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刘大风》》做个废物睡到自然醒

13、重复的一天

　　妇人站在屋檐下，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一双眼睛里横穿一道金光，像在眼睛里埋了一条金色的细线，暗夜里发着赤金的光芒。
　　尊上停在院子里，和妇人对视着。斗篷里抬起一只手来，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只有指尖逐渐燃起的火光证明着一股危险和杀气。
　　那妇人看着，脸上的笑意半点不减，就只是看着，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的灯笼不知道是熄了还是本身就没有点燃。
　　尊上想:应该是本来就没有点燃的。
　　那个东西，初始是见不得火光的，只有在火光熄灭的时候才敢冲上前去夺舍的。
　　尊上看着看着，突然就放下了手，指尖火光散去，湮灭在闷热的风里。
　　尊上在床上打坐，刘大风在另一边打着哈欠，尊上想着，他这些年真是越发心慈手软了，怎么就放过那个东西了？
　　母亲？或许是吧，那个妇人总让他想起游玉的生母来。也是一样的温和，一样的柔弱，一样的有着自己的心之所护，和他是不一样的人。
　　尊上抬头抚上脸上冰凉的面具，感受着指腹传来的凹凸不平的纹路，心下思绪万千。
　　被那种东西夺舍的人，真的有可能保持神智吗？还是个凡人。如果一个凡人都能保持住自己的意识，那当年那些人是不是也可能……那他……
　　尊上取下面具拿在手里，银白的面具在黑暗里显出浅浅的轮廓。尊上指尖拂过面具上金色的昙花纹，眸色逐渐变得清澈明朗，变得如天空般湛蓝。
　　然后在尊上带上面具的一瞬间再次被染红，沉浸黑暗，变成浓稠的陬红色，像凝固的血一样。
　　刘大风打着哈欠打瞌睡，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刘大风迷糊着想，他好像看到一缕白发从尊上的斗篷里掉出来，还看到尊上一直挺直的脊背变得弯曲垮塌。
　　怎么可能呢？刘大风睡着前最后想着，那可是尊上，飞升境的大能，这世间十万年来第一个飞升境，真正能飞升成仙的人，怎么可能颓靡呢……
　　刘大风倒是颓靡了，趴地上抠都抠不起来的那种……
　　月在院子里替尊上制作新的面具，尊上一早便拎着刘大风寻了个高处站着，一站就是一天，也观察了一天。
　　刘大风爬山头草地上看着下面的人“热热闹闹”来往，做着个平日里所差无几的事情，看不出来有一丝不对劲。
　　但是和昨日听见的一模一样的声乐、牌坊旁边修鼓的老汉修了一天都没修好、择菜的妇人把杂草和菜叶一起薅在篮子里……
　　“这些是什么东西啊……”
　　刘大风强忍着恶心，把这些人的行为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东西好像没有自我认知，只会一味模仿，它们模仿的估计就是这个村子里的人被夺舍的那天发生的事情。他们不会变通，一旦发生了不属于那天里的事情他们就卡住了，不知道怎么反应。看着好像没什么杀伤力，但是找不到原身不好处理……”
　　刘大风盘坐起来，手摸着下巴，喃喃自语，随即抬头看向旁边的人，道:
　　“尊上，这些东西是什么？怎么处理？村民还活着吗？”
　　“死了。”
　　尊上冷冰冰的声音比崖上的风还寒凉。
　　“早在被夺舍的那一刻他们就死了，这些东西不是在模仿，是在学习。”
　　尊上声音有些轻，声音里透着僵硬和微不可察的戾气。
　　刘大风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句，看着地上那群人沉吟不语。
　　一个村子有多少人？三百？五百？还是一千？
　　“村子里……还有活口吗？”
　　半晌，刘大风艰难地问出了一句话，哪怕在开口前就已经想到了结果，但是在听到尊上答案的那一刻，还是有些不可置信的荒唐感。
　　“那个小孩儿，是唯一的活人。”
　　“怎么会呢……”刘大风问道:
　　“就没有一点征兆吗？一个村的人就这么被……夺舍了，一点反应都没有的吗？”
　　虽然感觉尊上有意无意地岔开话题，但是刘大风还是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域外邪物。”尊上声音好像又轻了一点，夹在风里听得不是很清晰。
　　“唯一的天敌是火，但那是夺舍以前，夺舍以后要想杀它，就只能斩下人的头颅，打断他学习的过程。最多三天，这些东西会彻底占据人的身体，只要心脏还在跳，它们就不死。连接人的心脏和邪物心脏的，是藏在脖颈血脉上的金丝，那是它的本体。
　　胆子很小，藏得很深，埋在人的血管下面，紧挨着骨头。只有斩断他的本体，切断两颗心脏的连接，那东西自然就崩溃了，属于被自己吓死的。”
　　“好恶心……”刘大风评价道。
　　尊上眸色深沉，末了居然点了点头道:
　　“是挺恶心。”
　　刘大风讶异地朝尊上看了一眼，这还是他头一回听见尊上如此坦诚且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喜恶，可惜时机不对，不然倒是可以展开说说。
　　“那怎么处理？放任不管吗？看着好像没什么危害？”刘大风问道。
