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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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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与福安进了小院,寒江雪紧随其后,不知钻进了哪里。
林伯听了响动从偏院中钻出。一见陈立便笑得合不拢嘴。
“二公子怎么提前回来了,正好,一会儿大公子说要过来一同吃饭。”
“我哥过来做甚?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过来看着我捣乱?”
陈立语含笑意,手脚轻便的放好行李。福安拘谨的跟进跟出。陈立放好东西带着福安往东侧房间去,又开口道:“东侧有一间起居室,一间耳房,起居室能住人吗?我想让福安住进去。”
“起居室?”林伯收住了脚。
“有问题吗?”
陈立停在了起居室靠北的窗户前。
林伯为了难,院子买了没多久陈立就出门了,除了留给他的主卧,他对其他房间如何分配的根本不清楚。
“东侧起居室被大公子安排给……”
“没问题,我搬出来就好。”
起居室靠南的窗户被打开,窗棂上靠着披了件单衣的寒江雪。他卷曲的淡金色长发遮住了胸前露出的皮肤。黑色的像墨汁的液体斑驳在单衣上,也粘在了他的头发上。太阳变得愈发毒辣,原本可以透过阳光的金发在墨汁的遮蔽下暗淡无光。寒江雪的手上也沾染了墨汁,但他没管,他只是微微低头,用手扒拉一下头发去遮住双眼。
可无论他的语气有多坦然,却还是教人感受到了难过。尽管从一开始,寒江雪就知道,陈立不会喜欢他的头发,他的眼睛。
多年后陈立回想起当时那一幕,总会心疼寒江雪。小猫小心翼翼地去讨主人欢喜,却听见主人不要他了,多无情的主人,多可怜的小猫。
“我不知——住都住了,还赶你走不成。福安住我旁边的耳室去。”
陈立有些烦躁的抓了抓头发,转身朝主卧走去。寒江雪钻进院子时他就在想寒江雪住在哪间,可没想到他随意一指,竟是凑巧的撞了上去。
院子只有两个起居室,坐北的自然是陈立的房间,寒江雪住东也无可厚非。倒是他的嘴快,好似嫌弃寒江雪一样。
林伯欲言又止的看向寒江雪,寒江雪摇头示意林伯不要担心。林伯只能一边叹气一边离开。
陈松来时,远远就看见了站在门前的陈立。
“阿立?怎的提前回来了。我还以为要明日多跑一趟才能见着你呢。”
“路好走,回来的就快些。大哥今日来是有事吗?”
陈立邀陈松进门,陈松四处张望到:“林伯和小雪呢,我今日……”
陈松迟疑了一秒。
“阿立,你见过小雪了?”
“兄长是说那个东边起居室的异人吗?”
陈松比陈立高出半个头,陈立需要仰视陈松。陈松看着陈立微微疑惑的表情,心中涌现了一个令他不可置信的念头。
“我把他杀了哦。”
陈立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话,继续朝布置好饭食的小亭子走去。
“杀了!”陈松惊呼一声,他这弟弟幼时纨绔,说话真假参半,陈松一时分辨不出他话中真假,快步流星的往东边的主卧走。
还不等推门,里面走出一个全须全尾的寒江雪。北边耳室的窗户里也探出了一个脑袋。
二人同时开口:“杀谁?”
陈松双手扶上寒江雪的肩,将他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仔细检查完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你头发怎么回事?”
相较中午陈立看见的寒江雪,他的及腰长发已经短了一大截。
“自己弄的。”
陈松叹了口气,拍拍寒江雪的肩。
“晚上了我帮你染。
“这位是……”
“我路上抢来的儿子。哥你觉得这孩子能上族谱吗?到我们这一辈,已有了我这个不争气的,下一辈再多个也不算多。”
福安眼眶一红。一路上陈立从没把他当下人使唤过,可要把他当儿子养的话也是这五六年来头一次说。
陈松眼尾扫了福安一眼,含糊答了句再议,又招手让寒江雪出来同他们一起吃饭。
吃完饭后寒江雪看着兄弟俩有话想说就自觉地说要出去逛逛,陈立也支使福安出门去买他心心念念的桃酥。
他们不同于其他兄弟无话不谈,二人总是相顾无言。每次谈心前总要沉默一番。
“你记得寒江雪吧?”
