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悲喜 “你刚刚在 ...
-
撕下一小张淡黄的草稿纸,我提笔写道:“你好,我能要你的VX吗?”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帮朋友要的。”
桌板底下,我轻敲他的手肘,悄悄递去纸条。他仿佛刚从题海中浮出水面来大口呼气,注视着我的眼睛里是茫茫水汽。莫名地,我觉得这种场景有几分亲切可爱,尤其是在学生时代。
四下金橘色的灯光丰盈沛然,正出神之际,脚下一片阴影飘然而至,随之而起的是赞西佩铿锵有力的咳嗽声:
“程柯……晚自习课上不许传纸条!”
四下阒寂如死。
我默默嗯了一声,目睹赞西佩带着惬意的微笑,抽回闻泊羽手中松松攥住的纸条——像是在抽纸巾一般。
待她双手负在腰后,挺着腰一点点走远,转而去巡视楼上的教室时,教室里又慢慢升腾起一片十分低调的热闹。
“你刚刚在纸上写了什么?”
他忽而凑近了我,手肘触碰到了我的手腕,声音夹着呼吸的热息轻轻掠过耳,几乎是一种私语了。一想到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生命个体间的距离在骤然紧缩,我的心就克制不住地发抖,羞赧、惊慌与恐惧反复冲刷着理智,我本可以继续撕下一张淡黄的草稿纸,继续提笔写下那荒诞、令我痛苦的请求——但是,最后,我跟念稿子似的,干巴巴地说:
“可以给我你的VX吗?帮朋友要的。”
“什么?”
周遭喁喁之声渐喧,他别过耳朵,又靠近我,声音依旧温和。
——他好像并没有什么距离意识。
“可以给我你的VX吗?”
我说话声越来越小。
脑袋瞬间卡壳了,我漏掉了一句。
“当然可以。”
他笑道。
片刻后我得到了一张纯白便签,便签上的行书笔锋流畅,隽秀飘逸,有一股墨意淋漓的兴味,我看了又看,最后把它贴放在笔袋最内侧的格子里。
我忍不住问:“你平时临的也是李放鸣的字帖吗?”
他点点头,微微一笑,“对啊,打初一就开始临摹了。”
夜空般的眼睛拥着点点星光,凝视着我,那种注视着充盈的专注令人心头一动,很容易激荡起灵魂深处的那一分幽微的情绪。比如,你是值得被关注、被倾听的。
我赞叹一声:“有七八分像了。像我就还是改不了原来那副骨架子。”
“临摹只是为了更好地书写,我在语文范文里看过你的字,豪迈大气,很有个人风格,辨识度很高。”
我挠挠头,笑了一声:“那可不行,我喜欢李放鸣的字。”
一旦谈到所热忱之物上,我的话匣子便打开了,我听到某种坚冰般的障壁破裂的声音。
——“我今天又练了一面,不如你帮我看看。”
——“对,就是陈振濂的那本《书法美学》,你也看过么?”
——“周六晚上去图书馆一起写作业吧,给我讲讲近代史,我正好有几个问题不懂。”
——“好。”
一如往常的,下课后我站在校门口那棵海棠树边迎接那位圆脸女孩儿。在等待的时光里,人声鼎沸,车流不息,自身仿佛被投放入另一处更浩大而空阔的宇宙中。百无聊赖之下,我按着那张便签去搜闻泊羽的VX。
“闻泊羽”三个最真诚直率不过的大字旁,是一片最纯粹不过的空白的头像。
手指在屏幕上某个地方顿了一顿,最终轻轻点下。
三秒钟后,申请通过了。
我斟酌着词句:
把你推给一个学妹,校舞蹈团的,行不
很快手机一震。
闻泊羽:???
大概是今天看书久了,眼睛有点酸涩。我盯着屏幕,心口一阵痉挛:说些什么好呢?
——其实是她缠着我向你要VX的。
——是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女孩。有满月般的脸,酒窝与虎牙。
——她值得更好的。
敲动键盘的手指像捱过苦夏之日在戈壁上高歌猛进的最酷烈的风般,它发烫、颤抖、无处安放,化成一截行将枯槁的秋日树枝,烂死在尘泥里。
文字输了又删,删了又输,最后缓缓敲定出几个清晰无疑的字:
“她好像很喜欢你……”
然后附上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刚想把手机塞回口袋,而震颤声几乎是在瞬间响起。
闻泊羽:/摊手/我喜欢学习。
电子屏幕的微光中,跳出的消息框载着单薄、草率而有限的文字,连句号都不曾落下,似乎仅在另一头的人的挥手之间。
一切成了一出荒诞可笑的悲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