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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山老林铜铃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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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城外,刘大风晋升脱胎境一重天,欣喜若狂之下被尊上轻飘飘泼了一盆冷水。
“你的剑心为何?”
尊上随口一个问题,让刘大风在山巅枯坐了三日夜,最后还是垂头丧气地抱着剑跟上了尊上继续南北乱窜的脚步。
这一日,哦不,是这一夜,二人行经一处不知名的深山老林,夜半尊上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铜铃声,铃声里还夹杂着杂乱无章的鼓声。
至于为什么是铜铃不是青铜铃、铁铃、金铃、银铃……据尊上自己说,他听着这个声音修行了不知道多少年,材质一般来说还是不会听错了。
这个“一般”就很有灵性,一听就是直觉来的,难为尊上堂堂飞升境大能还费尽心思找理由。刘大风突然感受到了游玉的快乐。
于是二人打了个赌,尊上说是铜铃声,铜铃以外都是刘大风赢。
若是尊上赢了,刘大风接下去一个月,蒙眼行走,且不得使用灵力;若是刘大风赢了,尊上要教会刘大风尊上自创的剑法。
就凭这个赌注,尊上觉得他说什么都不能输。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尊上不为人师,亦不愿收徒,若是将自创的剑法教于了刘大风,那刘大风便成为了他的传承者,二人享有师徒之实。
天道在上,二人从此挂上了解不开的因果。
尊上心有顾虑,不愿与人深交,何况是牵扯到大道根基的因果关系。
于是对于接下来将看到的,尊上也打起了一分心来期待着。
黑魆魆的林子里,凉风吹过树叶沙沙乱响,耳边脚步声清脆又清晰。刘大风行穿行在枯叶铺满地面的灌木丛中,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感受到了自己强劲有力的心跳。
行走时枝叶划过腰身的触感无比清晰,甚至都能根据感受到的弧度在脑海中勾勒出枝叶的形状。
反观尊上,跟个鬼似的走路无声,所到之处草木退避,唯余一地枯枝烂叶,但是尊上明明踩在了地面上,斗篷在叶面拂过,却愣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更遑论完全听不见的呼吸声和不可能听得见的心跳了。
于是行走在深更半夜的深山老林,刘大风把自己吓了个半死,甚至颤巍巍地在指尖搓了一束绿莹莹的掌心火出来。
于是顶着一张绿油油的冷漠脸,刘大风戴着斗笠艰难地行走着,然后就是再一次地感叹尊上的“不走寻常路”。
这种没有路的荒山他也能走得如履平地,看来尊上对于“迷路”这种事情已经不是一般的有心得了,应该是深有体会,且熟能生巧。
怕不是让他一路走官道他都能把自己走进邻国的皇宫里。
然而等耳边传来幽幽铃响时,刘大风眼见着尊上的速度突然就快乐起来,似乎生怕慢上一刻那铃声会不见了一样。
循声而去时候脚下的路肉眼可见地开始好走,枯叶曾逐渐薄起来,终于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等铃声清晰以后他们刚好走出林子。
刘大风掌心一点幽绿的光亮照着脚下的路,看着前方平坦的小道无语凝噎,转头看见林子四周三三两两的小路交错以后,刘大风再次体会到,下次知道尊上的目的地以后自己去就行了,跟着他走真的没必要。
满林子的小路纵横交错,他偏偏就是拿完美地避过每一条小道,带着往灌木林里钻。
他们走进了一处山谷,四周是起伏的山峦,铃声来自山腰凸出的一处石崖。
顺着小道上去,铃声越发清晰,入耳声声清脆悦耳,间或夹杂着一声又一声时而缓慢,时而急促的鼓声。
鼓声不如铃声响,应是手鼓一类较小的舞鼓。
听不出来是个什么调子,但是深更半夜,荒郊野岭,这个声音是不是不太对劲。
刘大风隐晦地往前瞅了一眼,这位不知道有没有感觉不对劲,但是从他半点不见停歇的脚步来看,他可能是有点兴奋?
也不知道哪家的孤魂野鬼,碰到这么个好奇心重的大杀器也是真的倒霉。
刘大风心想,这算他们谁赢了?好像都没有。
月色冷清,夏夜的风拂面而过时带来阵阵野花香。
等到他们看到处于山腰的那座房子时,也顺带看到了房子面前的空地上带着鬼面拿着鼓,正在月下……刘大风想了想该怎么形容他看到的。
跳大神?
就像一个矮子装神弄鬼在月下跳大神!
