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女攻略》挽断罗衣

6、希声

　　夏日的午后闷热异常，可书房里的氛围却更加令人窒息。
　　四人小会开了半个时辰，姜崇景坐在上首宽大的书桌后无聊地看着掾兰一下一下地摆弄刘海，体格最壮的郭佶已经汗流浃背了，而荀淑则坐在一边阴沉着脸。
　　他们原本以为北郡的困局只在羯族，谁知姜崇景带回来的消息让却所有人震惊：难怪窦群说原州边界有山匪作乱，原来竟然是琼山王已经和羯人联手打算将北郡拱手相让了。
　　“娘子，”荀淑紧紧皱着眉头：“我知道你心有大义，但没有朝廷的调令私自往北郡行军是大罪，即使如今朝廷法度颓废，但若有人揪着不放，便可能会成为诸侯讨伐的借口！更别提我们只有几千人，怎么能挡得住那羯人的数万虎狼之师？”
　　姜崇景细细地看着手中的棋子，平静地问：“那该怎么办？难道北郡的人就活该吗？”
　　“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娘子何不效法大王【注】？”
　　姜崇景错愕，皱眉看向荀淑。
　　“难道您还未醒悟吗？”荀淑笑道：“天下唯系天子一人，可万民却为了这一人受了多少苦？如今肉食者们为了储位名利而缠斗不休，没有丝毫顾及到天下百姓，难道还要娘子你和北郡人替他们承担这天下万民的责任吗？！”
　　掾兰猛地回头看向他，眼中异彩闪烁，而郭佶后背的汗冒得更厉害了，书房里霎时一片寂静。
　　姜崇景心中百般滋味翻涌，最终还是低低地笑了：“令文，北郡人世代守边，既无封赏，也无嘉名。我父征战十数年，所得甚薄；楚叔父主政一方，还倒贴家财，难道他们是为了那些肉食者？天下是他们的，可天下人不是。北郡一旦兵走将遁，原州便危险了，原州一旦失守，那永恩、乃至整个中原就会袒露与虏骑之下。肉食者的成败我不关心，可天下人的生死我不能不视若无物。”

　　荀淑默然，良久叹道：“娘子民之主也。”然后长揖：“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淑告辞了。”说罢转身欲走。
　　“站住，”姜崇景扶额笑道：“看你这样子，好像马上要另投他处了呢。”
　　荀淑转身：“娘子胸怀万民，我不过一介小人，安敢于座下久留？”
　　“哈哈哈，”她将棋子往篓中一抛，“别阴阳怪气了，我保证不会冒然带兵北上，你放心吧。”

　　送别总是长亭外，古道芳草话别恨。
　　安阳城外六七里处，藩王仪仗迤迤逦逦地排开，郡中别驾司马等官吏也系数到场，今日是安阳王殿下的挚友（单方面宣称）——天子近臣太中大夫、当世名士第五音返程的日子。
　　“希声，如今盗贼流袭州郡十分猖獗，你如此轻车简从如何使得？还是将我为你准备的部曲带着吧。”安阳王立于送别队伍之前，苦口婆心地劝着面前一脸颓相的第五音。
　　他骑着一匹瘦小的老马，身边就一个粗粗壮壮的侍从，穿着粗布缁衣，头上也没有加冠，只用一根枯树枝将头发挽起。这样落魄寒酸的装束原很平常，可被他佚丽的容貌一照便好像插着鲜花的素陶瓶子，粗疏拙朴，却自有一段简旷风流。
　　总而言之，这打扮十分的抽象、十分的名士，与身后庞大的送别队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笑道：“因果妙存，非人力可改，心无挂碍，自然无有恐怖，大王何必拘于世俗习气。”
　　在这个崇尚名士风度的时代，被人说“俗”可不是一件小事，郡官们瞅着这一幕忍不住心中赞叹：不愧是名士，这么说大王都没生气。
　　安阳王丝毫不以为忤，反而叹道：“涉及到希声的安危，我如何能免俗？希声也不必担心他们扰你清静，我早已细细嘱咐过他们了，定不会给你添麻烦。”
　　第五音推辞不过，只得随他去了。