“兄长知道他是异人吧。”
俩人同时开口,又再度沉默。
“他只是个孩子。”
陈立看着院外的一颗杏树,看绿叶被风吹拂的沙沙作响后又停歇。
“八年前,差点被异人砍死的我,也只是个孩子。那些死去的兵士里,大半些都只是个孩子。”陈立给自己倒了杯茶,盯着倒映着面容的茶水,显得又些落魄。
“他们是被杀死的我,我是侥幸活下来他们——寒江雪也可以是将来会杀死汉人的异人。”
陈松看着眼前年已弱冠的弟弟。将近六年的离家让陈立从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变成如今淡泊又固执的成人。
“你这是强词夺理。”
“可你不能证明寒江雪不会伤害汉人。启圣帝二年,武昭元年,南夏国国师叛变,启圣帝召其进宫,问:‘何以助汉?’,国师答:‘我汉人也,非蛮夷也。’。那个国师也是从小生长在南夏国,而非我启国。”
“这是不一样的。国师在南夏无亲无故,其父更是我启国开国名将,他在南夏漂泊多年,哪怕成为南夏国师他也知道自己的父辈曾为启国捐躯,他自然会为了家族报效启国。可小雪的父辈是我启国忠烈,他是我陈府养大的孩子。除去外貌之分,他本就是汉人,他的根在这。”
寒江雪在边陲养了四年,在小村里又养了五年,被陈松接到陈家时才九岁,这八年也算是陈松看着长大的。
“兄长,这话就算我信,那祖母呢?她会同意寒江雪进族谱吗?我离开这么多年,你从不与我提他,因为你知道我与他没有情分。你养他这么多年,祖母知道吗?父亲母亲同意吗?做了这么多年的好人,不累吗?”
“可我养了他八年,哪怕他是异人,我能就这样扔下他吗?寒奚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副将,这是他的孩子,你让我怎么办!”
没有人告诉陈松他该怎么办,他自觉亏欠陈立,陈立精神恍惚的那一年,抓着寒江雪不放手,是他左右操劳。祖母、父亲、母亲,每个人都说陈立要疯了,不值得他耗费精力。他当时和京中一户小姐两情相悦都已经订婚了,可为了陈立,他放弃爱情,为了寒江雪,他放弃成家。他发誓寒江雪一日不入族谱,他便一日不娶妻不生子。这是弱冠之龄的他唯一一件忤逆长辈的事,如今而立,他再也没提过分毫。
陈松自觉身为兄长,就应该护好家中老幼,对陈立的宽容,几乎算是毫无底线。
陈松一直养在父母跟前,对后出生的陈立十分喜爱又充满愧疚,他认为是自己分走了父母的关注。他自幼养在边陲的将军府,读书习武,有父母检查功课,闲时还可同好友往山林子里跑。可陈立不是,父母常与京中通信,回回提到陈立就开始烦愁。他看见信里说陈立不愿习武,不服管教,除了家里的乳母,和谁也不亲。陈松知道,孩子应该和父母亲近,可父母都在他身边,那陈立呢,谁来陪陈立?
后来,他常常出入京中述职,巧遇了与人斗殴的陈立,他替陈立兜底免罚,就这样磕磕绊绊的过了七年。直到陈立十四岁,那次来述职的不是他,是他们的父母。
两人骈行京中,恰逢陈立舞剑挟花而下,赢得红袖满楼招。
夫妻俩怒不可遏,这才有了陈立驻守北郡的后话。
“兄长本不用留下寒江雪,将他送与城外随意农夫也会有人好好待他。他是异人,上不了陈家家谱,何苦留他在我这小院里,遭人白眼。”
陈松双手掩面,无话可说。
艳阳天里的两个人,在风中沉默。北郡一役是他们两人都不愿提起的恶梦。陈松因此遣返回京,陈立在一年的噩梦中结束了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