对,就这个感觉!
“傩戏。”
尊上淡淡的声音传到耳边,刘大风听清了,然后和尊上一同停下步子,两个人静静地看着那个小矮子从东跳到西,从南走到北,看得出来每一个动作都很费力了,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急促且紊乱的呼吸。
“这是傩?”
傩戏刘大风是知道的,他的故乡便有傩戏的传统,但是这个小孩儿跳的是傩舞吗?
“他戴的是傩面,自然跳的便是傩舞。”
傩舞是这么跳的吗?刘大风迷茫了,他看着前面那个明显地面过于烫脚的小矮子,开始猜测这是个初学者,甚至可能还是个小孩子,不然不能动作垮成这样。
等到小矮子停了下来,收尾的动作倒是不错,半身压下,一手在前,一手横过头顶,举着手鼓,拿着鼓槌,肩背挺直地看着前方。
刘大风这才有了点儿实感,就这个动作,是傩没错了。
“你们是谁?从哪来的?”
声音清脆高亢,咬字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是句南地方言,好在两人倒是都能听懂。
面具下的人一开口刘大风咂了咂嘴,还真是个小孩儿。
尊上走上前去,斗篷遮了一身,从头到脚的一抹黑,夜里走起来看着跟个冥府的勾魂使似的。小孩儿许是见多了造型可怖的傩面,倒是对尊上这副尊荣半点不害怕,站在原地看着这二人走近。
倒是刘大风觉得这小孩儿转头看着他的眼神比看着尊上的眼神明显多了。估计是在直愣愣地看着他的,这面具对着他后半点都没转开。
然后小孩子抬手指着尊上道:
“你是鬼差吗?”
刘大风想笑,果然被误会了。然后就看到小孩子把手移了个位置,指向了一身懒散的刘大风,道:
“这是你抓的野鬼吗?”
尊上:……
刘大风:……
小孩儿你再说一遍?我是什么?
刘大风开始撸袖子。
“你是哪一族的?怎么把《祭月》跳成这样?”
刘大风把袖子放了下来,后知后觉收了掌心鬼火一样的灵光。尊上不说人话的时候刘大风觉得此人素养不详,但这份非人对着他人的时候,刘大风就觉得甚好,极好,大善。
小孩儿也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底下明眸皓齿的一张稚嫩的连,看着最多不过十岁。
“我跳的……真有这么差吗?”
小孩儿看着手里的面具,神情低落。尊上只是如实说道:
“很差,要不是认识这面具,本尊险些以为你在进行什么邪门歪道的仪式来招鬼。”
刘大风张了张嘴,把斗笠往下压了压,遮住眸子里抑制不住的笑意。看来被说成鬼差和野鬼,不高兴的不止他一个,而不高兴的尊上发起火来是这样的?!
小孩子不服气道:
“我请的分明是诸神!”
“哦,猪神。”尊上淡淡一应。
刘大风听出了同音不同意的言下之意,有些缺德地想着这位大能气性有点狭了,还有些狭促,明显这小孩儿没听出嘲讽,但是听出了敷衍。
“你这人……偷看别人祭月就算了,怎么还指指点点的,你家大人没有告诉过你旁人也是有自尊要面子的吗?”
小孩子气性更大,愤愤不平地原地跺了跺脚。
“没有。”尊上声调不变,甚至可以说是一本正经。
“我家长辈说了,尊严在剑锋之上,如果有人让我不爽,那就打,打到他连还手都不敢,面子自然就有了。”
刘大风:……
小孩儿:……
你家长辈多少也有点不对劲。
风吹过,屋角悬挂的檐铃“叮当”作响,小孩子身上彩色的丝绦在风中起伏,月光照在面目狰狞的面具上,血红的獠牙栩栩如生。
刘大风动了动鼻子,总觉得他闻到了很浓的香火气,这小孩儿难不成柱香成精的?
“小孩儿,你身上香气怎么这么浓?你柱香成的精啊?”
刘大风这么想就这么问了出来。
“你才是妖精呢!不对,你是恶鬼。”小孩儿如此说道。
刘大风翻了个白眼,要不是看这小屁孩儿身上没有妖气,他非收了他不可。
“是不是快到祭月请神的时候了?你为何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练舞?你家里人呢?”
