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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炊烟袅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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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桌上供着灶王爷的神像,面前便是挨一层的饭桌,桌前坐着月的母亲。
这位母亲满头青丝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白底紫花的绸带在侧面打出一朵绸花,小片流苏穗子垂在耳边,耳上是廉价的玛瑙扣,坠着一枚栩栩如生的小巧琥珀,内里封的是指甲大的一只蛾。
腰间系着过膝的大红色围裙,蓝底的半袖宽襟上襦,草灰的内衬同样一片素色,唯独艾绿的百褶裙摆上染着暗苔绿的万福纹。
妇人其貌不扬的一张脸微微含笑,瞧着很是和煦亲切。
唯独一双眼睛,从刘大风二人进门一直走到他的面前,仿佛目不能视一般没有一丝波动,眼珠子麻木地铮亮,像塞进去的琉璃珠,甚至没有一个眨眼的动作。
刘大风无端地打了个寒颤,余光瞥见笑嘻嘻凑过来的月,心下发紧。
不要告诉他这个村子,就剩面前这个小孩儿唯一一个活口了……小孩儿才十岁……
妇人像运转有问题的傀儡一样僵硬地扭转脖子,然后在月抬头看来的那一刻重复着她刚说完的上一句话。
“吃饭吧,别乱跑了,做了你最爱吃的荠菜饺子。”
月小大人似的抹了把脸,看着桌上丰盛的四菜一汤:煮豆子、酸菜肉沫、豆豉鱼、蒸百合、蔬菜汤、荠菜饺子。
“阿娘,怎么又是这些菜啊?咱们都吃了好几天了,天天都是一样的菜,能不能换个啊?”
妇人笑眯眯地,又换了一句:
“赶紧吃,一会儿菜凉了。”异口同声。
刘大风看着,看着月和他阿娘说了同样的话,说完还道:
“阿娘,你最近是太累了吗?天天都是这些话,我都会背了。”
刘大风往前迈了半步,便提不动脚了,低头看去,鞋面被一股灵力禁锢住了。刘大风转头看去,发现尊上把他按住之后,很自然地坐到了妇人对面去。
那人对尊上的行为视而不见,只是又重复了一句:
“赶紧吃,一会儿菜凉了。”
于是月和刘大风同样坐下,一张四方桌,四个人各据一角。
待月坐下后,这位孤零零的母亲才端起碗筷慢条斯理吃起来。
月这才想起什么,一溜烟儿跑出门去,回来时给尊上和刘大风面前各自摆了一副碗筷。
刘大风看着桌上还在冒热气的菜,心下一叹,撇过眼尊上果然也没有动筷——这分明就是两个人的菜量。
“你陪你阿娘吃吧,我们赶路几日有些困顿,房间在哪?我们自己过去吧,在这看着你们吃饭也有些不像话。”
“你们吃了吗?”月问道。
刘大风点了点头,欺骗小孩子他可没有心理负担。“在山上就吃过了。”
月一副被骗了的表情和对视一会儿,败下阵来,看了看细嚼慢咽的妇人,点了点头后说:
“出门左拐第二间,那间是我的,房间很干净的,今天有太阳,我白天把被褥抱出来晒过的。你们去哪里睡吧,我今晚和我阿娘睡。”
刘大风点点头应道:
“好。”
于是二人起身又走出门,诠释了什么叫做“打个招呼”。迈过门槛时刘大风侧目回看了一眼,昏暗的房间里端坐在油灯旁的妇人一脸平静地吃着东西,目不斜视。
只是手上熟稔地夹起一块鱼腹,挑了小刺放进小孩子碗里。
然后说:
“多吃点儿,看你这段时间瘦的,练舞也不能忘了时间啊,得休息。”
月“嗯嗯嗯……”地点点头,低下头咬了个水饺,不知道吃了多少天的饺子了,吃出一脸苦相。
刘大风离开时想着,这句叮嘱怕不是也重复了很多天了……
沉寂的黑夜里,床边一站一坐,等待暗夜的降临。
旁边房间没声儿了,烛火暗了下去,仿佛是个信号一般,屋子里坐着的人突然消失在了屋内,一眨眼出现在了院里站着。
刘大风没有尊上那穿墙而过的本事,便小心翼翼地拉开房门,尽量不让木门发出任何声音。
刘大风走到尊上身边,抬头看去尊上整个人就差和夜色融为一体,轻易还找不出个人影来。
“尊上,我们怎么做?”
