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女攻略》挽断罗衣

8、借兵

　　姜崇景离开北郡时还是六月，一转眼一个多月已经过去了。
　　一行人逃离永恩已有几日，一路上是纵马狂奔嚣张无比，直惊得过路流寇山贼都纷纷出来拜山头认老大，更有一干逃兵残勇也跳出来寻求依靠。而姜崇景则是一概不理，扭头就走。
　　“娘子，这条路走得我是越来越心惊。”这日林中休息时，荀淑忍不住对姜崇景道：“我怎么感觉大周已经没有安分种田的农民了？这一路走来遇到的净是些流寇盗匪。”
　　姜崇景细细地烤着兔子：“如果不是这样，你以为我们的那些寨子是怎么壮大起来的？”
　　其实要认真说起来，老实本分的种田人还是有的，不过他们基本都在世族豪强的庄园庇护下生活，处于一种半奴半佃的状态，在大路上根本见不到。
　　而最可怜的要数自耕农了，他们田产微薄，一年辛苦劳动也不过勉强糊口罢了，还要纳赋税、服徭役。丰年还好，若遇上荒年压根儿就活不了。鬻儿卖女是常事，易子而食也不是谈虚。有人可能要问：怎么没有赈灾的粮食呢？赈灾的粮食确实有，不过经过官老爷们一层层的盘剥，早已所剩无几了。
　　其实百姓们所求不多，不过一口饭而已，可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愿望，在这个世道也实现不了。
　　姜崇景叹了一口气，突然觉得有些食难下咽，这次离开家怎么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呢？

　　绛帐轻笼红绡薄，层层罗绮掩玉容，章台路上，不，是整个原州最美的女子准备出门了。她绿鬓如云，蛾眉如峰，眼波中仿佛流淌着温柔的春江；她螓首如脂，颈如蝤蛴，行动间环佩叮咚蕙风习吹。这样的女子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焦点。
　　“秦娘子这是要去哪？怎么今日打扮地这般隆重？”
　　“大概是去太守府献艺吧，听说咱们郡要有大人物来。”

　　今日的兰显郡太守府可谓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大家都在猜测，太守大人说的贵客到底是谁，竟能让他如此大费周折。
　　秦洄袅袅婷婷地下了马车，小丫鬟好奇地问：“娘子，你知道太守大人的贵客吗？”
　　秦洄笑道：“这又什么难猜的？如今朝中数中常侍戴惟最炙手可热，想来是他亲信罢了。”
　　“那这么说，今日的贵客是些阉人喽？”
　　“哈哈”秦洄讥讽轻笑，“不媚于奥，宁媚于灶，【注】阉人又不止在宫墙之内。”
　　小丫鬟眨眨眼，没听懂。

　　申时已过三刻，可太守依旧等候在门口，众宾客无奈，只好也随他一起等待。正当大家等得不耐烦时，一阵铿锵地马蹄声突然传来。
　　大家定目一看，原来是数骑十分轩昂的骑士驰马而来，为首之人赫然是位娘子。只见这位娘子面容文雅秀气，身量高挑修长，骑着一匹玉色青花骢，身着锦袍，腰悬宝剑，别具一番风雅气度。
　　她翩翩来到门前与众宾客行礼道：“在下江陵姜崇景，叫大人和各位久等了，还望诸位海涵。”
　　众人赶忙回礼，将她迎入门中。

