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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走假走?假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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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立回府的那天陈松不在家中。陈立见了父母,被安了个闲职。是京外的一所学监,那里是一些富家子弟和定居在卞京的外族人所办下的。学监与国子监虽都是国学,所授课业却是天差地别,国子监教民生国学,学监却只教识文断字。陈老将军怕国子监那帮老学究又像十年前一样日日休书一封,状告陈立的荒唐行径,干脆将他放入学监去镇压那些与他一般的纨绔子弟。
“那个叫寒江雪的小崽子也在里面,你大哥十分瞩意他,想让他升入国子监。若是来年他言行无缺,就将他划入北郡旁支,找个由头送入国子监。你哥不小了。”
陈立举杯喝茶的手一顿,看着陈遥两鬓染霜,扯出笑来:“父亲不必担心,我不会干浑事儿。”
“你当年差点把人给杀了。”
“是吗?好像有点印象。”
那应该是冬天,窗外寒枝凌立,陈立太久没见光,趁着阴沉沉的天坐在花园里温了一壶酒。年关将至,府里多了不少六七岁的小团子,三两个凑作一团,在府里撒欢儿。等陈立注意到他们时,他们正围在院外的老树下。
小女孩的声音清透亮丽;“你为什么和我们长得不一样,为何不来和我们一起玩?”
小孩顽皮,陈立听见声音也凑了过去。
“如何了,小悦儿,哪家皮小子爬上了我的树?”
穿着鹅黄衣裙的小女孩看见陈立,双眼一亮,“四叔!树上有一个好漂亮的人。”
陈立拍拍小女孩的头,笑了一声。旁边的几个小男孩也凑了过来,拉着他的衣袖嚷着要带陈立出去玩。陈立把衣袖扯出来,又向树上看去。他视物不清,又问,树上的孩子是哪家的。
树下的小女孩是族里二哥的,两个小男孩是三哥的。还有些孩子是府里年纪大的小吏的,逢年过节也会接过来住几天,陈立也不大清楚。
“树上有什么好玩的吗?不如你下来同我们去放炮。”
陈立看着豫樟树上的白影说道。
“四叔,他好漂亮,他的头发是黄色的。”
“是吗?你四叔我去把他抓下来。”
上树掏鸟,下水摸鱼都是陈立的拿手好戏。不等三个团子反应过来,陈立已经摸到了树上幼童的肩膀。他披着雪白的披风,裹得严实,也不知怎么上的树,陈立忍俊不禁,“你这小子不错,和我小时候一样皮。快下来,叔叔带你玩去。”
陈立扒过幼童的肩膀,风一吹,就能看见兜帽里金黄蓬松的短发扎了一个马尾,三两碎发飘在小孩粉雕玉琢的皮面上。绿色的眼睛比樟树的绿叶看着还要嫩。
“你会,和我玩吗?”
陈立无法回答他,捏着幼童肩膀的手不住的抖,寒风吹过了他的发丝,吹透的他的外袍,他的里衣。他好像变成的山谷的窄缝,任寒风穿透冰封。
他张开嘴,却又回到了发不出声的那个清晨。
谁来……救救他!
“四叔!”
“阿立!”
他似天地间的第一片雪花,在寒风中坠落。
余光里还能看见向他奔来的兄长,他的兄长,好像一直在护着他。从黄沙漫天到这寂芜庭院。
“阿立,阿立,有没有哪里摔疼了。”陈松将陈立扶着坐起来。陈立双目空茫的望着天空,脸色变得青紫。
“吸气,阿立,哥来了哥在这,哥来救你了。这里没有敌军,哥已经把他们赶走了。”
陈松将陈立揽入怀中,一下一下的顺着脊骨给他顺气。
“叔伯,是他推了四叔。”陈悦站在陈松身后指向刚从树上滑落的白衣幼童。
陈松一手遮住陈立的耳朵,温言让陈悦带着两个弟弟去大堂玩,又让寒江雪回自己房中。
寒江雪抓着衣袖低声道歉后抹着泪走了。
“杀……哥,杀了他,杀了他——”
低沉的呜咽在急促的呼吸与短暂屏息后变为撕心裂肺的悲嚎。
“阿立,没事的,我给你报仇,终有一日我会杀光边境上的异人。我会的,阿立。”
陈松将陈立拦腰抱起,又放回了温暖的珠帘后。
两个时辰后,天色将晚,惊呼再次打破了府中的沉静。陈松跟着家仆赶到时,陈立正跪坐在青石板上掐住寒江雪的脖子往那喂红鲤的池里埋。
“陈立!”
