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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师之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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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日落,月起月沉,不论是刮风下雨还是打雷闪电,除了回客栈结账和打酒刘大风都没有再离开过山坡上,而尊上始终在打坐,一动不动地。
身边的草叶不知不觉地漫过脚踝,刘大风一次次在练剑的过程中削掉了过高的草叶和爬上尊上衣袍的泥土,一呼一吸间,三个月便过去了。
晚秋的风里裹挟着阵阵凉意,收剑后从斗笠上掉落下来一片枯黄的叶子,刘大风抬手接在手中。
“深秋了……”
回过头时,身后打坐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碧色的剑悬浮在他身边围着他绕圈,想不到不过是放在身边三个月,这信手拈来的剑便带了灵气,刘大风感受到剑上传来的气息有些惊喜。
“尊上,你醒了!”
刘大风把惊喜挂在了脸上,看的尊上一片疑惑。
“你的剑意不够干净,杂质太多,比起我上一次看见时好了不少,但还是太杂,你的剑意需要淬炼。尤其是你的剑意开始随心控制之后,你剑意里的杂质就越来越明显,他会阻碍你在剑道上的精进与发展。”
刘大风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剑,难怪最近这段时间他总觉得手上的剑越发沉甸甸的。
“可是剑意……该怎么淬炼?”
“来,朝我出剑。”
刘大风咽了口唾沫,他有这贼心没这贼胆儿。
半晌过去了,意识到尊上没有开玩笑以后刘大风猛地拔开塞子喝了一大口酒,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嘛。
手里酒壶一丢,刘大风深呼吸一口气,抬手一剑朝着尊上就刺了过去。
“锵!”一声,刘大风退了一步,虎口发麻差点儿握不稳手里的剑,这还不是尊上出手的结果,只是他身边的剑自己动了起来,轻飘飘地往上一挑就打飞了他手上的剑。
“继续。”
尊上面不改色。
刘大风酒意上来了,手上没有留情,挽了个剑花朝着尊上头顶劈了下去。尊上抬起头就这么看了他一眼他突然就清醒了,这可是尊上,他真的就动手了?
没给他迟疑和收手的机会,一抹青色的剑影从尊上身侧窜出,笔直地刺向刘大风的面门。
刘大风紧急侧头,鬓边一缕头发还是被割断了。
闪躲的动作冲散了手上的剑招,刘大风落地后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破空声,剑修的直觉让他反手提剑一挡,飞速刺来的剑尖撞上了剑身被挡了下来,入眼一柄碧青的灵剑。
刘大风提起了心,此剑有灵,可单独为战!
尊上一边俯身清理着衣服上的泥渍,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刘大风果真是一位极其纯粹的剑修,在剑道上的天赋和悟性是他这么多年以来见过最好的一个,就是锐气太过,恰好这段时间给他好好磨磨。
不过看他这模样,将来难免以杀入道,这条路不好走啊……
私心里,难得遇到一个自己看得上眼儿的好苗子,又没打算让人继承自己的衣钵,尊上并不希望刘大风以杀入道。
他知道这条路上所有的风景和坎坷,这条路太孤独,也太过冷情,而刘大风与他不同,同样身为剑修,刘大风重情重义,与人为善,他要是走杀道,太过残酷。
尊上此时看着刘大风剑气里流露出来的正气和向阳而生的温柔,他有些心软了,尊上抬手召回了剑。
一剑落空,刘大风愣了一下,回过头见剑回到了尊上身边打圈,他停了下来。
“你持剑的初衷是什么?”
曾几何时,有个人问过他一样的问题,刘大风愣住了一下后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护我所护,管天下不管;以杀止杀,平天下不平。”
“护我所护,以剑止杀……”
原来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么……难怪他的剑中隐隐能见道大道雏形,原来自踏上剑道那一刻起,他的道就已经定下了。
尊上沉默了,如此,他可还来得及?是直言相劝还是直接崩碎重塑?尊上陷入了两难,良久后尊上抬起头来,在对上刘大风澄澈通明的眼眸后晒然一笑,罢了罢了,还是顺其自然。
袖子轻抬一把将剑甩了出去,道:
“继续。”
还没从尊上天人般的清浅一笑中回过神来,迎面而来的锋锐剑气就打散了刘大风所有的绮丽思想,突如其来的凌厉气势震得他手忙脚乱,一不小心身上的衣服都快和头上的斗笠一样破烂了。
他这是得罪哪路祖宗了这么坑他?!
一直到来年开春初雪至,刘大风才终于能在尊上——的剑手下走过三十招,而剑意也终于达到了尊上勉强能点头的程度。
顶着细细密密的第一场雪打坐了一整夜,迎着雪停后的第一个日出,刘大风浑身气息暴涨,半晌后才重新收拢安静下来,化神境!
