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照影》鱼鱼鱼鱼瑜

1、不熟 嘿，寒，他

　　大泽二年。卞京，西市市角。
　　“公子今日返京，大公子十分高兴，问您今日是否回府。公子，我们去哪儿？”
　　“回小院。”
　　僻静的小巷里，两人一马穿行其间。
　　一人身着红衣，悠然地走着。随行的是个中等身材的小厮，一张嘴半刻不歇。
　　“林伯在小院吗？还是我们自己生火？我可以去买桃酥吗？小院会不会没有东西吃？”
　　红衣男子挑了个自己有兴趣问题回答：“林伯在小院。”
　　红衣男子名叫陈立，是将军府的二公子。他头上顶着个战功赫赫，才学兼备，人见人夸的大哥陈松，相较下，练功躲懒，学识一般的陈立便成了人见人嫌的那个。
　　陈府世代簪缨，就连陈立的母亲也是陈老将军部下的女儿，一身本领不输男子，是上过战场的巾帼英雄。
　　陈夫人看着从小养在锦绣丛中的陈立，时常惋惜自己没有与丈夫一起亲自教导，导致陈立如今只是个胸无大志的闲人。
　　那年陈立十四岁，被他娘扔去北郡，才在那边待了月余，在一个阳光朗照的上午，北郡边防被破，血水染红了黄沙。他在尸山下被支援的陈松翻出来，整个北郡驻守的一万士兵，只有他活了下来。
　　陈立成了陈家的一个笑话。他恐惧战争，不愿意习武。京城的公子少爷们全都知道陈家二公子是个一无是处被吓破了胆的倒霉蛋。
　　八年前他吊着一口气回到京城，此后是两百多个被惊醒的日夜。情况好转之后，他便不愿留在府里，在西市的一个巷子里买了间小院。祖母不放心他一人在外，将府里原先伺候自己的林伯给他带了出来。
　　六年前他去寺庙里上香，与主持秉烛畅谈后仿佛开了灵窍，决心去游历四方。如今他年满二十却还未行冠礼，才终于被一纸家书叫了回来。
　　福安是他路过一个镇子捡来的孤儿。陈立一人无伴，就收了他做书童，闲时教他写字读书，给他讲讲京城的繁华。
　　两人拐过一个转弯口，听见了不大不小的交谈声。是距他们十一二步的另一个巷子口，那里站着两个外族人，一个穿着汉人的窄袖白袍，另一个穿着玛瑙红的异域服饰。
　　“少爷，他们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大概是波斯语。”
　　“为什么他们一个是黄头发，一个是红头发？”
　　“卞京繁华，外族人比比皆是，身上流的血不同，自然也长的也不同。”
　　他们正路过谈话的外族人身边，那个红发红衣的男人便朝他们招手，还发出“嘿，嘿”的声音。
　　福安往左边看过去，指着红衣男子道：“公子，他在他在朝我们打招呼吗？”
　　陈立顺着福安指的方向看，却对上了一双绿色的眼睛。像八年前黎明升起时，划过他眼前的刀刃的寒光，像溅在他脖颈上温热的血，明明是个艳阳天，却刺得他发冷。
　　福安发现陈立有些发愣，拍了拍他并喊了他一声。陈立回神时，两个外族人便站在了他身前。
　　红头发的男人笑得十分明朗：“这位公子，你长得十分……额，漂亮。嘿，是这么说吗，寒？”
　　他身旁的白袍男子没理他，静静地盯着陈立。
　　陈立皱眉，波斯人内部团结，但他们对汉人大多冷漠，除非那个汉人身上有什么他们想要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开口了。
　　“不太对，形容一个男人，我们一般说俊朗。你身边这位公子也不像汉人，学官话有什么不明白的还是请教我们汉人先生比较好。”
　　“哇哦，寒，他说你不是汉人。”
　　陈立不喜欢波斯人。因为他们的思维方式真的与汉人有很大不同。比如现在，面前的这个波斯人，他好像只记住了陈立说他旁边的白袍男子不是汉人。
　　“我是汉人。”
　　白袍男子开口是十分标准的官话，他的官话比陈立的说得好，陈立天南海北的游逛，学了不少方言，官话已经忘的差不多了。
　　“你是汉人？可是你是黄头发，你眼睛也不是黑色的，一点也不像汉人。”
　　福安打量面前的男人。黄色微卷的长发在阳光下呈现浅淡却耀眼的金色，皮肤比一般人都要白皙，眼睛的颜色最为特别，像春天新生的嫩芽，清澈透亮。
　　陈立不喜欢白袍男人的眼睛，无心多聊，“如果无事，我们便先走了。”
　　巷子弯弯绕绕又十分相似，他有些不认路，上次离开已经是六年前了。
　　“你不认识我吗，陈立？”白袍男人的声音轻飘，人站的拘谨又板正。
　　“你认识他吗，公子？”
　　正午的阳光照亮了小巷，夏蝉聒噪的响着，风静静地拂过，福安却有些害怕。他没见过生气的陈立。可身旁的人不再懒洋洋的站着，也没有嘴角含笑。陈立下颚绷紧，左手下垂，右手握拳背在背后。福安知道，他的臂袖里有一把匕首。陈立身手很好，不然也不能一人一骑一待六年。暴乱流民打过，土匪江盗杀过，可是他从来没抖过。
　　“公，公子？”
　　福安小心翼翼地又叫了陈立一声。陈立的匕首极少出刃，他讨厌杀人，福安没见过陈立杀人，可此时的陈立又和碰见劫匪的时候不一样。
　　“你，真的不记得我吗？我叫寒江雪。”
　　少年面带犹疑。

　　“我有个儿子，捡来的，要是哪天我死了，你替我回去看看他。”火光下寒奚面容温和淳朴。他临死前留了书信，希望陈立能去看看他儿子，如果寒江雪无依无靠就将他托付给一户好人家。书信里劝陈立说“稚子无辜”，说希望陈立不要嫌弃他，哪怕杀他们的是异人，哪怕他捡的——是个异人。
　　陈立知道的，他靠着寒江雪度过被厮杀声染红的夜晚，那些混乱不堪的记忆里一万多惨死的士兵夜夜在他梦里徘徊，只有寒江雪的声音能将他唤回。梦里那些自称寒江雪叔叔哥哥的士卒，会在寒江雪的呼喊中不断平息。
　　他们说，他们看着寒江雪长大，那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凯旋的礼物。他们养着一个异人，然后被这个小异人的同族杀害。他夜夜哭号，质问自己，为什么自己不能同那些将士一起去死，然后抱着小小的寒江雪入睡。好像是那些惨死的游魂说“没关系，活着好，有小雪在，也是我们活着。”
　　他记得这点温情，却放不下一万多条人命。
　　“你没走啊。”陈立垂下了紧握的右手。
　　他明明记得他和大哥嘱咐过，将这异人送远一点。
　　背对着阳光的少年眼里情绪不明，从喉咙里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嗯”。他抬手指向身旁的小路，“第二个门。”那是陈立八年前买下的小院，是寒江雪住了六年的家。
　　波斯少年见陈立与福安离开，嘴里念念有词，十分的锲而不舍。
　　寒江雪紧盯着陈立的背影，说了一句波斯语。
　　红发少年立刻禁声。笑着和寒江雪告别。

　　天地良心，维尔只是想和这位相貌俊美的东方人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