尊上不耐烦也不熟悉这些家长里短,刘大风就代为开口了,说完往旁边瞥了一眼,发现尊上站着没动便知道问对了。
“唉……”
小孩子叹了口气,原地蹲了下来,手鼓上的飘带垂到了地上。
“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小孩子问道,问完也不等两人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道:
“这里是拜月谷。”小孩子指着地面说道。
说完抬起头来看向两人,反而是尊上先理解了对方的意思,说道:
“你是神来村还是神隐村的?”
“我是神来村的。”
“今年不是请神的时候吧?”尊上问道。
“不是,本来是去年,但是去年神隐村的人一个都没来,人不齐请不了。族长们商议后决定往后推一年,但是十年之期已满,所以领舞的人也得换,我是我们村子今年被挑中的人。”
“你来领舞?你叫什么?你多大了?”尊上又问道。
刘大风看着这一大一小交流无碍觉得还挺新奇,尊上跟这个小孩子说话时甚至下意识地就跟和游玉说话一个感觉,放轻了声音,听着就温和,他自己估计都没注意。
“我叫月,我十岁了。本来想让族长教我的,但是族长最近太忙了,一天到晚都不在家。
我家一直跳的是月神,父亲前几年去世了,母亲是外来人,不会跳我们村子的请神舞,会月神的人本来就不多,没人能教我,我就只能自己练。”
“你又怕打扰到别人,还是没跳好觉得不好意思在人前跳,所以大半夜的跑到祠堂来了?”
祠堂?刘大风愣了一下,抬头往旁边的房子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片。稍微拐了下脚步,匾额上当真是“祠堂”二字,但是尊上那个角度……看不见吧?
“你怎么知道的?”月站起来,好奇地看着尊上。
尊上朝前走了两步,斗篷下的面具暴露在了月光下,月突然跳了一步,激动地说道:
“啊,祭司!月祭司!原来你也是月神!大月神。”
刘大风闻言朝着尊上看了一眼,怎么看对方脸上那半块面具跟小孩子手里木质的五颜六色的兽脸比起来甚至都不是一个画风,这俩居然是同一个东西吗?刘大风感到震惊。
月神的戏很难跳,要跳好就更难,但是月神同时也是请神舞最重要的一名角色,这只是刘大风熟悉的傩戏,但是祭司、两个月神、大小月神……
这就有点超出他能理解的范畴了。
“不过你这面具怎么只有一半?”
月问道,不知不觉走到了尊上面前,一个抬头一个低头互相对视着,刘大风觉得这个画面甚是奇妙,便立在一旁细细描画着。
“不大喜欢那两对獠牙,所以只留了一半。”尊上道。
月愣了一下,随即不赞同道:
“傩面损毁,神明不会保佑你的。”
“我不信神明,信我自己。”
月点了点头,非懂似懂,“哦……那你为什么还要戴它?”
“故人赠予,既是礼物,也是遗物,不可丢弃。”
月朝着尊上的面具抬起了手,刘大风呼吸一滞,刚想上前拉开就看到尊上蹲了下去,由着这小孩子撩开了他的斗篷露出了雪白的头发和底下银色的半面。
“既然是很珍贵的东西那就应该好好保存,这个漆都掉了,眼睛旁边的星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这可是大月祭司的标志,我替你补上,再重新给你做一个,你把这个收起来吧。”
月没有贸然褪下尊上的面具,只是指尖在面具上游走,凑近了眯着眼睛细看。没有发觉尊上在旁边摊开了一只手,手心点点流萤闪烁,微光照亮了两个人身旁的地面。
“……好。”尊上应道。
刘大风摸了摸有些冒青茬的下巴,寻思着要不要用个幻化术,把自己变成小孩子的模样,或许这样他也能感受到尊上无与伦比的耐心和这种令人听着看着都能会心一笑的温柔?
但是想了想尊上的武力值和耿直度……算了,活着要紧。
尊上和月说好后月从旁边抱出”一只木盒子,还问尊上会不会吹笙,尊上犹豫一下后还真点了点头。
于是盒子就到了尊上手里。
等尊上从盒子里取出一直竹笙拿在手上,月转身走到空地上摆好架势,刘大风这才回过神来。
刘大风走到尊上身后时还有些恍恍惚惚地球。心想他是错过了什么吗?他们是怎么进行到这一步来的?
已经相谈甚欢到这种地步了吗?
一位是大陆是唯一的飞升境的大能,一个是荒村野岭里戴着傩面的小孩子。
现在是开始二人世界,载歌载舞?
