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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戴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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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京郊大营这几日调动频繁,想必戴惟的动作就在最近了。”掾兰一面驱马一面侧过身子附在姜崇景耳边小声调侃道:“那阉人如此大胆,想必我们皇帝陛下龙体都已经凉透了吧。”
姜崇景瞥了她一眼,笑斥:“真应该把你这张嘴拧下来,无法无天。”
“娘子,其实郭佶说得不错,我们帮那可怜鬼把命保住就可以了,何必去见那老司空,你就这么肯定他会帮你?”她在掾兰这里向来没有什么威信,这小丫头一句也不肯少说。
“要真是那样,才正中我下怀。”姜崇景随手“咚”的一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儿。
掾兰抱着头呼痛,明媚的大眼睛憋着泪水滴溜溜地转:“娘子的意思是……”
“意思是,我们就快要回北郡了。”姜崇景漫不经心地挥着马鞭朝马儿肥硕的后臀点了一下,一骑当先地朝郑府去了,留掾兰和郭佶二人和一干人等在原地面面相觑。
“阿兰,你听到娘子的话了吗?”郭佶瞪大了眼睛,显得很呆:“娘子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听到了,”掾兰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意思就是你出你的城,我看着我的人,该干嘛干嘛去。”
今日是郑司空六十五岁寿辰,故郑府在门口张了灯又结了彩,看起来颇为热闹。眼下客人们都还没来,只有一个管事侯在门口。姜崇景扫了一眼,果然没看见扶风王的车驾。
那管事老远就看见了姜崇景,一路小跑着来到马前:“姜娘子可算来了,主人一直念着您呢。”
姜崇景挑眉笑道:“哦?郑翁如此久等,真叫崇景受宠若惊啊。”
管事干笑着应和道:“那是,那是。”
府中的奴婢们脸上笑意盈盈,身上的衣裳钗环都十分妥帖,端着器皿来往不绝,一派喜庆祥和的氛围。
管事将姜崇景引到郑司空平常接待亲友的内堂,正是上次招待她的地方。
姜崇景缓缓进入堂中,却发现一个人也没有。她回头看管事,却见那家伙早已一溜烟跑了。
果真有鬼。
这时,从屏风后传来一个听起来略沙哑、但又带着一丝尖利的声音慢吞吞道:“小娘子请到后面略坐。”
姜崇景看着那面两人高、四五丈长的屏风动了动耳朵——习武之人耳根灵敏,她在门外就听到了堂中微有刀剑之声——此时叫她到后面去,岂不是想演一出瓮中捉鳖的戏码?
她嘴角抿出一丝微笑,着信步走向屏风:“崇景遵命。”
一只脚还没迈过屏风,便听得后面一声咳嗽。内堂的门早已悄然合上,屏风被瞬间劈成几块轰然倒下,数十个精悍的武士长剑出鞘,锋利的剑锋射出冷光,照在她那秀丽文雅的面庞上。
姜崇景面露惧色看向那坐在榻上的人。
那人身材微丰,肤色雪白,大眼宽眉,丰鼻厚唇,一副和善之相。他用一双戴满了戒指的小手捧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品着,眼睛含笑注视着姜崇景。
“小女姜氏,给这位大人见礼了。”姜崇景垂下眼眸,装作害怕的样子抖了抖。她心中了然,想必这位便是当今炙手可热的权珰戴惟。
那人放下茶碗,笑得亲切:“好孩子,何必叫的如此生分?我姓戴,和柳姐姐是多年好友,你叫我一声叔父便好。”
这戴惟倒会攀关系,母亲当年入宫做安城公主的伴读,能接触到的也就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内侍,怎么可能认识他。
“家母从未提及,望叔父莫怪。”姜崇景怯怯说道,又迅速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戴惟,好像鼓起勇气似的:“刀剑无眼,不知是否有什么误会,还请叔父教我。”
戴惟笑得益加亲切:“可不是,你这孩子进京了不先拜见我,倒想着去见那意图谋反的贼子,让我着实气恼。”
姜崇景顿时抖如筛糠,战战兢兢道:“崇景不知……”
戴惟审视地看着她,柔柔和和道:“好孩子,你是个小娘子,好好待在绣阁等着嫁人就好,何必掺和这些事?”忽然像恍然大悟似的:“瞧我这记性,你是将来要继承家业的独苗,怎么能嫁人呢?”接着又作惋惜状道:“可惜你不是个男儿,家业好继承,可这爵禄兵马却难,恐怕江陵有不少人等着看你笑话呢。”
他说这一番话神情几变,话尾还留下一丝深意勾人遐想,让姜崇景啧啧称奇。既然人家唱了这么一出好戏,不配合岂不是辜负了他?
