没有分开这么久过。就着落日,他们都迫不及待讲述这暑假的桩桩件件。
      直到太阳落山,长空变成灰白色,她不得不挂断电话。末了,她发补发了个消息,好想吃面泡儿。
      刚回到家,老妈就迎了上来。那表情关切得像古代看到儿子从战场九死一生回来一样,:“怎么样?累不累?”
      “还好。”她避开她的眼神,弯腰换拖鞋。
      老妈眼疾手快取下她书包,对着厨房喊了声:“李嫂,开饭。”
      厨房里忙碌的李嫂应了一声就端着饭菜出来了,往饭厅走。看样子饭菜已经做好了,就等她回来呢。她去洗手间洗手,老妈生怕她走丢一样,亦步亦趋:“会不会太累?还是派人去接你吧,回家这么晚也不安全......”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也就才八点不到,不算晚。她时时刻刻都在问累不累,却没有解决的办法。问完后不管答案是“累”还是“还行”,她都会接着报下一个行程。
      有意义么?许丹雅想。她把疲累和这句话一起吞了回去,敷衍了句:“不用,我打车也很方便。”
      “好吧。其实让司机去接你更节约时间。吃完饭今天把物理卷子做了,待会儿刘老师会过来。赶紧吃饭,吃完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哈......”后面的安排还没有报备完,李嫂已经将饭菜摆好。
      饭还没吃完,补习老师已经提前到了。许丹雅只觉得烦躁得不行。但是在要强的父母面前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硬着头皮上课。
      刘老师是个年轻的物理研究生,尽职尽责,滔滔不绝。为了不打扰到她,她在家时家里都保持着绝对安静。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刘老师一个人清脆的讲题的声音。她翻着书页,心气浮躁,无形的压力和焦虑浮上心头。
      早年父母因为工作原因一直在国外,这一年才回来。许丹雅并没有和他们长期居住的习惯,很多时候三人就算在一个餐桌上也难讲两句话。更准确的说,大家并没有什么相同的话题。许父许母一直觉得对孩子有所亏欠,和她谈话更是小心翼翼,关爱和期望甚多。这种突然闯入的过多的关爱,就像是大把丢入鱼缸的鱼食,她不得不吃。她想,有一天她会不会像金鱼一样被撑死?
      补习老师刚卡点结束,老妈端了盘水果和牛奶敲了敲门,端着水果往里走。边走边说:“给你们准备了点宵夜,累不累?”
      “有点儿。”她很烦躁,好好的思路被打断。这道题比较难,关于那个平均速度求了好几种解。而且这种累不累的话一天问八百遍,不累也给问累了。一般她不想让他们担心,都会选择一个比较中肯一点儿的词,比如“还好”、“还行”。但现在她懒得去照顾她们的情绪。
      “哎。”老妈摸了摸她的头,挨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轻声鼓励:“宝贝儿,再坚持一下,现在累点儿,以后就能轻松点儿。我们也是为你好,才让你多学点儿。你很聪明,这件事我和你爸爸从来没有怀疑过。再看看你身边的同学,有几个能有你这样的条件,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就拿你奶奶家旁边那个小朋友来说......”
      这些话从他们回来后就没少听,后面肯定会说爸爸妈妈也不容易,专门为你放弃某某工作回来陪你,等你怎样怎样我们才能放心去干什么等等。
      为了不再重复听一遍,她先发制人打断了老妈单方面的唠叨:“妈妈,我有点儿累了,明天还要早起背单词,我想去洗漱睡了。”
      老妈立刻掏出手机看了看,小声说到:“宝贝儿,才十一点,要不你再坚持一个小时。”
      她回头看到老妈一脸心疼,觉得自己确实还不够努力,听说楼下的哪位每天都学习到十二点,便重新坐了回去,拧开台灯。
      她还可以更努力的!
      忙碌的A城和平凡的安城像是两个不同维度的世界。
      练完琴,许丹雅照常去公园发呆。这就是她为什么不让家里人来接的原因,只有这个时候时间才完全属于她的。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想,就瘫在那里,看湖光山色,看人来人往。
      安楠枫照常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你又在那个公园发呆么?”他问。
      “嗯。”游船掠过湖面,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怎么啦?”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都在公园门口蹲半小时了,你在哪儿啊?”听得出来,他已经开始暴躁了。好几秒许丹雅才抓住重点,公园门口?!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都有些颤抖:“你在那个门口?”