收敛了浑身气息,刘大风激动地打了一套拳,强制压下心头的激动但是高高挂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狂喜的心情。
哪怕只是初晋脱胎境,刘大风相信他现在也有一战同境界巅峰的能力。
“境界虚浮,本尊一根手指头都能碾死你。”
清清冷冷的话极为醒神,宛如一盆隆冬的冰水兜头泼下,刘大风蹲了下来,恨恨地拽起一把草丢了出去。
“你以为谁都能跟你比啊?”
以为自己小声的碎碎念没人听见,不想刚好走到他身后的尊上听的一清二楚。
尊上面具下的眉毛稍微挑了一下,他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除了实力好像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地方吧?
尊上低头看了刘大风一眼,破破烂烂的衣裳再加之破破烂烂只剩下半把烂稻草的斗笠,看着就像街边的叫花子,还是顶着一身孔武有力的身材没人会给他钱财的那种。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刘大风叹了口气,无奈地转过身来,爬起来朝着尊上行了个大礼,这已经是这个月尊上第三次这么问了,他的名字真的很难记吗?
“木府戒律堂,堂主,刘——大——风!”
“哦……刘大风。原来你就是木府这一代的天之骄子,四门剑道的第一人,本尊听说过你,听说你还是十年前那场战的参与者之一,那年你几岁?”
提起十年前,尊上身上的气息略有些不稳,但是幅度极小,眼睛里一闪而逝一抹猩红,就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就更别提低着头的刘大风了。
还来不及从尊上听说过他的欢喜中回过神来,听到后面的话,刘大风脸上的笑还未张开就僵在了脸上,头更是低得更下了,伸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尖,闷闷地说:
“……十六。”
“十六啊……”
尊上抬起头来看向天边,崇山峻岭中露出了一缕红线,温和的光芒洒向大地,毫无保留地投在树上、草上、石头上、就连刘大风整个人也沐浴在晨光里,唯独尊上面前一块大石头挡住了阳光把他罩在了阴影里。
“本尊十六岁的时候在干嘛来着?本尊今年是……几岁了?”
刘大风悄悄抬起头来看了眼尊上显得有些落寞的背影,这好像不是在问他吧?他要说吗?关键是他也不知道啊?
“尊上,你说我要是想升到尊上如今的境界,需要多久?以现在天地间的灵气而言,我还有升到飞升境的可能吗?”
尊上回过头扫了他一眼。
“保持现在的修炼进度,只要天地间的灵气溢散不是太严重,不出意外的话,三百年足够了。”
“三……三百年……”
刘大风嘴角抽搐了两下,他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才是最大的问题好吧?
“前面升境界都跟闹着玩儿似的,怎么到化神境升飞升境巅峰一下子花去三百年?这时间跨度也太长了……”
“就因为你之前升境界跟闹着玩儿一样,升的太快了,实力是虚的。
从化神境升飞升境是有一场雷劫的,你境界不稳固渡不过雷劫,你会死在天雷下,连灰都不剩一缕。不过大抵是这些年来没看到有什么人升到飞升境,所以对于飞升境的雷劫也就没什么人知道。
所以你要是想渡过雷劫或者走到飞升境,那你至少要花一百五十年或者两百年的时间去稳固你化神境的修为,而且这期间你还必须压制住升境界的欲望和灵气的吸纳。
若是你因为吸纳过多的灵气导致被迫渡劫,除非你能找到人替你承受雷劫,否则你必死无疑。
而一旦有其他人替你承受劫雷,不管对方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等你渡完劫以后你的道心都会沾上业障,从此再也无法进阶一步,等着寿命耗完了灰飞烟灭吧。”
头一次说这么长的话,有点儿不适应,尊上说完后抬起手提自己揉起了有些僵硬的腮帮子。
刘大风半晌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无意间瞥见了尊上怪异的举动,问道:
“尊上你这是……干嘛呢?”
尊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揉着脸的手,完了又若无其事地揉了起来,道:
“话说多了。”
尊上说完四个字就不再张口了。
刘大风憋着笑,他是听出来了,这说话都开始口胡了,看来是挺难受的。
等尊上大概是身上好受了些许,转过身来持剑对着刘大风招了招手。
刘大风提气运剑朝着尊上冲了过去,然后不见尊上怎么做到的,反正尊上轻轻抬手持剑往下一压,刘大风手里的剑就碎了……就碎了……碎了……了。
刘大风刹住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碎成了几大截的佩剑愣住了,他媳妇儿啊……陪了他二十多年了都……就碎了?