陈立闻声瞥见了向他赶来的陈松与一众同宗。他扬起唇角,粲然一笑,拉着寒江雪跌往池中。
惊呼声此起彼伏。
池水不过七八尺深,够成人站在水中呼吸了,可对于十四五岁的少年,脚下不稳是可以淹死人的。如今水面还有一层两寸厚的冰,冰上的洞只能容一个身量较细的成人下水。
陈松顾不得思考,下水先捞出了陈立,又捞出了寒江雪,周围不断有人脱下外袍递给陈家两个兄弟,只有陈松的侍从注意到了坐在地上将倒不倒的寒江雪,将他带了下去。
“多少年的旧事了。”
陈夫人在桌下踢了陈遥一脚。当年一事陈遥与陈夫人并不在场。听闻陈立出事时陈夫人在他房里守了他一夜,脑中不断回想着大夫临走时的劝告,“郁结于心,惊惧难消,心志消沉,还是让他开心些吧。”
这些年夫妻俩都渐渐下放军务,有了子孙绕膝愿望。富贵也是一生,潇洒也是一生,平庸也是一生,是否成才,是否不辱家门都不重要了,能无灾无难走完一生已是夫妻俩对两个儿子唯一的期待了。
“阿松早过了结婚的年纪,你也不小了,多看看,京中的好女儿不多了,再拖你们兄弟就该成老鳏夫了。”
“母亲说的是,我好好看看哪家姑娘有福气能当我嫂嫂。”
陈立挡回母亲的催促,不咸不淡的回了几句话后起身离开。
陈立不是圣人,也不像他大哥认真读过十年书。他做不到平心静气的与这个和敌军面容相似的孩子日日对坐。他很早就要求过送走寒江雪,可寒江雪不仅没走,马上还要变成陈家旁系了。
他带着一股火回到小院里。
“林伯,寒江雪呢?”
老仆刚理好院子墙角的兰草,正净手,远远瞧着怒冲冲进门的青年,问到:“二公子找小雪是有急事儿吗?您昨天嘱咐我送福安去学监,今天小江陪着福安去墨斋买纸墨去了。”
“纸墨也不急这一时,怎么今天就去?”
“这……”林伯想起寒江雪出门时落寞的神色不犹吞吞吐吐。
陈立清醒后在家时其实少与寒江雪见面。虽然寒江雪在险些死在红鲤池里后常会把黄发染黑,但在陈立离家后,他又因为要去学监,没有时间染黑头发。此次陈立回京仍对他的外貌十分抵触,寒江雪虽不言明,却是隔天就回去了学监。
陈立是个看不得别人畏缩的人,林伯是仆从,不敢直言主人家的错,他却是个把话放在明面上的人。
“寒江雪不就是觉得我在赶他走吗?他既知道,何必强留,装模作样的躲去学监。莫不是卞京繁华,也迷了他的眼。”
卞京确是个好留处,沃野千里,风物宜人,多少外乡客,一留便忘乡。
“也罢。我哥愿意留他这个怪儿子,左右不过我闭口不谈。”
其实当年没人愿意留下寒江雪,可寒江雪十分乖顺,又得了陈松的教导,性子与陈松如出一辙,便是亲父子也不见得如此相似。时间越久,陈家父母越难劝陈松将寒江雪送养,就这么拖着,拖到了寒江雪长成了昳丽少年。
北郡一役虽伤亡惨重,却又像一场梦。那些异人仿佛过境鬼魅,杀了一万士卒后除去战死的尸体就再难寻踪迹。
没有人能将这样的罪过全权推责到被弃于荒野的婴孩身上。
陈立明白这个道理,可他无法越过生死的恐惧去将寒江雪当做亲人。
将军府可以,陈立不行。
“小雪是个好孩子。”
林伯自知无力劝说,回了话就离开了小院。
陈立无端被自己气得不轻。将福安送去学监是他的意思,寒江雪这么热心的带福安去买纸墨也是应当。他们年岁相差小,来往密切便不会在外人那吃亏。可谁知道寒江雪这么急,活像见了阎王,对他避之不及,叫人以为他欺负了寒江雪。
陈立兀自坐着,心情刚平复下来,将军府又来了人。
小厮告诉他,他爹给他安排好了差事,西山学监巡逻使兼任夫子。
“京里就这一个学监吧。”
“是的,二公子,老爷夫人还特地嘱咐,您跟着寒江雪小少爷一起去,若是有行差走错也可及时传个准话。”
陈立爽快点头。
“行了,你回吧,我知道了。”
夫妻二人虽然送了口,但还是希望收个清白的孩子,以免落下识人不清的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