　　尊上低头，只看到刘大风破破烂烂的斗笠和边缘挨着地上的剑尖。
　　“你下不了手？”
　　刘大风闻言沉默了一下，随即笑着摆了摆手道:
　　“怎么会呢，入土为安嘛，而且域外来物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放任不管万一传出去了是吧？我这不是……我这不是还挺看好那个小孩儿，要知道一旦动手这个村子一个都不能放跑，那小孩儿可怎么办？”
　　“十岁了，可以知事了，直接把真相告知，由他自己选择。”
　　“尊上这未免太不通人情了。”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要不……把他带走？一块儿修行。等他理解域外生物都是些什么东西了可能都不用别人告诉他他自己就能明白了？”
　　“月没有灵韵，无法修行。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也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一切后果由他自己承担，你不过是想让他找个靶子发泄失去亲人的悲愤，没用。”
　　尊上明白刘大风的想法，很天真，不够现实，但是很美好，甚至有些悲壮，但他不赞同。
　　刘大风也不问尊上是怎么知道月没有灵韵的，他可没有看到尊上这一路用过测灵盘这种东西，便只好归功于“飞升境大能”的本事上。
　　刘大风看着村子良久不语，半晌道:
　　“尊上，除了砍头，就没有什么温和一点的方法吗？”刘大风问。
　　尊上撇了他一眼后说:
　　“有，火焚。”
　　刘大风闻言一口老痰噎在喉咙里，霎时咳了个半死。
　　“这也温过头了……”刘大风呢喃了一句，又问道:
　　“尊上可以讲讲吗？这东西夺舍后不是不怕火了吗？”
　　尊上果真就讲了——
　　“它不怕火是因为它藏在人体内，火烧不着它，并不意味着它就真的不再畏惧火光了，一把火直接烧了它寄身的人体，他跑不出来照样得跟着死。”
　　“只要是火就行了？”
　　“凡火无用，普通凡火连尸体都烧不毁，最佳是金乌火、凤凰火，雷火，次之南明离火、混沌火、阴阳焰……最次便是灵火和地脉火。”
　　刘大风沉思着，指腹在剑柄上划了一圈，又划了一圈……
　　“下不去手？”
　　尊上看了一眼就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刘大风苦笑，抹了把脸，道:
　　“尊上，他们看起来……就和普通人是一样的。”
　　“你知道他们以什么为生吗？”
　　尊上突然问道。
　　刘大风愣了下，然后摇了摇头，他连这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活人血肉。”
　　随着尊上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四个字，刘大风脑海里突然闪现昨夜村中心发生的那一幕。
　　所以……那些人，那些东西……是被他的血肉吸引来的是吗？！
　　刘大风突然觉得恶心了。
　　“这个村子不是没有来过外来者，相反，僚人族的拜月节一向在南方比较有名气，所以这段时间来拜访的人不少，但是他们都消失在了村里，没有人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尊上走到刘大风旁边，和他一同看向山下的村子，看着村子屋顶上冒出袅袅炊烟。
　　刘大风艰难地吐字，“西边……”
　　“对，西边。僚人族不拜鬼神，不信来生，他们坚信死去的人会回归山川，回到大地之母的身边，所以东边是村庄，西边就一定有一座山神庙。
　　那些人就在那儿，在山神庙旁边的竹林里，像没人要的垃圾一样堆积着，腐烂，发臭，生蛆，化骨……
　　现在你还觉得他们和普通人一样吗？”
　　刘大风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在剑柄上画圈的手停了下来，不知不觉地抵在了柄上的云纹上。
　　“域外邪物可以探到人最多一日的记忆，就此开始模仿生存在人群中间，但是画虎画皮难画骨，他们不懂，也无法懂得人的信仰和情绪。对于撩人族而言，神圣却让人敬而远之的山神庙就是一处破烂的，没人住的房子，且远离村庄，是他们很好的抛尸地点。
　　或者……是很合适的就餐地点。适合他们处理吃不完的残羹剩菜。”
　　“它们从哪来？一共都在村子里了吧？”
　　刘大风低声问道，他低着头，尊上看不清他们表情，只能从声音里判断他此时心绪不宁。
　　“从水里来，他们在水里繁衍生长，直到长大才会离开水进入岸上，通常十里水域只能存活一只邪物，出现第二只会打得不可开交，然后一起死去。
　　只要出现在岸上了，那么方圆十里就只有这一条。一条主，分裂出数不清的仆从和跟随着，以遇到的人为载体开始继续繁衍，直到十里内再也找不到活人。他们的记忆和视线是共享的，所以他们学习能力很强，也不会内讧。
　　除非一次就杀光，否则后患无穷。”
　　刘大风站起来，风吹起他的衣摆，有些飘飘然若仙的感觉了。
　　尊上偏了下头退开半步，这哪找来的破斗笠，差点戳他脸上了都。
　　“我明白了，我去找月，我去跟他说。”
　　刘大风这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