“想不到最能体察崇景的竟是戴叔父。”姜崇景眼中含着闪闪泪光,似乎被他这一番话说进了心坎里,“崇景自知无才,不敢奢求父亲重用,只是念着母亲的一片苦心才勉强挑起了这副担子。如今一时不察做了错事,还望您垂怜宽宥。”
戴惟拍拍手让一干兵士收起刀剑,姜崇景轻轻舒了一口气,被他尽收眼底。
他满意地笑道:“我如何不知你是个孝顺孩子?小孩子心急容易受人蛊惑这情有可原,叔父与你娘多年故交,怎会怪你?不过叔父可要告诫你,扶风王不顾陛下往日恩宠,竟在眼下这个关头意图谋反,简直罪无可恕,你要是个聪明孩子就应该知道爱惜羽毛、量力而为。”
这番话说得亲密和蔼又暗含警告,可以称得上是金玉良言了。可姜崇景却疑窦丛生:戴惟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恐怕如今连朝中的三公九卿都不被他放在眼里了,她一个太守之女又凭什么被他如此对待呢?
“没想到扶风王竟有如此虎狼之心,多谢叔父教导,崇景今后定唯叔父马首是瞻。”姜崇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朝戴惟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毕竟是小地方出来的女子,只需三言两语便将她哄得团团转,戴惟心中得意。
“唯我马首是瞻倒不必,你们江陵乃一方大郡,应该以陛下和朝廷为义。”他说得一派公忠体国大义凛然,接着又语锋一转道:“可怜你父亲为国征战半生,竟连个儿子也没有,你虽能干,可将来若不能继承爵禄兵马,怕也敌不过世情多难。”
姜崇景叹息道:“崇景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父亲一向淡泊又对母亲情深义重,从来不肯纳妾,没有男丁也是无可奈何。”
戴惟雪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安慰她道:“倒也不必气馁,女子袭爵的先例并非没有,你若能投效明主立下功劳,也未尝不能。”
戴惟意有所指,姜崇景如何不明白,她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些犹豫:“叔父的意思是……琼山王?可我江陵地鄙人稀,少兵寡粮,只怕琼山王殿下不肯呢。”
江陵地处偏鄙,向来地广人稀,姜澈这几年暗中扩充了许多兵马,竟瞒过了天下。
戴惟那丰满无骨的手指在案上轻敲:“江陵虽兵马不丰,可有一样东西却是千军万马也比不上的。”
姜崇景心中疑惑,江陵最大的秘密就是兵马,他却说兵马不算什么,可见对江陵一无所知,但他偏偏认为江陵应该藏着什么东西。难道是那道密诏?不,一道密诏难辨真假,应该是更紧要的东西。可他为何偏偏认定了江陵呢?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想法突然涌上心头。
她一直不明白为何皇帝偏偏选中了江陵保护扶风王,现在明白了,这不过是一个障眼法:皇帝将一件要紧的东西送出了皇宫,然后又往江陵发了一道密诏,让旁人以为东西在江陵。
好一招祸水东引!
此刻,姜崇景突然对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皇帝升起了戾气,好你个没心没肺的狗皇帝,枉费我父一片忠心!
姜崇景心中义愤顿生,但还得演戏,她有些犹豫道:“难道是那件东西?我父亲自收到便藏了起来,连我都没看过呢。”
“果然在江陵。”戴惟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姜崇景,用极具诱惑力的口吻道:“你若能将此物献给琼山王,便是大功一件。先汉多有女子封侯,你也未尝不能比肩先贤。”
姜崇景眼中大亮,似乎极为动心,可还是艰难开口道:“崇景自是愿意的,只怕父亲不同意。”
戴惟循循善诱道:“他就你一个女儿,怎会不听你的,若实在为难用些变通手段也未为不可。”说着,他有用哄小孩的口吻道:“你是个巾帼里的将军,想必很爱马,那北郡骏马千金难求,你若喜欢,琼山王可多的是。”
一听到“北郡”两个字,姜崇景瞳孔顿时一缩,几乎下意识地想起了窦群的那封信:北郡界外不断有兵马逡巡,阻隔着北郡与外界的联系。而戴惟说琼山王有北郡马,这是什么意思?姜崇景心中一寒,不敢抬头看戴惟,怕眼中的怒气露了馅。
“崇景遵命。”姜崇景咬牙吐出几个字。
“好了,说了这么一会儿话,就不拦着你拜寿了。”戴惟对今天的谈话很满意,带着一群兵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