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羯族 ...
-
青茫茫的草原一望无际,黄色的帐篷连缀一片,骏马和牧群围绕在周围。六月天气炎热,武士们在阳光下袒露着胸膛。
王帐并不与这些帐篷一处,它位于稍北边的缓丘上,俯视着草原。排列的极为规整的行军营帐呈团状,众星拱月地拱卫着王帐,这里驻扎着羯人凶悍的五万骑兵大军。
王帐上装饰的金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可帐中的氛围却一片凝重。
王座上的可汗石桀面无表情:“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回可汗,北郡有援军。”跪着复命的人在他如刀目光的压迫下几乎要抖。
“怎么可能?”他皱眉沉声问道,“看清楚了吗?”
“回可汗,看清楚了。”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之间,都又惊又怒,“安阳王不是说已经切断了北郡与原州的联系吗?怎么还有援军?”
“呵,你们这些胆小鬼,中原那些弱兵残将有什么好怕的,就是来十万又有什么用!”座下一大汉见不得他们这副样子,粗声粗气地道 。
“哼,援军一来,就说明安阳王那里出了问题,我们可能已经暴露了。匈奴人早就对我们虎视眈眈,要是趁机给我们打上个反叛的帽子,岂不是得不偿失?”一人出言讥讽道:“莽汉的大话也就嘴上说说罢了,当年你被那姓姜的一赶三百里,我们谁不知道?”
“你!”那大汉被他说得羞愤难当,举拳欲打。
石桀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似乎马上要发作,而那两个争吵不休的蠢货还在喋喋不休。
“可看清楚来了多少援军?又有多少粮草?”一个少年突然向那传信之人问道,声音清亮浑厚,让人精神一振。刚才差点打起来的二人回过神来,看到石桀的满脸还未消散的怒色吓得立刻噤声。
那传信兵年纪不大,更是第一次来王帐传信,因此不认得这少年。
他偷眼瞧了瞧石桀,见他没有丝毫不悦之色,心中稍定。再看这少年眉目俊美,英气逼人,头戴镶金玉冠、身着草原上难得一见的中原锦袍,腰间挂着嵌满宝石的匕首,直炫得人眼花。便料他的身份必然不简单,恭敬回答道:“回大人,粮草没看清,但援军看清了,他们从南边来,乌压压一大片,估摸着得有万余人。”
石桀的眉头略微舒展,目光炯炯却又满怀慈爱地看向那少年:“莫非盈儿有什么想法?”
传信兵听石桀这样称呼,顿时知晓了这少年的身份——可汗的长子,左贤王殿下石盈。在羯族,左贤王的称号就相当于太子。
石盈向前两步,恳切望向父亲道:“孩儿以为,不妨稍待些时日再攻北郡。”
石桀抚须不语。
“到底是年轻怕事,一听到北郡有援军来了就想打退堂鼓。”一个环眼紫髯的大汉讽刺道:“也难怪,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话音未落,只听他一声闷哼,一个杯子应声而碎。
石桀怒道:“葛荣!不要太放肆了!”
那名叫葛荣的大汉捂着额头,血液从指缝里流出,被石桀这一声震住了,不甘地垂首低声:“是。”他是可汗左夫人葛珠的弟弟,平时就狂妄自大,且对石盈这位前夫人留下的左贤王一直心有不满,今天又公然在王帐中口出狂言,顿时把石桀气得不轻。
“北郡这支援军有蹊跷,孩儿以为,如今天下未乱,安阳王也并不可信,我们若是过早入局,恐怕会有损父亲大计。”石盈对刚才的发生的事情置若罔闻,缓缓道:“况且,刘耀那帮匈奴人也确实要好好提防。”
石桀缓缓点头,满意地看着长子:他在意的当然不是一支人数不详的援军,甚至也不在于北郡,他真正要在意的,是天子,是永恩,是天下。
这个图谋,族中人人皆知,可惜他们大多勇猛有余,谋略短浅。唯有盈儿虽然小小年纪,但胸中却已经别有丘壑了。
父子二人相视良久,石桀慢慢直起身子,嘴角弯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笑,至此,王帐中沉重的氛围总算是稍稍放松了下来。
粼粼波光铺满天空,夜色悄然将这天冥晕染成深碧,草原一片静谧,像置身于神秘而辽阔的大海之下。
篝火燃起,帐中灯明,左贤王的营帐很大,此时却只有车右大夫惠安与石盈两个人孤灯对饮。
昏暗的灯光下容易勾起回忆,更别提伴着薄酒和挚友了。石盈手中摩挲着酒杯,热烈张扬的眉目间罕见地挂上一缕愁绪。
“大王有烦心事?”惠安极少见他这副样子,纳罕道。
“没什么,今日王帐中说起北郡,叫我突然想起了儿时往事。”石盈微抿一口酒液,声音很轻“不知道故人如今怎么样了。”
石盈是石桀与先夫人寿阳公主之子,虽然自幼受尽宠爱,可也免不了遭人陷害。七岁那年公主薨逝,他遭奸人所害误陷北郡,一年后才回到羯族,他说的故人,显然是指北郡的中原人。
惠安有些意外,攻打北郡是早就商定好的计划,大王怎么今天突然怀念起故人来了?他忖度着石盈这幽怨怀念的眼神,“莫非大王的故人是一位小娘子?”
