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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奔赴 ...

  •   “申公豹,你那天为什么挑中了我?”

      “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那你想要我怎么说?”

      “……咳咳,你应该这样问——”胡子拉渣的男人清了清嗓子,露出了恶趣味的表情,“申公豹,你能不能再说一说,那天是怎么从一堆小野猫里挑中的我?”

      听着中年男人捏着嗓子矫揉造作的声音,少年一脸恶寒地呸了呸:“要不是那个化形药,我也没办法从金霞洞那么高的地方溜出来。再说了,我只是运气不好才被抓到的。谁知道那天有人来捉猫妖……”

      “运气好也是一种实力。”申公豹一边扇着温酒炉,一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瞧我,若不是运气好,我也不能从一只豹子变成如今的修仙大能。你可知道有多少凡人折在这条修仙路上?”

      沉香咬了一口饼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试图躲过他满是茧子的手掌心:“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咱俩扯平了。要不是我,你早就醉死在那巷子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啃完饼子,少年便拿起竹帽,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破庙。

      他没有什么固定的去处。自小虽在金霞洞长大,可除了莫名招致的一身骂名,他倒是没得到过别的。沉香很感谢父母双亲给的这副肉身,还算好用——耐饿,扛揍,不易生病,唯一可惜的就是还不够高,但这却方便了他潜入各种地方。

      今天的目标是找到一年前抓猫妖的那家伙报仇,顺便捞点饭钱。

      听闻此人相当残忍,许是和猫妖有仇,抓过不少猫妖,据说是用来炼制特殊的法器。但沉香并没有去他家中踩点,而是尾随这人入了花楼。

      少年的笑容狡黠,眼神明亮。他最擅长的就是浑水摸鱼和顺手牵羊——可巧他接了个单子,就是诛杀这家伙的。

      花楼的帘子一动,他已换上了一身小厮的衣服,端着茶果酒杯轻盈地穿梭在人群中,不时还接点零碎的赏银。

      余光瞥见那家伙入了席,沉香一猫腰就钻过了桌底,点燃了几块熏烟丢下,惊得好几桌客人仓皇逃离。他再趁人不备,取了一个客人的绳状法器去引那家伙。混战一起,他就弹出几粒小石子,打灭了附近的灯盏。

      正待要借机发难时,一道凌厉刀光扫了过来,沉香躬身一躲,堪堪避开了锋芒。

      “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在店里捣乱!”

      沉香暗道不妙,急忙就地一滚,想翻窗子逃走,却被劈头盖脸的一张大网兜住。

      可还没等他划破网兜,就见一线剑气扫过,弧光转瞬就将网兜撕裂。他连口气也顾不上喘,就攀上了房梁。

      往下一看,蒙头盖脸的持剑人正为他格挡追兵。瞧那未拢好的领口,沉香瞬间就认出来是那个与他有过两次交集的醉鬼。

      沉香正想跳下去助战,却见门外涌入了一队护卫,将醉鬼团团围住。

      “那小贼同他一伙的!别放跑了!”

      申公豹回头一瞥,见沉香毫不犹豫地翻窗离去,不禁轻笑一声,手里运气凝光,挥退了十来个打手。

      片刻后,屋顶却猛然卸落。与此同时,后厨不知谁没关好笼子,预备做宴席的鸡鸭鹅全都跑了出来,窜得满场乱飞。

      申公豹立刻折身破门而出,却见沉香去而复返,毫不留情地飞刀一掷,却被目标发觉,一个暴雷跟着就轰了过来,掀飞了沉香的帽子。

      “小贼,原来是你!”目标露出一双鬣狗的耳朵,流着涎水的嘴角亮出一颗锋利的犬齿,“怎么,不过是些没爹没娘的野猫,你也想为它们做主?莫不是你自己感同身受了吧?”

      沉香瞬间怒火中烧:“我杀了你!”

