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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耻生 少女那一年 ...

  •   六
      那天晚上我没有等到林千紫,她告诉我她已经和同桌一起去吃宵夜了。犹疑片刻,我还是给她发去了我和闻泊羽的聊天记录,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应我,也许此刻正扒在哪只碗上大快朵颐,酱料格外斑斓地点缀在嘴角。
      是夜,大地明朗,星月宛转流动。
      “回来啦?”
      打开门的时候,一丝清淡的葱香热气迎面吹来,女人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她烫着大波浪,唇红齿白,一条晶蓝的丝绸睡衣熨帖柔美,衬出形体的丰美与骄矜——她已年过三十,岁月待她格外仁慈,仁慈到似乎正在给予一种补偿。
      她望了这边一眼,旋即搁下手头的活儿,款款走来。一瞬间她错过了我,展开双手做出一个拥抱的姿态。
      “瞧你,这么晚了,今天又和多多去哪里淘气了?”
      乐乐的脸似个褪去皮的水煮蛋,此刻沾满了水,额头上贴着的小红星快要掉下来了。男孩一边伸长胳膊,杵在原地,看着妈妈为他松下肩带,把书包放在电视柜上,一边响亮地应答着:“放学后去多多家吃饭,多多妈妈烧的菜特别好吃,然后和多多一起去公园玩滑滑梯,还有人在那里吹笛子……”
      “乐乐回来了!”厨房里传来一阵粗犷而满溢喜悦的男声,“饿了吧,快来尝尝你妈妈亲手包的饺子。”话里掺有一长串连忙的吞咽,说话都不利索了,“作为生日礼物,明天……爸爸带你去迪士尼玩!”
      女人正拿一块毛巾给男孩擦汗,闻声她昂起头,哼叫道:“死鬼,省着点吃!咱乐乐还饿着肚子呢!”
      “嘿嘿,我老婆的手艺——天下一绝,可得多多下厨造福咱俩父子啊!”
      “什么父子父子的?乐乐是我的宝贝……乐乐要是想吃什么就跟妈妈说,别理你那个老爸……”
      在对一切都已习以为常之后,我会想象自己是个聋子或是瞎子,或者恨不得自己就是。
      我穿过会客厅,相对落地窗的那面墙壁上突然多了许多张相片,全家福或者个人照。这些布满回忆的玻璃碎片,我不忍回顾。然而那些鬼魂突然归来了,把埋葬掉的东西通通都给掘出来,并缠绕上我。尽管我步履匆匆,踢开房门便抱着枕头瘫倒在乱七八糟的床上,眼底仍保留那不经意间一瞥的永恒的印影——校服,双马尾,笑涡明亮,一张脸素净如月光,那是她十七岁的样子,还是个少女。
      少女那一年在学校的厕所里生下了我,并打算掐死我,丢进厕所门口停放着巨兽之口一样漆黑的垃圾车里,然后我活到了今天。因为她如果打掉我就会流血死掉,因为保洁阿姨听到了我的哭声。
      少女叫梁疏月,钟爱跳舞与红裙子。
      有一天她在放学路上走呀走,被同班一个戴眼镜的优等生拖进巷子里,在那里蔷薇花香缭绕,在那里她丢了裙子。
      有一天她走出那个巷子,有一天在考场上她发现自己呕吐,有一天她变成《白部》里的怨女,一天到晚唱呀唱,半夜里也唱:白部,把你生下来是一个错误,我的脸色变黄,我的身材变粗……白部,把你生下来是一个错误……白部,我不是一个冷血动物,但现在两个人都不快乐都想哭……
      可惜最后白部没有成了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程柯,程是程立雪的程,柯是烂柯的柯。
      后来,少女,优等生,因为我,因为他们的老人,他们在大学毕业后结婚了。我讨厌经常哭泣、尖声惊叫的少女,她从来不肯抱我,哪怕只是用手指摸一摸我的脸,她的身上有股发霉的味道,她在黑暗的卧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一天她走出房门,浓妆淡抹,乌发温婉,花裙美丽,把我从楼梯上推下去,我的额头磕坏了,血和着尘土流到牙齿参差的嘴巴里,我看着她站在夕照明灿的门口,挽起另一个男人的手。
      而优等生一身西装革履,笑容满面十分亲切,时刻准备出席各种学术会议,会每天晚上给我带一杯热牛奶,会在周末温声细语地教我朗读《弟子规》和《唐诗三百首》,会带我到篮球场上,教我如何三步上篮。
      后来他们又离婚了,因为那次少女把我推下楼梯,从此他整天把她关在家里。我后来在一只笼子里看到她,脚腕被锁链扣住了,优等生砸了她的房间,割掉了她的长发,撕碎了她衣柜里所有的裙子。他说女孩子就是要矜持,要听话的。
      后来优等生即将远渡日本,后来少女和当初那个交警在一起了,他们成婚,然后在街坊四邻的祝福声中,生下来一个叫乐乐的白胖小子。
      后来少女脸上的笑越来越浓,她卸下一堆烂肉,她跳舞,她穿上花裙子,办舞蹈班,上过省里电视台的舞蹈汇演。她下厨,每天送丈夫上班,每晚给儿子拾掇床被、热牛奶。她是一朵蔷薇花,啜满了朝晖迸发的露水……而我是黑暗里觅食于烂肉中的蛆虫。
      十年的生活如此之久,足以拔掉一个人所有不满、叫嚣的刺,足以让一个孩子从蒙昧走向成熟,明晰他的存在根本就是圣母画上的一朵鲜明的污渍——但他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他也不知道,也许活着本身就是意义,也许污渍也可以成为某种亮色……
      “爸爸、妈妈,快来看我今天在幼儿园里画的画……”孩子欣喜的呼声自门外响起,“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乐乐……”
      有些梦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对此感到恶心、愤怒,又不乏悲凉,还有一丝令人可耻的期待。但转念一想,自己不过是个罪人,不过是在受一场必然降临的酷刑……那么这一切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也许有一天,也许我能牵起那个女孩的手,来到海边,海边有阳光,有红白的房子,有宁静宽容的涛声……她从未和我提起过某个男孩,他高瘦而白净,字迹像李放鸣,笑起来和她一样好看……
      我闭上眼睛,在睡梦中,我终于变回一个婴儿,联结着血的脐带,蜷缩在黑暗、温暖而潮湿的子宫里,永远睡下去、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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