“尊……”
刘大风没说出口的话消失在了唇边,被尊上吹出的笙歌打了回去。
乐曲一响,月一句“呜——哈!”开场,一场两个人的傩戏就这么开场了。
一个人席地而坐,抱着笙神情专注地吹着,曲声悠扬婉转,期期艾艾,有股苍茫的大气和萧索,又含着无限的期盼和希望;
一个人手鼓同响,踩着鼓点腾挪跳跃,嘴里时不时的字眼稚嫩且清脆,但是手臂摆动间是沉着的力量感和如有神助的神秘;
有曲的傩舞和没曲的傩舞差别居然这么大吗?刘大风被二人第一次配合便如何和谐的场面惊了一下,又被月在尊上曲下看起来截然不同的一场舞所撼动。
明明是同样有些跳脱的动作,但是多了曲音差别竟然这么大?!
不再是“跳大神”了,而是真真正正的“请神”,是“祭祀”。
曲音和的是山川,傩舞召的是月神,二人相合却是光照大地的金乌之火。
原来这边是请神,是以山川日月,呼唤神明,感恩天赐。
傩舞,是跳给神看的。
酬谢神明,回赠大地,感念日月,曲舞相合方才是一场震撼人心的傩戏。
哪怕只有一人一鼓,刘大风仿佛也看见了一场神明围坐的篝火狂欢。
但是曲音一响,刘大风便知道月是哪一族的孩子了,本来早该想到,如今还在祭祀月神的,不就只有那几个族群了吗?
而以笙奏拜月曲的,只有南边大山里的的僚人族。
僚人族循水而居,向来拜山川为信仰,以日月草木为名,不与外族通婚,也鲜少同外族往来,但是僚人族又及其热情好客,是一个既神秘有不神秘的特殊的族群。
刘大风转头看向席地而坐的尊上,他也不好站着,便蹲了下去,恰好看到面具下尊上低垂的睫毛影子被印在面具上。
一个强大的,温和的,又纯粹的……强者。
刘大风突然想起曾经他年少无知被天枢忽悠地拜他为师时的场景,他那个时候曾经问过天枢君一句话,天枢君的回答他听着记着却始终听不懂,如今他好像明白些了。
“师傅,何谓强者?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强者?”
“世间无不强者,但是想拥有成为强者的资格,便是应有怜弱之心。”
“怜弱之心?那是什么?”
“是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刘大风把这句话在心中细细咀嚼了一遍,在抬头看看尊上岿然不动的背影,他好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找到何为强者的怜弱之心了。
尊上指尖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吹了下去,只是指尖流泻出一缕缕无色的灵气,无声地接出一个结界罩在了身后的位置上,音节的停顿连月都没听出来。
身后有灵气浮动,已有道意一闪即逝,尊上没有回头,他感觉到刘大风这是顿悟了,还是关于他道心的顿悟,有利于他寻找自己的剑心。
尊上只是给他竖了一道结界,不打扰他,不让旁人打扰,也不给予任何帮助,由着他自己去抓住那一丝一闪即逝的灵光,或许这个小子,当真可以走到天枢希望的那一天?
这孩子是什么星宿的?尊上不记得他有没有听天枢提起过这件事,但是这个人身上和天枢一脉同源的星辰之力是做不得假的,不过是个半吊子都不上的假星辰之力。
顶多卜算吉凶祸福,算不得因果轮回。
该给天枢去信问问,这孩子如果要走剑道,现在正好,再晚就来不及了。
对了,这孩子叫什么来着?
等刘大风再次睁眼,天色已经大亮。
他们还坐在山崖上,尊上已经躲到了旁边树下荫凉处去了,月已经不见了。
刘大风感受着无比纯净且释怀的心境,感觉境界又升了一些。
“尊上,我这是睡着了?”
刘大风问道。
“顿悟,机会难得,大部分修行者到死都不曾有过甚至见过的机缘。”
尊上背靠树干,看着崖上的蓝天白云,声音清冷淡漠,但是隐隐多了一丝和煦在里面。
“顿悟……”
刘大风愣了下,随即爽朗一笑,抻了抻懒腰站起来,拍拍身上沾上的草屑,转头看向尊上道:
“尊上,我们现在去哪?”
“神来村,”尊上转头见无意瞥见刘大风松垮垮歪着的斗笠下露出来的耳环。细细的绞死银环,极细,极低调,但是在这样一张眼眸深邃,五官精致的脸色,给人平添了妖冶和魅惑的感觉。尊上转过眼似没看到一般,声音都不带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去看看拜月节,看看神来村的请神舞,观一场傩戏,然后离开。”
“尊上,我能问问你是在找什么吗?”
“不能。”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