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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夜 夜色沉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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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如果可以,真希望一直到死,到泥土里去。我们中国人说,大地母亲永远是温厚仁爱的。
铃声,是黑暗中的刺光。我掀开被子,走下床,拉开那层沉重而油渍晦暗的窗帘,草草洗漱后,我就着晨光捧起英语书,是每一个高中生应有的样子。稍许慰藉的是,那天是周六,学校难得放的一回大周,这意味着我可以到外边看一会儿新番,看新买的《The Phantom of the Opera》,然后到体育馆和几个老大爷打乒乓球……对了,还有晚上去图书馆赴约。
这一天应该装进我的无数个过往里,毫无新奇之处。我靠在窗边,想。
秋日之下,空气清润如洗,万物被赋上一层温柔而冷冽的光影。房屋变成一颗颗酸奶块,田埂上有猫狗打滚儿,电线杆拉起五线谱,鸟雀鸣唱,远处掠过的云彩极浅极淡……
几个角度抓下来,我挑下最满意的一张发给她。她从来都是热衷于记录美好瞬间的人。
——她会喜欢的吧?
那时九点一刻,我早已饥肠辘辘。其实在家里吃饭是个问题,其症结并不在于吃什么,而是什么时候去吃、和谁一起吃。我一般会等到他们从餐桌上下来再一个人重新上桌,摆出若无其事的姿态或是把饭菜端到房间里解决。偶尔罗叔叔会喊我一起,我往往会礼节性地表示自己并不饿。像家庭聚餐这种共叙天伦的温馨时刻,我既然是阴影,是多余之人,就该有自知之明。我是透明的,这就很好了。
除此之外,我亦少有和同学亲友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那些社交礼仪像是一套过小的礼服,但真实的我是肥胖的,所以当我要穿上它,就不得不将每一块赘肉塞进衣服里,紧绷着坐在冰凉坚硬的椅子上,胸口发闷,有口难言。
我经常会陷入自我憎恶的泥淖:我从来都无法去和他人建立正常、健康的亲密关系,因为我不敢,因为我不配。即使是和林千紫经常一起走夜路,大多数时刻里她离我那么近,只要我稍微一探手指就能碰到她的手背,我有时也觉得,她似乎并不想让我介入到她的生活中去,就像是迫于黑夜,是不得已而为之……
夜晚图书馆的人乌泱泱一片,但我一眼就望到了他。他站在书架前翻弄书本,长得确实出挑,白衬衫,黑色休闲裤,看起来更加清秀了,像林千紫日常爱看的韩剧里的小生。说实话,我不喜欢男性拥有这类面孔,他们看上去纤弱无力,很好欺负……还有点娘。
闻泊羽给我占了座位,座位靠窗,凉爽,干净,光线充沛,再适宜悠然捧书不过。然而我拈着书一页未翻,因为身边坐着一个人,他太清晰,太扎眼,一个温热的实体。他的姿态永远端方,言行举止近乎无可挑剔,流露出一种温润君子的气度。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仍无法平息看到她今天回过来的第一条消息时,心中遭蜂刺一般的震颤,旋即重回冰冷的麻木之中。我的云彩被丢弃到一边,无人过问,她的只言片语全然关乎某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这个人他浑身都在发光。
在一丝转念里,我们会想,要是某个你讨厌的人能消失就好了,不必有红刀子,不必要牢狱之灾……可是那又能怎么样呢,他消失了也未必能如你所愿。事实上,生活的真相比人性中的幽暗会更残忍。
大概一个小时后,我们走到外边的碎石路上讨论问题,幽幽月光之下,梧桐叶浓郁极了。树影裁下他的脸,而他凝视着我,眼睛里沉淀着一片晶莹的黑,谈到戊戌变法,谈到黄金十年,谈到胡适和郭沫若,唇齿间吐出的一串字音便成音符,烧灼的太阳穴得以熨帖一片清凉。即使我不愿去承认,但这就是客观事实:和这样一个好学敏求的人在一起并不会令人生恶,恰恰相反,我其实享受、甚至于渴望这样的时刻,有如初遇,两颗星星在对彼此惊奇诉说。
我们把图书馆那一遭的林荫幽径走了一遍,然后他提出想去吃烧烤。
“都是周末了,读了那么久书犒劳一下自己也不过分吧?”他笑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才好。
将军桥一路下来的夜色热闹,一排排满是五颜六色的吃喝所在,其中有家烧烤老店,风评甚佳,他告诉我这里他常来,尤其为的是五花肉,香滑弹舌。因为是周六晚,店里人满为患,人一直漫漶到外头百余平的大棚下,我们最后挑了个角落的位置,总还能得一丝僻静。
等候之际,明明白日还是放晴,不久便吹来一阵绵绵细雨。雨水落在我们头顶天蓝如海的棚子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雨意有点凉,但端上来的两大盘烧串热气腾腾,肉香汁足,唤醒了我昏死过去的饥饿。我几乎顾不上什么,抄起碗来就是一顿猛扒,接下来的几十分钟我们说过的话绝对没超过十句。我们都没有带伞,所以在那里坐了很久,点了很多东西。
“纸巾。”他突然说,递过来一只手。
我抬起头,顺便看了他的餐盘一眼:稀稀落落、干干净净的烧烤签,到后面他几乎没怎么吃……
我根本不敢去看他此刻的脸。
我觉得现在自己真是狼狈极了。
“你慢慢吃。”他笑了一下,起身推开椅子,“我再去点几个。”
我嗯了一声。
低下头,我忽然觉得,夜色沉静,雨声潺潺,生命可以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