      “西门。”
      话音刚落,前一秒还瘫软在长椅上的人像只惊吓过度的老狗弹了出去,边跑边对着电话喊:“五分钟!你再蹲五分钟!”
      电话里安楠枫还在抱怨:“你快点啊,这过去过来的人都老瞟我,我看上去有点像无家可归的叛逆小孩。我都怕他们报警了。”许丹雅跑的飞快。夕阳下的树影在她身后飞快倒退。
      这是第一次她察觉到安楠枫和其他人不一样。他靠在公园门口的石狮子上,夕阳里只能看到人体轮廓。可是她却觉得他是在发光的。
      安楠枫一回头刚好撞上许丹雅呆呆的眼神,像刚满月的小狗狗,别提多可怜了。他习惯性在她脑袋上搓了一把,预判许丹雅将要给她一巴掌的时候把一袋子面泡儿塞过去。观察她脸上的表情从气愤变成惊讶然后又变成欣喜。他就知道,自己这伟大的举动值得了。
      当看到手中一大袋儿面泡儿的时候,感动得热泪盈眶。她不过提了一嘴,这哥们还能大老远特地送来。“安楠枫,我他妈爱死你了。”
      安楠枫顿了顿,见许丹雅已经打开袋子捏了个圆滚滚的面泡儿开始吃,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轻微皱眉,许丹雅很白,剧烈运动后皮肤透着红晕,加上夕阳的光,她似乎像是被染色的螃蟹,“歇会儿吧。”轻车熟路取下她的书包,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许丹雅稍微犹豫了一下,也学着他的姿势蹲坐下去,轻声说:“我说。”
      “嗯?”少年的尾音有点干哑,带点慵懒的味道,偏过头很认真的看着她。他的眼睛亮亮的,仿佛里面盛了两泓清泉,许丹雅被他盯着,心脏漏了几拍。
      “咱俩能找个像样的地方么?这儿有点儿.......”
      “有点儿像不良少年。”安楠枫飞快帮她补充完。
      许丹雅似乎对“不良”两个字有点过敏,张大眼睛有些惶恐的观察四周。安楠枫只觉得有些好笑,觉得她是学习学傻了,有点神经质。不过他从那双小鹿般的双眼里看出滑稽的味道。忍不住骂了句蠢蛋。
      天气炎热,许丹雅又跑了一路,额前的碎发粘在光洁的额头和双鬓,安楠枫看她可怜兮兮的,便从书包里随便抽了本书给她扇风。不经意间就看到她粉扑扑的脸颊和修长的脖颈,不知不觉间实现和思绪都有点跑偏了,粉白的脖颈似乎有种别样的诱惑。少年人总是对这些比较敏感,他忍不住暗自吞了口口水,红着脸别开了视线。
      大多数孩子都在享受暑假的快乐时,许丹雅的假期却被各种课外兴趣班排满。许坤和陈珊是及其优秀的人,他们的孩子也应该如此,就算他们现在还没有确定未来女儿应该是承父业成为杀伐果断的管理者,还是应该随母站在国际舞台上。现在,她无疑应该是那个班级,甚至县城里最顶尖的。
      他们因为要成为顶尖儿的人,错失了女儿童年的成长,导致她现在和他们设想中的全能选手还差很大一截,所以两人不遗余力想要将以前失去都弥补上。包括能力培养,包括爱的陪伴等。
      他们疼爱她,事事顺着她,对她给予更多的关注,更是牺牲了某某了不得的工作。他们已经做了这么多改变和牺牲,她应该懂的。
      许丹雅明白,所以她不松懈,不反抗。但是她害怕,怕自己无法成为能匹敌上父母的孩子。
      距离暑假结束还有一个星期,许丹雅的暑期课程也即将结尾。许坤和陈珊才想起应该让她好好玩一下。日头当空,整个城市都是毒辣辣的暑气,她周身却冰冷如同在冬日里裸露。罪魁祸首一定是中央空调。巨大商场到处都是被精心裱装后的豪华,衣橱里呈现的是苦心孤诣的设计。她是一只精美的搪瓷娃娃,陈珊呕心沥血精挑细选后的心满意足比手上的战利品还要丰厚。
      高档的西餐厅都喜欢用烟灰色的墙来装饰,在许丹雅看来是张巨大的口腔,它吞噬着在里面吞食的人。
      这不知道一天吃多少人?许丹雅泛泛地想,扒拉着盛着果汁的高脚杯口。