      竟有光芒自他周身升腾而起,一个轮廓模糊的元神瞬间顶破了花楼的屋顶。

      其余宾客纷纷离席,这鬣狗妖仍兀自嘴硬:“小贼还会唬人呢!”

      岂料沉香手里短刀再出,带着肃杀的光芒,竟让鬣狗妖无处可躲。他被钉住了脚背,凄厉地惨叫起来。沉香接着踩柱而上,揪住帘子一个抱头绞杀,在簌簌落下的木屑中将目标如同拖死狗一样拽到了店外的巷子里,利落地一刀毙命,这才取下了目标的信物。

      他的元神早已不知何时消失了。

      沉香疲惫地大喘气,见申公豹跟过来,不由警觉地一退:“这单是我接的。”

      “不错不错,我这有别的单子,你接吗?”

      “什么样的单子?”沉香哼笑了一声,抹了抹嘴角的血迹,“找猫逗狗的就罢了。”

      “能把华山炸开的大单子,怎么样?”

      “当真?”

      沉香也不知道怎么就信了这个酒鬼,又跟着他回到了那座破庙。

      “你就是沉香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沉香依旧警觉地随时摁着他的刀。

      “玉鼎曾是我的师兄。”申公豹把温酒炉点上,示意沉香靠近些取暖,“你的母亲是杨婵三圣母……”

      沉香听他说着,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却又慌忙擦掉:“所以你要我找齐宝莲灯碎片,再劈开华山,那你又所求为何?”

      申公豹晃了晃酒盏:“借你之力劈开华山,便有玄鸟出山,将这天地法则改写,让神榜重开。”

      “既然是交易,你是不是得拿出点诚意来?”少年把玩着短刀,笑容狡黠。

      “喝酒,杀人,吟诗,你想学哪样?”申公豹故意逗他,“我只会这些。”

      “我要学杀人。我要出最快的刀,磨最利的刃,把所有挡我路的都杀了!”沉香盯着他,“但我不会喊你师父。这个称呼让我恶心。”

      “随你。我们各取所需。”申公豹冲他扬起酒盏,一饮而尽。

      申公豹觉得自己真的捡到了一个好苗子,不知怎的,这般璞玉竟在金霞洞籍籍无名。不过想想他自己当初的经历,便也见怪不怪了。

      沉香学得很快,申公豹找到碎片线索后便给他自个儿去跑了。毕竟沉香同宝莲灯的碎片有所感应,找起来也快。不过说起来,这小子鼻子怪灵的,不管他在哪里喝酒,总能找到他,然后一边嫌弃他扑鼻的酒味一边问他下一步怎么做。

      不会撒娇的小孩好像也有点好玩。申公豹心想着。

      “今天有庙会,带你去瞧瞧。”

      “浪费时间。”小孩儿擦了擦刀刃上的血,“早一日集齐碎片我便能早一日见到母亲。”

      可申公豹还是把他拎上了虎背:“若是你母亲在,也定会带你去的。”

      两人一虎走在人间的庙会里,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竟无人察觉。沉香方知申公豹的障眼法有多么高强。

      “吃糖人吗?”申公豹问。

      “不要。”沉香摇摇头,却扯住了他的衣角,“我还是想问,当时在那一窝野猫里,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申公豹瞥了他一眼:“你手腕上有绳子。”

      “绳子?”沉香闻言,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拴在手腕上的发绳。

      “猫妖最不喜束缚,向来不会在身上添这些玩意儿。”申公豹笑着指了指白虎,“不若你给它系个红绳,它定要挠你。”

      “那你呢?”沉香问。

      “怎么?你还想给我也拴一个?”申公豹还是给小孩儿塞了个老虎形状的糖人,“我在哪儿你都能找得到,根本不需要。”

      沉香至今还记得,那个糖人格外齁甜。因着他没尝过甜食,申公豹又特别叮嘱摊主多放了些糖。

      可也好在是老虎形状的。总好过他看着申公豹形状的糖人在他面前融化。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沉香不明白。直到他那天折返后没有找到申公豹,他才醒悟过来,猫是非常容易走丢的。

      那一天的芦苇荡里,他哭了好久。

      沉香本以为申公豹就此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直到他偷听到舅舅和婉姥姥的谈话,才得知婉罗的秘术不过是假死的障眼法,如今申公豹已无大碍,白虎更是因祸得福,修为大涨,如果不出意外,闭关百年后就可化形。

      可是,已无大碍又是什么情况?他既没死,又为何不来见我?

