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女攻略》挽断罗衣

7、计策

　　戴惟依旧是那副祥和有福气的模样，他胖手抚着一方玺印，脸上还挂着上位者和尊长者特有的对晚辈纵容宠溺的笑。
　　“崇景，你信送得很快，可见你是个实心可靠的好孩子。”
　　姜崇景当日与戴惟面见之后，当即便给父亲去书两封。一封按照戴惟的意思写就，走的是七拐八绕的小道；一封则是她真正想对父亲说的话，由扮作货郎的部曲传给诸寨。戴惟想必是早就知道了在明处的这封信，故而有此一说。他继续柔和道：“如今已过去了这么多时日，不知你父亲是什么意思。”
　　姜崇景听了夸奖，面上显出笑来，但又犹豫道：“不瞒叔父，我在信中将扶风王意图谋反的罪状一一陈明，父亲对他的行径也十分愤慨，只是……”
　　戴惟听到有戏，十分关切地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他说此物乃天下至宝，难保不会有他人觊觎，若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给了叔父，只怕别人……”
　　经过姜崇景话里话外对戴惟的试探，已然确定了“那物”便是皇帝的玺印。
　　戴惟皱眉道：“难道我还要昭告天下不成？如今成事在即，只要琼山王殿下入主永恩，你父亲便有了从龙之功，大丈夫怎么如此短见？”
　　姜崇景依旧一副为难的样子：“叔父说得没错，可我父亲说前日里府中突然有盗潜入，径直往书房而去，他心中有些惊惧，只是想向叔父讨个安心。”
　　“真的？”戴惟眉头紧锁，他没有料到消息居然会传得如此之快。他想了片刻，让人拿出一块三寸见方的印出来，递给姜崇景。
　　姜崇景接过一看，只见此印雕成赑屃的模样，通体呈明净的淡黄色，触手温润无比，显然不是凡物。翻过一看，底部刻着“慎独”两个字。
　　“这是跟我时间最长的一枚闲章，今日便赠给姜太守了，只盼此印能让他稍稍安心。”他顿了顿，“只是，事成之前可千万别在人前显露。”
　　姜崇景欣喜无比，连连躬身行礼道：“多谢叔父！”

　　转眼几日过去了，戴惟的人不时上门询问，姜崇景便献策道，与其这样平淡地拿出皇帝之玺，让她带人搞个祥瑞。戴惟对这个主意很赞赏，便准她留着那块并不存在的皇帝之玺。

　　书房里，依旧是四人组在开会。
　　“娘子，这计划能成吗，那些沿路的太守州牧能听你的吗？”郭佶满脸写着“这事不靠谱”地看着姜崇景。
　　“他们当然不听我的，可他们一定会听戴惟的。到时候我把这中常侍大人的闲章往出来一摆，谁敢不乖乖往北郡派兵？”
　　“可这章子毕竟只是闲章。”郭佶还是不相信。
　　“这你就不懂了，能拿到闲章，便证明娘子与戴惟私交甚好。而且此次也是以他私人名义向个州郡借兵，这相当于什么？相当于各州郡帮了他戴惟一个大忙，何乐而不为呢？”掾兰与郭佶同龄，但心智却精明得多，三言两语便点出了其中关窍。
　　姜崇景呷了一口酒，挑眉看向荀淑。
　　荀淑识趣笑道：“兵者诡道也。娘子这一手颇妙，在下佩服。不过娘子打算将扶风王怎么办呢？”
　　“扶风王？”姜崇景皱眉，她一听到扶风王的名号便会想起那不知死没死、妄想用父亲挡刀的狗皇帝。“让他在永恩自生自灭呗，这样一个胆小鼠辈，还不值得我们冒险。”
　　“娘子此言差矣，扶风王可比那皇帝之玺值钱多了。管夷吾，项羽，乃至魏武之辈何以能建立不世之功？缘由全在这‘尊王’二字上。”
　　姜崇景托着下巴，兴致缺缺。她母亲柳扶疏家学渊源，给她用的启蒙教材便是那《春秋左氏传》，如何能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她们一家没什么野心，只想把江陵治理好也就罢了。什么争王争霸的事儿，他们压根儿就不想沾边儿。
　　但荀淑的野心显然更大，他一改往日捏腔拿调的名士作风开始激情游说。姜崇景被他这三寸不烂之舌搞得没脾气，只能勉强答应离开时带着那倒霉的扶风王。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乃是杀人越货的绝佳时机……啊，不对，是绑架勒索的最佳……额，也不对，是救人一命的最佳时机。
　　于是，在这天晚上江陵四人组制定了一个非常草率但可以获得完美执行的救人计划。
　　这个计划分为两步：一，潜入扶风王府；二，把他打晕了带出来。
　　于是郭佶就出马了，天亮后他带着一个睡得昏昏沉沉的小娘子回来了。
　　“啧啧，郭佶”掾兰围着那小娘子看了又看，“想不到你竟然是这种人，居然敢将一个小娘子不声不响地带回来。”
　　郭佶涨红了脸大声道：“我没有！这是扶风王。”
　　原来这小子倒还是有几分聪明的，他潜入扶风王府将人打晕带出来后没有直接回到他们在城中的住所，而是去了城外的庄子，请人将扶风王扮作姑娘，然后塞在马车里带了回来。
　　可是姜崇景扶额，无语，心累：“你都把他带出去了为啥又带回来？”
　　“这不是，想给你们看看吗。”郭佶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讷讷道：“不然我再把他送出城去？”
　　姜崇景一拍桌子：“快去！”