      在买珠宝的时候,陈珊和姐妹偶遇。她们是一类人,为人民币数字鞠躬尽瘁,所以她们有说不完的话题,就像父亲书架上一排排背脊精美的书。但不是她兴趣所向。
      她也有一个趣味相投的朋友,在安城。她们在内心深处的链接,只要对方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她接下来想要干什么。她们都喜欢留长长的头发,喜欢坐在图书馆最里面一排看小说,喜欢在下午课程结束后沿着护城河散步发呆。
      整个漫长繁杂的暑假,她只能通几分钟电话。放假后田游要照顾家里弟弟妹妹,也是忙的不行。两人时时刻刻感叹,想要一起私奔,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像是小时候浪漫的童话。田游是家里的长姐,下面还有一弟弟妹妹需要照顾,她的暑假过得不比许丹雅轻松。
      田游喜欢和许丹雅在一起的时光,她庞大繁杂的卑微在她那里都可以被包容,就像是她一个劲儿抱怨,她会安静地倾听,不会像其他人虚情假意的安慰或者怜悯。她骄傲的自尊在那里得到了保护和理解。所以,她愿意和许丹雅分享。
      暑假就快结束了吧?田游把饭菜摆好,看着飞奔过来的弟弟妹妹,想到许丹雅应该快回来了。她收拾好,一定要漂漂亮亮去迎接她的美好。然而,田梦和田飞打了一架,她要收拾家里的残局,无法去车站。许丹雅应该不会生气的。
      许坤和陈珊一下车就看到安楠枫在站台外面。两人对视了一眼,交换警觉。他们是过来人,现在这个年纪的躁动是可怕的,带着毁灭性的。他们在许丹雅脸上看到一种新的表情,两人觉得事态不是很好,就像是你费尽心思培育了许久的花被人连根拔起。
      两位少年人没有那么多心思,很坦荡。然而这种坦荡在别人眼中就是另外一番味道了。当天晚上,许坤和陈珊就把性教育和情感教育提上日程。安楠枫让他们的种子培育计划出现了危机感。
      于是,许丹雅在还没有明白她跟安楠枫那种异于常人的感觉叫什么的时候,就被父母强行掐住。他们给它起了名字,并加了贬义词性。恐吓她,诱导她。在她刚刚窥探到“康庄大道”旁小路上不一样的风景一角时,他们立刻建一堵墙挡住。
      陈珊提出论点,早恋是不好的。比如会影响学习,比如内心还不够成熟,会一辈子遗憾的,会......然后是一大堆实际案例。堪比一篇本科毕业论文。
      “你不会让爸爸妈妈失望的对吗?”陈珊扳着她的肩膀,迫使她不得不直视她的眼睛。陈珊的眼神温柔的,里面却有不容置疑的锋利。许丹雅被刺得生疼。他们根本不相信她,连审讯都直接跳过,就给她判刑入狱了。她连说一句我们只是朋友的真话都变得弱小,然而这种弱小的反抗在大人眼里就是心虚的表现,他们更加笃定。
      “嗯。”在许坤和陈珊的双重压迫下,她被迫点头。就算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什么弥天大错,尽管她不知道错在那里。
      许坤在院子里修建松树的枝叶,把多余的新长的枝条剪掉。长得过直的就拿绳子绑上挂个小铅块。他乐此不疲并为按他脑海里构想出的蓝图而成长的松枝感到自豪。许丹雅每每看到此场景,就联想到一句话:逼良为娼,劝妓从良。
      她是人,不是松树,是么?
      新学期还没有开始,陈珊已经科学地规划好了整学期的学习行程。两个知识竞赛,钢琴考级等,甚至是寒假游学都安排上了。许丹雅看着几页密密麻麻的安排“感激涕零”。晚上,她做了个噩梦,每门学科都0分,试卷抬头鲜明的红色字迹慢慢融化还原成墨水,像广场上的喷泉,越来越多,汹涌起来变成潮水。她被卷了进去,红色墨水挤压着,撕扯着她。她想呼救,嗓子眼却被灌进一股水堵住。磅礴的潮水持续冲击着,在她脸上一阵一阵拍打......