      沉香转身便走,偷偷开了舅舅的小船,便朝码头疾驰而去。

      沉香再次找到申公豹的时候,他正倚在一家酒馆的屋脊旁,对月而歌,独自畅饮。明明身后有万千灯火通明的酒楼与阵阵悦耳的丝竹,他却呆在这里看清冷的月亮。

      “申公豹!”少年握紧了拳头,脚下踩着的瓦片咯吱咯吱响,“我找了你六年。”

      “呵,还是被你寻见了。”申公豹眯着眼瞧他,一副半醉不醒的神情,“就不能让我这把老骨头舒坦几日吗?”

      “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也不来找我?”

      “你也该出师了。我能教你的都教过了。如今的申公豹就是个已死之人,你又何必来纠缠一个亡魂呢?”

      “我们之间,就只是师徒之情么?”少年眉峰蹙起,咬着牙,一字一句仿佛在低声嘶吼,“我就只是沉香,你就只是申公豹。你在哪里我便找到哪里,和别的什么都无关。”

      申公豹看着同月亮一样发着光的少年,只觉得头疼得很。

      月华清辉是给世间每一个人的,可这少年一身风尘却只为他而来。

      申公豹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开口说一句重话:“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时候……”

      “你记得你喝过多少坛酒吗?”沉香打断了他的话。

      申公豹一怔:“这怎么记得?”

      “我也一样。”沉香说着竟欺身到他近前,抓住了他端酒盏的手腕,“现在你明白了吗?”

      少年的眼里幽深不见底,仿佛能装得下三山五岳与百里江河,可当申公豹看过去的时候,却只能看见一个自己。

      “……沉香。”申公豹叹了一声,放下了酒盏,左手托住沉香的发尾,便将少年拉入怀中。

      胡茬蹭过沉香的下巴,脸颊上能感受到干燥的皮肤上纵横的沟壑,鼻息之间满是荒草与旷野的影子,唇上却贴来了酒气濡湿的古城墙。

      沉香在那个瞬间觉得,自己不过是停在长城之上的一只孤独的鸟雀,而长城则对他虔诚的心愿回馈以一个庄重而浅薄的爱抚。

      可这不是他的所求。

      他要做那崇山峻岭,要做那海潮狂流,将这古城墙全都揉碎在他的怀中。

      于是,原本想让少年知难而退的申公豹却发现自己反被裹挟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沉香什么也不懂,只管横冲直撞,攻城略地,将申公豹撞得靠在屋脊上。

      “沉香!”申公豹喘了两声,避开他的脸,“你见得还是太少了。”

      “我要见到多少才算多?”沉香反问道。

      他紧紧箍住申公豹的手腕,申公豹竟无法挣脱,这才惊觉当年的小孩子已然成长到他不得不正视的地步了。

      “你怎么不说了?”沉香的右手掐在申公豹的肩颈处,就像一只扑倒了猎物的野兽,但那手指却冰凉柔软,似乎在克制着汹涌的情绪,“你是要我见过三界九天的每一个人,再来告诉你,你是格外不同的吗?”

      申公豹笑得无奈:“这酒你也得喝上百坛才知道什么是好酒吧。”

      沉香还待要反驳,却见申公豹主动来抱他,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他也能看见申公豹的眼里全是他。然而这个酒鬼下一秒却来了一记手刀,把他敲晕了。

      等沉香醒来,申公豹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未喝完的半坛子酒还放在一旁。

      再后来,就是三千年后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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