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女攻略》挽断罗衣

3、北郡

　　荀淑是个聪明人，姜崇景丝毫不意外他能猜到，点点头递给他一封信：“看看吧。”
　　“这不是窦将军给您的信吗”荀淑将信略翻了几下便看完了，脸色也沉重了起来。
　　“我原本就奇怪，叔荦往北郡送了多少次粮，怎么会不知道哪里有山匪。”姜崇景一下一下地转动着自己手上的射决【注】，“原来是有人在捣鬼。”
　　窦将军名群，自叔荦，是江陵前营左将军，姜崇景的副手，在近两年间一直负责为北郡秘密转运粮草。
　　姜崇景本以为这次运粮也像往常一样不会出什么差错，谁知窦群他们还没到北郡就失去了消息，直到前不久才又有了音信。
　　原来有一伙山匪模样的人在原州边界活动，窦群为了避开他们便另寻了一条路，这才与江陵失了联系。不过据窦群道，这些山匪行动诡异且颇有规律，只抢劫来往于北郡的人，恐怕其中另有蹊跷。

　　说来也讽刺，北郡作为大周抵御匈奴侵扰最重要的防线，在近两年间却一直等不到朝廷的粮草。太守楚衡的奏表上了一道又一道，但半点回音也没有，好像朝廷已经忘记了为他们抵御匈奴的北郡。
　　北郡气候寒冷，八月飞雪，粮食根本产不了多少。眼看余粮已尽，新粮无望，逼得楚衡只能写信向老上司兼老朋友——前北郡太守姜澈求救。
　　所幸江陵虽不富庶，但近年来在姜澈的治理下也算是蒸蒸日上，有多余的粮草能供给北郡。否则北郡一旦支撑不住，原州便无险可守，匈奴顺着这一路平原便可直接攻到永恩，届时整个中原便都袒露在匈奴的铁蹄之下了。
　　北郡的危机虽然暂时得以解决，但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从江陵到北郡这千余里的路上，难民流寇不计其数，大小关口层层削剥，若不是姜崇景积极营建屯兵据点，这一路上岂止是千难万险。

　　金乌西沉，月出东山，天色又暗了。姜崇景没有叫人来服侍，自己将灯一盏盏点亮。南窗敞开，送来阵阵清风，珠帘微动，篆缕销金。昙花对着月亮静吐幽香，风在她身边打个转儿便也沾上了一身的甜味儿。月也美，景也美，风更美，在这样的环境里待着，似乎连酝酿出来的阴谋诡计都能带着一股甜味儿来，可惜姜崇景没有半分注意力分给它们。
　　她长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咚——咚”的响声，像是在用小锤子敲鼓。
　　正在思考的荀淑被她发出的声音惊醒，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试探问道：“主公可有了良策？”
　　姜崇景回过神来：“良策？什么良策？”她捶捶僵硬的后腰：“形势如此严峻，凭我们这些人，能保住扶风王的命就不错了。”
　　荀淑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既然都来了，好歹对扶风王上上心吧。”
　　“这你就别操心了，我若不上心，干嘛要叫你写拜帖？”姜崇景敲了敲他的头：“拜帖都送好了？”
　　“请主公礼贤下士”荀淑吃痛，忙推开她的手，同时又哼了一声：“割鸡焉用牛刀？拜帖早送好了。可柳公故交遍布朝堂，其中不乏德隆望尊者，我们江陵根基浅薄，怕是没有拿得出手的礼物，主公可别到时候被人赶出去。”
　　姜崇景仍是满不在乎地笑：“这群白眼儿狼怎么会让我进他们的门？拜帖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只准备给郑司空的就好了。”

　　他们所提到的柳公，便是姜崇景的外祖父——麟德年间的太傅柳德言。
　　有后世史籍道：柳德言字子述，河阴柳氏。少博通经史，刚介耿直，即举孝廉出仕，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历职中书令、司空、太傅，以天下声教为己任，士林皆师事之，雅望非常。
　　可这样一位士林楷模，最后的下场却并不好。
　　麟德十九年，他不惧当时炙手可热的权珰——中常侍申廪的淫威，上奏弹劾其党附二十一人，因触怒了这狂妄的阉竖，尚在朝会时就被当众拖下处以极刑。他的两个儿子也被株连，只有女儿幸免于难，被判流放北郡。而满朝的士大夫吓得寒蝉若禁，不敢为他多说一句。
　　当初受他恩惠者不知凡几，如今却一个也不见，不能不让人感慨世事炎凉。
　　幸运的是，这位少女并没有在流放途中就香消玉殒，一个勇敢的太学生放弃了一切跟随着她、保护着她，在北郡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家庭。这便是姜崇景的父母——姜澈和柳扶疏的故事。