　　然而，让四人组没有想到的是，往日里在王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毫无存在感的扶风王，居然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第二天，街上行人乱作一团，临街的店铺门窗紧闭，顿时人心惶惶。
　　据有一位弟弟是门将的包子铺老板林二娘讲，原来是城外出了乱军，借口戴惟杀害扶风王想要冲进来清君侧。
　　姜崇景几人一合计，此时不离开更待何时？

　　渐渐地，有大队的金吾涌来，高声喝道：“关紧门户，断绝走动，若有藏匿叛贼者，格杀勿论！”突然，电光一闪，紧接着雷声大作，原本晴朗的天空顿时乌云密布，下起了大雨。
　　他们一行人蒙住了脸，纵马向城门冲去，她可不想出城时被戴惟认出来。
　　他们的马是北郡马的后代，高大勇猛，无人敢当，十分适合冲锋。那些金吾久居京城，平时养尊处优，吓唬一下老百姓还凑合，第一次见如此烈性的马，不由地便露了怯，不敢阻拦他们。于是他们数十人抓住时机，向平时守卫松懈的定北门冲去。
　　姜崇景突然停下：“定北门不对劲！”
　　城上守军看起来并不多，但城门紧闭，静穆无声，别有一番杀气。
　　京畿大营在永恩南郊，为什么定北门也不对劲？难道戴惟真的有这么多兵马，能同时将四面十二个城门守得铁桶一般吗？
　　不，若他真有这么多兵马，又何必忍到现在，还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姜崇景的脑子飞速运转，忽然听到西边的真定门发出了一阵骚乱。
　　“停！”姜崇景调转马头，“我们去安远门。”
　　安远门距真定门不远，中间隔着永泰门。如今真定门发生骚乱，一定会吸引附近城门的守军支援，他们便可趁虚而出。
　　果然，真定门外有来路不明的军队在试图进城，与守军发生了冲突，永泰门也被波及，安远门的守将急忙带兵前去支援。
　　姜崇景等人一鼓作气，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直接冲进了城门。
　　守军见他们来势汹汹，纷纷避让，竟让他们一路冲出了瓮城。

　　静穆的定北门上有两个人，皆锦衣玉冠，负手而立，仔细看，其中一个赫然便是戴惟。二人听到姜崇景他们的动静，一时诧异，向西望去。
　　“这是谁家部曲，这般勇猛？”
　　“此马高大捷速，像是北郡良骥。”戴惟观察地颇为仔细。
　　另外一人脸色微变：“难道是北郡之人来京城告状了？”
　　“殿下且宽心，事情处理的很干净。北郡马也不一定只在北郡才有。”戴惟笑着安抚道。原来此人便是如今大周数一数二的强藩——琼山王。
　　琼山王显然不满意这种态度，但出于对眼前这人的忌惮，最终只是甩了一下衣袍道：“戴中常可知道今日这些叛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吗？”
　　“奴婢已经差人去查了，想必不是陈留王便是长清王。”戴惟语气恭敬，但却是一幅不在意的姿态。
　　琼山王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但也没再说什么，
　　二人相视一笑，笑意还没有到达眼底就已经消散了。

　　很奇怪，真定门有叛军欲入，情况应该是很紧急的，但这些兵不去守门，却对自己一行人紧追不舍。
　　姜崇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道：“放马！我们直接去庄子上。”
　　一匹矮小的瘦马如离弦之箭般被放出，带着杀戮的命令直奔远方。
　　一行人冒着雨纵马疾行了一炷香，而那些追兵依然穷追不舍。
　　不对劲，姜崇景心中警铃大振。不是她自夸，姜家的部曲都是北郡战将出身，马匹亦是选了几代的良骏，就算对上匈奴骑兵也丝毫不输，寻常的大周军队更是难以望其项背，这些追兵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能将他们追得如此狼狈？
　　那些追兵已经离他们很近了，前方是一片小山坳，后面有一个农庄。
　　“呜——”吹角声突然响起，时机已到！
　　姜崇景等人突然加速，四周涌出伏兵，将那些追兵团团围困在山坳中。
　　远处的箭如雨般射穿了这些追兵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但随即又被大雨冲刷干净。马儿的哀鸣在雨中响起，而人的呻.吟却归于泥泞。
　　这些追兵到死也没有想到，这些如丧家之犬般逃窜的人竟然早就为他们设下了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