“她?她是一位大娘子。”石盈语气中带出一丝笑意,可转眼间就变成了苦叹:“不知道再次相见时她能不能认出我。”
惠安不作声了,对于羯族来说北郡是一定要拿下的。也许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之间恐怕已不是故人重逢,而是仇人相对了。
石盈自斟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发泄似的狠狠道:“也罢,她早就恨上了我,也不怕多恨一次。若是这次她来了,正好做个了断!”
惠安嘿嘿一笑,劝慰道:“女子柔弱,等大王攻破北郡,护着她家人,再将她收入帐中多生几个儿女,哪还有什么仇恨。”
“你这狗嘴尽是些不着调的!”石盈羞恼道:“快滚。”
惠安麻利地滚了,心里还在咀嚼着石盈那句话:什么叫‘若是她这次来了’,难道这位故人不在北郡?
不在北郡却要来北郡,那不就是……
一个想法悄然浮上心头:难道左贤王的这位故人就在北郡援军之中?不对不对,军队里怎么可能会有女子。
惠安摇着脑袋走了。
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打破了雁关郡清晨的宁静,行色匆匆的骑士绕过太守府直奔北部都尉府。
片刻之后,马儿尚不及送回厩中,一封秘信就已经摆到了北部都尉刘耀的案头上。
刘耀出身匈奴,是冒顿单于的后代。大周始建,其祖便率部内附,被封为北部都尉,袭到刘耀已是三代。他不仅习得一身骑射的好本领,还雅好经术,曾游学京洛,遍访大儒,颇得士林美誉。
如今天子病重,诸藩欲动,他素有大志,如何肯放弃这个时机?因此便早早在永恩和北郡设下探子,窥伺着良机。
“阿父,您找我?莫非是北郡有了消息?”刘颖匆匆而来,面上的喜色掩饰不住。
“不错。”刘耀将信给他:“不过,突然有奇兵出现,羯人没有成事。”
刘颖神情一滞,将信细细读了一遍,口中喃喃道:“奇哉奇哉,竟然有人能突破我们和安阳王的两重封锁给北郡送援,实在可怕。”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猛地抬头:“阿父,不如将此事知晓给戴惟和琼山王,让他们以朝廷的名义派兵剿灭这股援军。”
刘耀虎目微阖,手指轻轻敲击着书案道,过了半晌才道:“不可,这股援军既然能秘密送援,未必不能把我们和琼山王的事捅出去,没有必要拼个鱼死网破。”他睁开眼,警告地看了一眼儿子:“别总想着借刀杀人,小心弄巧成拙当了别人的替死鬼。”
刘颖应是,同时又不甘地阴恻恻道:“要是知道这股援军的来历就好了,私自调兵、潜入他郡,这可是大罪。”
“不错,这才是我们现在应该查明的。”刘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问道:“姜澈可有什么动静?”
“回阿父,还是和往常一样派了些人给北郡送粮,已经被我们的人扮成山贼给劫了。”刘颖不屑道:“难道阿父觉得是他?依我看,此人空有仁心却全无胆气,不足为虑。”
“哼”刘耀冷哼一声没有理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