哪想到尊上侧头看了他一眼,道:
“你想怎么做怎么做,本尊有事,莫跟。”
话音刚落,眼前又没了那一团黢黑的影子。
刘大风恍惚地四顾一下后眼睛稍睁大了些,差点气笑了。末了一扭头轻手轻脚地翻出院子,没有碰到任何一根挂着铃铛的旗杆。
他决定先从村子里找起,这么多人出了事儿,村里一定有线索。
尊上往写,刘大风往东,暂时就这么分开了。
分开后的尊上停在一处竹林底下。
竹林旁边是一栋低矮的小院,破败了。小院门匾上是刀锋般的南地字体——山神庙。
尊上抬头看了一眼,心下暗嗤,僚人族自称敬仰山川,信仰日月,崇敬旧神,结果山神庙荒芜破败成这样都无人管理。
尊上没有进门,他的目的地不是这座小院,而是院子旁边的一大丛竹林。
尊上慢悠悠踱步进去竹林里,鞋底踩在枯枝烂叶上轧出一阵阵“咔擦”声,声声清脆,暗夜里听得人不寒而栗。
袖子一挥,腰间一抹无瑕的洁白晃过,堆积在竹根处的烂叶子被风卷走,露出的地上赫然是几具腐烂生蛆的尸体。
各种式样的衣服,不同的身份,现在都被堆在一个地方,被驱虫贯穿的身体已经显露出白骨森森。
尊上换了个方向同样挥挥袖,于是露出更多的白骨来。最后尊上干脆双手掐诀,最后定格在一个一个似莲花的手势上。
指尖灵气缭绕,轰然四散,庞大的灵气似一阵飓风般将树下落叶全部卷走,尊上只是淡淡低眉便知道,这片竹林除了他脚下站的这块地儿,已经被白骨堆满了,都无处下脚。
尊上一袭墨色的斗篷拢住全身,往竹林里一站,与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映出地上白骨的赤瞳,才在月下有了分人样。
越往里,破衣烂衫下的白骨越发成型,而越往外,越新。
这里死了有多少人?尊上大概扫了一眼,不多,百来个,时间跨度也不大。
最新的一具才开始腐烂。
占据、模仿、斥生、群居、不懂变通……尊上细细算了一下遇到的情况,然后想着,还差一点。
距离确定他的想法还差一点……
一股戾气横生,四周白骨一瞬间被搅成了齑粉。
尊上转身,消失在了竹林里。
刘大风在树梢上跳跃,指尖灵气运转,草木对他无比亲和。
等他停下来时,已经站在了村子中央一处高处地面的木台上。
村子里安安静静,在月下只有幽幽的铃响,彩旗摩擦声给月色拢上了一层悚然。
刘大风举目四眺,没有发现任何不同于寻常山村的地方,只有牌坊旁高高堆作一团的彩幡像个人影在晃动。
异变发生在临近子时的时候,等刘大风察觉到四周挨近的脚步声时他已经被包围了。
他们从黑暗中走出来,步伐一致,甚至还能听见他们略显激动的呼吸。
刘大风动作比想法来的快一步,腰间白玉剑出鞘,人已御剑凌空。此时低头再看,村子里的人正在包围他所站的高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从四面八方走过来。
待刘大风的气息消失在地面上以后,他们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朝着刘大风看过来。
再次被视线集中盯住,刘大风平静多了,更吸引他注意力的是他刚刚听见的声音:脚步声,呼吸声,一致的,仿佛同一个人发出来的声音一样。
只有他们身上不同的衣衫造成了不同的摩擦声,这才导致他们暴露了出来。
这是死了还是没死?刘大风想着,眉心紧蹙地看着这群人朝他伸出手来,像是准备将他拉下去一般。
刘大风不想试试被拉下去会发生什么,于是哪怕明知他们抓不到他,他也友飞高了一点。
他们这个高举双手的动作保持了很久,刘大风绕着高台看了一圈,他们的视线和指尖所指始终朝着他,好像等他一下去,他们立马会飞扑上来。
看的差不多了,刘大风双手掐诀,彻底掩盖住了自己身上的气息。
暂且不清楚是什么引动了他们,但是很明显他们不会攻击自己人,也没有超出“正常人”的范畴,那么最快的方法就是把自己藏起来,让气息也消失在他们面前,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刘大风想知道,他们找人靠眼睛?靠鼻子?还是靠声音?
这个匿息术还是跟尊上学的,他教游玉的时候他“不小心”看了几眼,然后就学会了。
匿息,只隐匿气息,但是肉眼依旧可见,只是在他不主动产生动作和声音时,他与风,与环境融为了一体,很适合搞暗杀和偷袭。
然后刘大风就看到他们退了,他们在原地闻了闻,然后退去了。似晨出的浪,悄无声息卷过大地,然后在阳光出来的时候悄然褪去。
整齐,有序。
如果不看他们先前的行为,这散去的动作其实很壮观悦目。
刘大风磨了磨后槽牙,白泽目再开时,村民们身上的死气已经缭绕成烟,但是抬头时西方的那股怨气散去了。
刘大风皱眉远眺,金色的竖痕发着微微荧光。那个方向……是尊上吧?!
刘大风足尖一转,御剑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去,半路回头看向藏在黑暗里的村子,有些头疼。
那些是什么东西?
等刘大风收剑落地,走两步就在院子里差点撞上了一团黑影。
刘大风暗抽冷气猝然停步,等意识到面前是尊上时刘大风第一时间收回准备将剑出鞘的手。
正欲开口打招呼时发现尊上一动不动,刘大风歪过头往前看去,发现屋檐下站着一个人,正在和尊上“对峙”着。
是月的母亲。
刘大风收起匿息术时,那个妇人视线转了一下,定在刘大风身上,然后转了回去,继续和尊上对视着,嘴角还挂着那抹和煦且温和的笑意。
刘大风手搭在剑柄上,绕过尊上上前,然后在迈出脚步时发现提不动脚。
刘大风回头看向尊上,没有解释,尊上转身朝着他们出来的那间房走去。
然后那个妇人也悄无声息地,脚步悄悄地回了房间。
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就剩下刘大风孤零零一条光棍还在站着了。
刘大风:……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