　　拜帖的回复情况与姜崇景的预料基本吻合，大多数人家只是礼节性地回了个贴，然后委婉地表示了希望交流到此为止的愿望，其中包括柳公的几家同宗。
　　只有当年帮不顾杀身之祸为柳德言收拾了遗骨的郑司空欢迎姜崇景去拜访，二人一见如故，一老一小相谈甚欢。
　　相谈正欢时，姜崇景突然有些欲言又止。
　　郑老疑惑道：“可是老夫招待不周，阿姜何故如此？”
　　姜崇景忙请罪：“郑翁招待甚丰，岂有不周之理？盖因崇景有一夙愿，今近而不能见，实为憾事，故叹耳。”
　　郑老来了兴趣道：“阿姜不妨一言，老夫虽无用处，却也愿一助。”
　　姜崇景犹豫片刻道：“崇景幼时曾听闻京中有一贤王，能安万民，心中仰慕，如今已至永恩，却不得拜见……”
　　郑老才听她讲了个开头便明白了，叹了口气：“像你这般明事理、辩忠奸的少年人不多了。可惜如今京中形势紧张，想必你也有此顾虑。”
　　姜崇景起身施礼：“他人有心，予忖度之【注】，老阿翁之谓也。大王之忧亦我之忧也，若能……”
　　短短几句话，姜崇景对郑司空的称呼已经从“郑翁”变成了“老阿翁”，亲密得仿佛亲孙。
　　郑老扶打断了她：“老夫安排你见他一面，别的就不要想了，你是个好孩子，可也要顾惜到江陵的前程。”说着，向她密语几句，又嘱咐道：“切记切记。”

　　“娘子，你为什么一定要见扶风王？”郭佶想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问：“他要是不愿意走，还想叫咱们帮他即位怎么办？不如咱们干脆悄悄将他掳走，既不惊动任何人，又便宜。”
　　荀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姜崇景逗他：“把他掳走干嘛，抢回家当女婿啊？”
　　郭佶本能地想说好，但感觉娘子好像不是这个意思，犹豫道：“不当女婿当个主事也行，他既然是贤王，想必有些本事，在咱们江陵做事也不算委屈了他。”
　　“真是初生牛犊不知深浅，我父亲都不敢这么想”姜崇景忍不住笑了：“不过，若他真的不识好歹，倒也不妨一试”
　　毕竟现在最急的不是他扶风王，而是为大周拼尽了全身气力的北郡战士们。

　　六月是北郡一年当中最好的时候，可今年的六月对北郡人来说却格外煎熬。
　　阙山是两座连起来的大山，它势如其名，如阙门一般高耸在边界守护着大周。阙山上有关隘名曰阙关，关口狭窄险阻，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是大周边界的第一雄关。
　　可天下没有攻不破的关隘，阙关也一样。
　　“他爹的这些羯人吃错药了吗！咋突然这么猛！”坚守了阙关五天的老兵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奋力将巨大的石块从关隘上推下巨石，向企图攀上关口的敌人碾压而去。

　　羯人攻关五天了，战士们吃的粥也慢慢变稀了。已经五天没有好好休息的老兵靠着墙缓缓出溜了下去，他腹内空空如也，四肢一点力气也没有，眼前逐渐变黑，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老秦！”耳边传来战友们关切的呼喊，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回应，巨石滚动的声音越来越小，喊杀声也逐渐消失。
　　我这是怎么了，我还活着吗？他想着，可随即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突然闻到了粥的香味，那香味一缕缕的被送到他的鼻尖，争先恐后地往他鼻孔里钻，勾起了从胃里冉冉升起的强烈的饥饿感。
　　他睁开了眼，入目的是自己熟悉的营房，门口放着一口小锅，看样子还没有冷却，粥的香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再环视了一圈，才发现了同样熟睡的战友们，四周一片寂静。
　　这是怎么了？难道羯人走了吗？这不是在做梦吧？
　　他顾不上吃粥便忙冲出营帐，触目所及都是熟悉的景物，但今日却别有一番静谧的氛围。
　　“老秦，你醒的倒快。”一人在远处向他招手。
　　“刘队正，你怎么在这里？”他循声望去，又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早就跟着姜公去了江陵的刘队正怎么会在这里？
　　刘队正哈哈一笑道：“我跟着窦将军给北郡送粮，听说阙关危急就来帮忙了。这不，羯人已经退了。”
　　老秦激动地搓手：“窦将军来了！太好了，北郡有救了！”

作者有话说

　　【射决】即扳指
【他人有心，予忖度之】意思是能体察别人内心的想法，原始出处为《诗经·小雅》，这里的句式是直接参考了《孟子·梁惠王章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