　　瘦削的老马驮着第五音在平坦的路上一颠一颠，旁边是骑着高头大马像一座小山似的的赵勇，使得这一主一仆在众多逃荒的百姓中格外引人注目。
　　翙州今年大旱，除了安阳郡的情况好些，其他郡的情况都叫人唏嘘。田中禾苗早已枯槁，百姓们纷纷逃荒，是以翙州通往其他州郡的官道上到处可见逃荒百姓的身影。
　　时值正午，天气甚为炎热，翙州与永恩之间的这条唯一的官道上不出意料地倒下了几个逃荒的百姓。
　　“阿娘——”就在刚才，他们身边突然倒下了一个矮小干瘪的妇人，一双形容尚小的儿女也瘦得可怜，围着阿娘发出小猫似的哭泣声。第五音下马为妇人把脉，好一会儿才感受到她微弱的脉搏，他看着两个瘦小的孩子，不由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阿勇，看看我的干粮袋里还有没有余粮。”
　　赵勇不动声色地递来一块干饼，第五音拿着水壶把它一点点润湿，然后递给小女孩：“阿娘要去往净土了，那里的人们不用受苦还有很多好吃的，这是你阿娘托我给你们两个的。”
　　小女孩将饼小心地撕下了一些碎块往阿娘的嘴里一点点地塞，她大大的眼睛蓄满了泪水，小声道：“那阿娘走之前再吃一口吧，小六还不饿。”
　　可惜，阿娘却再也不能回应她了。
　　纵使第五音已经见惯了人间的苦楚，面对此情此景却还是忍不住眼角泛红。突然，他的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小女孩的哥哥。男孩虽然也是泪眼朦胧，但仍双手合十，十分恭敬有礼“请问您是出家人吗？不知能否请您为我阿娘……度亡。”
　　男孩强忍着悲痛说出了最后一个词，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小女孩呆呆的抱着母亲，好像没听懂哥哥的话。
　　第五音爱怜地摸摸两个孩子，轻声道：“出家人不敢当，但我确实在寺中修行过几年，也会念一两卷经文，要是你们不嫌弃的话……”
　　“我们不嫌弃！”话还没说完，男孩已经拉着妹妹拜倒在地，第五音忙将他们揽入怀中为他们拭去泪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第五音主仆二人找了个避风处安顿好孩子。
　　就在这时，“咕——”赵勇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动静，他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肚子。
　　第五音马上明白了，原来白天给两个孩子的口粮是赵勇自己的。他二人临行前带了不少干粮，可大部分都在途中被散给难民了。他少时曾在寺中清修，过午不食是常事，也曾在修习禅定时几天不吃饭，因此并不觉得难熬。可赵勇体格健壮，也不曾修过苦行，显然是抗不下这样的境遇了。
　　第五音叹气：“当初答应你以后不再挨饿，没想到我还是食言了。对不起阿勇，是我没用。”
　　赵勇急忙摇头，又指了指两个熟睡的孩子，第五音明白这是他想起了自己童年的苦难，对两个孩子同病相怜了。
　　眼下才走到翙州边界，按他们这个速度赶路恐怕还得走十几天，虽然目前已经能看到郁郁葱葱的草木，勉强能寻些野菜吃，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第五音带着忧虑躺下了，但没想到第二天就出现了转机。

　　天刚蒙蒙亮，第五音一行人就被吵醒了，只见难民队伍正在快速向前移动，一张张枯瘦的面孔上泛起了充满希望的光芒。
　　他心中诧异，忙拉住一位大哥询问。
　　“这位兄弟啊不，这位行者，”大哥衣着整洁，面色也带着些红润，他像模像样地行了个合十礼：“你可能不知道，听说前面有处寨子能收容我们这些难民，第一批去的难民已经被安置了，所以大家都争着想去呢。”

作者有话说

　　【君子不以其所以养人者害人】出自《孟子·梁惠王章句下》，这句话说的是周族大王（大读tai）。在这里的意思是荀淑劝姜崇景带领北郡的百姓迁徙别处。其实这句话意蕴很深刻，但我实在水平有限讲不出来，望海涵，当然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自己搜搜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