在刘大风一嗓子嚎出来之前,尊上直接把手里的碧色的剑丢给了他。
“拿着。”
刘大风茫茫然地拿起地上插着的青剑,想张嘴问问尊上啥意思,结果尊上转身就走了。
刘大风看了看手上碧青的剑,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剑身,又偏过头看了看另一只手上完好无缺的一把剑柄,他用了二十多年的佩剑,难道还不如尊上用草编的好使不成?
随手挽了个剑花,刘大风怔住了。这草不草的先不提,这有灵的剑就是不一样。
刘大风心疼地收好手里的剑柄,拿上青剑,扫了一眼地上的剑刃,头也不回地跟着尊上走了。
一路南下,刘大风与尊上之间也总算是多了些同行的默契,二人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对方也能明白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尊上遇城进城,有山进山,一路步行,用脚丈量着天地,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一路走一路看。
而刘大风从尊上格外注意些的事情上也看出了一点门道,主动代入了游玉的角色,一边陪着不通俗事的尊上游历,一边用自己的眼光和经历去同尊上探讨他们遇见的人和事,以不同的视角向尊上讲述一个全然不同的发展。
尊上也会时常抽空指点并考察刘大风的剑法,有这样一个万金难求的陪练,刘大风剑道上的感悟和造诣日趋深入。
只是尊上此人但凡拿到手的,不管是一根树枝还是一片草叶,甚至是吃糖葫芦的竹签都能成为他手中的剑,他不用任何灵力照样能压着刘大风打,常常打得刘大风毫无还手之力。
更别提尊上还可以灵力化剑,动起手来刘大风回娘胎重造的心都有了,时时感叹老天不公,既生尊上何生他?!
这人哪里是剑道巅峰,分明是剑道它祖宗。
纷飞的大雪如夏日的柳絮满世界乱飘,山巅上矗立着一抹墨色的人影,头上肩上堆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要不是胸腹尚有起伏,这人简直同雕塑无疑了。
刘大风戴着新换的斗笠倚在树上,嘴里叼着根茅草嚼着,手上提着一把碧青色的没有剑鞘的剑,他收服这剑可花了不少时间呢。墨色的披风下隐隐露出一柄白玉鎏金的剑柄。
刘大风一双眼睛明灭不定地看着山巅上一动不动的背影,尊上已经站了整整半个月了,问什么也不说,闭着眼睛站在山头上吹了半个月的寒风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况。
尊上让自己凝练剑心,将剑心凝练到澄澈通明的程度,然后也没说下一步。他如今已经做到了,按理说尊上三天前就该醒来了,然后一番考察后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
可是如今三天过去了,尊上仍旧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刘大风不免有些忐忑,莫非是他剑心还不够通明?
刘大风又一次闭目内视,剑骨已成,已是实打实的化神境中期实力,一团几近隐形的光晕静静卧在他的丹田之中,光晕隐约能看出一把剑的形状的,上面流转的剑意凌厉又光明,这就是剑心通明的样子啊!
下一刻,刘大风发现他的剑心猛然收缩了一下,开始不住地颤抖,剑心在……恐惧?!
猛然睁眼从内视中退了出来,惊惧莫名的刘大风发现有一股庞大的灵气正从他身边游过,一股脑地涌向山巅。
刘大风倒抽了一口冷气,从树上跳下来三两步走到尊上身后不远处,看着滂沱的灵气涌向尊上。
刘大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随即尊上身上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毫不留情地包裹了整座山。
刘大风捂着揪痛的心脏俯身半跪在地,额上冷汗淌过脸颊尚未落地就被路过的灵气嚼碎,刘大风感受着这股远远超过了飞升境的威压一脸震撼,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刘大风在飓风中抬起头来,惊惧地看着前方孤独伫立的背影,他开始想知道十年前的真相了。
一个十年前就该飞升的人到底为什么十年隐世,任由宗门消失在这世上却隐而不发?刘大风想,十年前各门交出去的少府主,十年前怕是就都不在了!
狂风掀起了尊上身上黑色的斗篷露出了底下墨色的对襟束腰服和一头白发,宽肩窄腰站在山巅上如松如竹。
灵气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数不尽的精纯灵气倒灌入体,仿佛方圆十里的灵气都汇聚在此了。
灵气骤然涌入体内时,尊上身上一块银色的东西被刮了出来,刘大风眼疾手快地抓在了手里,等四周寂静下来之后,面具?
等风平浪静后尊上转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单膝跪地的刘大风,手里还拿着他的面具。刘大风恰好抬起头来,看清了尊上面容的时候睁大了眸子,怔怔然连呼吸也屏住了。
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落下,仿佛时光终于想起了这座荒凉的山头。
“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