　　“当日令尊大人从北郡调职江陵，也是从我这里经过的，想不到一别多年，姜娘子也长大成人了。不知姜大人和柳大家今日如何？”宴会结束后，太守又在府中另摆一桌小宴，趁着酒酣耳热的氛围还没有消散之际，和姜崇景叙起了旧。
　　“家父家母一切都好，多谢府君挂念。不知府君今年来可好，我在离京之前，戴叔父还提到了您。”姜崇景十分懂得对方的心理，顺势就抬出了太守最关心的戴惟。
　　“想不到中常侍大人还记得下官，真是让人感念至深，不知他老人家有什么旨意，我们这些外官也想为朝廷分忧。”
　　姜崇景见太守如此上道，便将借兵的事略提了提，然后大赞戴惟是如何的忠君体国、心中是如何装着江山和百姓。听得太守热血上涌，当即就要调兵遣将亲赴北郡，姜崇景急忙将他拦了下来。
　　太守说哎呀我真是忝为郡守，戴中常处于深宫之中尚且能洞察千里之外，我就近守在原州还不知道北郡的事，我真是该死啊；姜崇景忙安慰道话不能这么说，戴中常不是常人你怎么能和他比呢，大丈夫何患报国无时，你看我虽为一介女子但只要为戴中常信重，将来衣朱带紫不是梦想啊。
　　一番唱和结束，二人都迫不及待又亲切友好地与对方告了辞。
　　“和这些人打交道真累啊，”姜崇景转过身便一秒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还有六个郡要过，难道每一个郡都要如此吗，那等到了北郡都猴年马月了！”
　　北郡快要完了！北郡完了原州就得完！原州完了永恩完！永恩完了大周完！可这些人却像耳聋了眼瞎了猪油蒙了心似的什么也不知道，外面那么多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他们却还天天宴宾客摆雅席，简直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啊！
　　姜崇景在永恩下定决心要支援北郡，但真做起这件事来才算真正体会道什么叫困难。姜崇景心里不平衡，这些蠢材既然这么怕戴惟，那就正好借用他的名头好好震震他们。
　　她当即泼墨挥毫写信通知原州牧，命他召集诸郡太守迎接自己的大驾，口气之嚣张，便是戴惟本人来了也要咂舌一番。
　　“阿佶，你派快马去给我送这封信，让送信人衣服穿好一点，姿态一定要嚣张！”
　　送出这封信后，姜崇景抑郁多日的心情终于好受了一点，当晚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便带着兰显郡的三千兵马上路了。

　　“娘子，经过这些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荀淑驱马与姜崇景并辔，摆出一副颇有心得的姿态：“凡是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一定不是好的，比如这些兰显郡的兵马。”
　　姜崇景无语，这显然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是她太久没有接触其他大周兵马了，是她高估了大周兵马。从第一次看到眼前这些士兵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这些士兵们的布甲武器倒还具备，但一个个看起来瘦小又干瘪，不过这些倒也罢了，这年头大家都这样，可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有气无力的，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这哪里是军队？明明是穿着军皮的流民罢了。更可拍的是这些兵马还是大周如今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未来她所能借到的兵大概率还不如这些呢。
　　不过这些兵虽不成器，但该有的训话还是要有的。
　　她立于军前严肃道：“我此次借兵是为了解北郡之急，要与各位说的也只有两件事：一，粮草管够，二，不许抢劫伤人，否则格杀勿论！”
　　士兵们都死气沉沉，并不接她的茬。
　　罢罢罢，走一步算一步，在亲眼看到原州兵马的样子后，姜崇景开始思考起荀淑说的“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来了，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时的大周已是大厦将倾殊难挽回了。

　　雁关郡北部都尉府可以称得上是整个原州消息最灵通地方，这不，原州牧的信刚到太守府，这里便得到了消息。
　　闻讯赶到的长子刘颖却一脸不敢置信“父亲，戴惟居然耍我们！”他恨恨道：“琼山王还没入主永恩呢，他就要推翻我们之前的约定，他就不怕我们将那些勾当都曝光吗？”
　　北部都尉刘耀却缓缓摇头，以赞叹的口吻道：“戴惟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大权在握的聪明人，这样的人是不需要考虑许多后果的。我们本是匈奴人，就算曝光了之前与戴惟的勾当，又有谁会相信呢？”他顿了顿又道：“想必你还不知道，如今琼山王已经到了永恩，只是因扶风王不知所踪引起了一场变故，若他想要立功扬威，北郡简直再合适不过。”
　　刘颖咬牙，不甘心道：“难道我们就要认下这个亏？”
　　“不，怎么会。”刘耀突然爽朗一笑：“他戴惟是个聪明人，可也仅限于此了。若此事发生在前几年，我们忍一忍便也罢了，可惜如今的大周早已不是当年的大周了。”
　　刘颖瞪大了眼睛失声道：“阿父的意思是？”
　　刘耀眼含笑意拍拍儿子的肩膀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立刻写信给呼延挺他们。”
　　当年匈奴残部分为两支，一支内附大周，成了北部都尉府，另一支混迹在漠北草原，号称十三部，这呼延挺便是如今十三部的大首领。
　　此时联系十三部，便是用脚指头都能猜到刘耀是什么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不媚于奥，宁媚于灶】出自《论语·八佾第三》意思是与其讨好地位高但没有实权的人不如去讨好地位低但是有实权的人，在这里“灶”就是比喻戴惟，意思是虽然他是个阉人，地位低贱，但只要握有大权，还是有很多人会去讨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