      猛然,一股力量拉扯了一把。她睁开眼,陈珊就坐在床头,盯着她。
      “做噩梦了?”陈珊很少听到她那么撕心裂肺的叫唤。小孩子做噩梦很正常,不是吗?一定是背着她看了什么恐怖片,那些东西只会吞噬小孩的心智。于是她说:“心思要放在学习上,有些东西现在还小,还不能看。看多了就像现在,做噩梦了吧?”她絮絮叨叨进行思想教育,没发现许丹雅悄咪咪躲开了她想要安慰的手。
      陈珊常常说,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人懂得克制。克制不开心的情绪,会让人永远充满正能量,不会让身边的人为难。克制着大笑,就不会让不开心的人感到对比而更难堪。成长的过程,就是慢慢学会克制。她似乎学会了些......
      后面她又梦到他们奔跑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周围没有树没有山,空旷得仿若整个世界都化作原野。他们不停跑,她却不知为何跑不动,眼睁睁看着父母,田游之,安楠枫等身边的人,慢慢消失在无垠里。
      她被某种东西压迫得不能呼吸,一睁开眼已经是中午了。
      下午,田游就要回去上班了,许丹雅去车站送她。
      临上车之际许丹雅跑过去抱住了她,郑重的说:“田田,你永远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人们都说她们相似。其实她是知道自己和许丹雅之间的差距的。很多时候,她更羡慕她,想要变成她的样子。也许她真的从未尝得不到的滋味吧?
      田游之从大巴车上探出身子说再见的时候,看到许丹雅站在站台边沿冲她挥手,许丹雅唇齿开阖,汽车引擎的声响盖过了她的声音,她并未听清许丹雅在说什么。
      油然而起,两人都有一种错觉,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许丹雅知道田游还有事情没有跟她讲,那是涉及到她孤高的自尊,那些东西恐怕连她自己都觉得是肮脏和卑劣的。她也没有问安楠枫的事情,许丹雅也不提。她因为不能给她安全感感到难受,却又为了给她安全而撒谎。
      大巴车车灯消失在车站的一刻,她一直强撑着的精气神儿瞬间就卸掉了,整个人都菴了。
      许丹雅在候车厅坐了一会儿,才去开车。没想到刚出售票大厅就看到苏洛正在对着电瓶车皱眉头。
      “怎么了?”,许丹雅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苏洛看到她立马就喜笑颜开。
      “我刚跑个外卖,不知道谁给我把轮胎扎了。”,他委委屈屈地跟许丹雅告状,顺着他食指,小电驴的后胎憋成破胶条了。
      “你今天不是休息么?”,今天是星期六,何静会到店里兼职,其他人可以调休。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个周轮到苏洛。
      “陈老师好像生病了,何静今天就请假过去照顾她。店里缺人手,我只能下次休咯。”
      仔细一想,她确实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陈菡了。平常她没事都会到店里坐坐。
      “算了,打电话给小路吧,他知道怎么处理。正好,你开我的车,陪我去看看陈菡。”,许丹雅眉头跳了跳,预感不好。
      苏洛一边开车,一边看到许丹雅挎着脸,叹了口气,说:“你知道汤婆婆么?”
      “焐脚的?”她侧目看他,只当这人神经病又犯了。
      呃......苏洛满头黑线,汤婆子和汤婆婆还是有一字差距的,好么?
      他笑了一会,接着说:“你知道安城中学的后山么?那里有个黑漆漆的山洞,洞里住着个不知道年纪的老婆婆。每当下雨的时候,她就出来,看到在哭的小孩子,就拿糖果把小孩骗到洞里去,然后把贪吃的小孩变成青蛙啊,蟑螂什么的。”
      “所以呢?”许丹雅十分无语,这种骗小孩的古早传说,搞得神神秘秘的。
      “所以啊,”,苏洛单手摸着方向盘,空一只手从衣兜里摸了把糖果递给副驾驶上的女孩,等她把糖果抓在手心,顺手摸了把她毛茸茸的头顶,笑到:“你可别哭哦。”
      许丹雅怔住,她好像在他面前哭了好几次了吧。
      有失体面,实在是有失体面啊。怎么就没忍住呢?
      “无聊。”,许丹雅撕开糖果扔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的吐槽了句。被他这一打岔,刚刚泫然欲哭的感觉少了些,心情也稍微好了一点。没有那么沉重了。
      苏洛发现许丹雅这人特别喜欢吃水果糖。
      也发现她害怕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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