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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恨长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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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向来没什么私物。
他风里来,雨里去,所有家当都在身上。
坏掉的东西他会毫不犹豫地扔掉,有更好的东西他也会立马换上。除了那根绕在手上的发绳,以及曾是他婴儿包被的围巾。
与申公豹相识一场,二人竟没有交换过什么物件。以至于除了他衣服上粘的几根白虎毛,竟别无其他了。
所以从华山离开后,沉香便辞别舅舅,打算去申公豹歇脚的一间破庙去收拾一下他的遗物。
“不必我们送你过去?”杨戬问。
“不必了。”沉香摇头,“那地方狭窄逼仄,舅舅这大船不好行路。我一个人去便好。”
少年于是下了船,步入了城中,再次轻车熟路地穿过小巷。
自混元气供应紧张以来,仙界诸城为了维持矗立不倒,对扩大城域的限制严了许多。于是原本该在荒郊野外的破庙,也逐渐被各种加盖的房屋所淹没。
仍是细雨绵绵。淅淅沥沥的雨水顺着屋檐跌落在沉香的帽檐上。沿途紧闭的门户都安静得很,与不远处酒色笙歌的高楼显得彷如两个世界。
那一天,沉香也是在这里遇见的申公豹。
他惹上了一个陌生人,被追杀至此,便躲进了破庙。见有人在那自顾自地饮酒,他便不由分说地扑上去兜头扣住脖子,短刀悄无声息地出鞘,横在落魄酒客的颈上。
“不准说出我,不然杀了你!”
申公豹被他一扑,手里的酒盏失手摔了出去,但他手腕一翻,依旧稳稳地接住了。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在刀刃上轻轻一叩,刀身便化作齑粉。
沉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揪着脖子摁倒在一旁,盖上了一块旧衣服。
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在破庙跟前停下。
“申公豹?”
“哟,好久不见。”
“刚刚有个小贼过去,你看见没?”
“没看见。什么小贼还劳你亲自追啊?”
“一点小事。罢了,得空再说。”
那人刚走没片刻,却又警觉地折回来。
“怎么?不信我?”申公豹笑着问,“我这里可没有多的酒给你喝。”
“我闻见这里有他的气味。你可别是在诓我。”
“那就随便你。”
那人在破庙里环视一圈,忽见篝火影子晃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根绳子勒住脖颈,火灼之感瞬间就灭杀了他的气息。
沉香这才松开手,把绳子再次绕上手腕,还踹了那人一脚,转过身:“你叫申公豹?”
“啧,你小子够狠。”酒客意有赞叹,“所以你掏了他什么东西?”
“怎么?你也想要?”沉香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是你腰上挂的东西吧?那可是宝莲灯的碎片。宝莲灯知道吗?三圣母的法宝。”
沉香只是摸到觉得发烫,亲切得很,便拿走了,不料却被这落魄酒客一眼认出。
而这场相遇,就自此而始。
他走进破庙,里边的篝火余烬尚未清理,踩在脚底下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看起来申公豹的遗物也就只有十几坛酒了。沉香便打算搬走,回头祭到申公豹的坟前。听说舅舅当日已帮忙收敛尸身,尚未下葬。自己怎么说也算半个徒弟,得尽些心意。
只是师徒缘分而已吗?
沉香抚摸着酒坛上的封纸,心里翻江倒海地汹涌着,却一丝一毫也不显露。
他曾有过一些冲动,想要尝尝申公豹口中的酒是否格外甘冽,以及摸摸看那人下巴上的胡茬。
沉香掂起酒坛,突然发现其中有几坛重量不对。打开一看,却是些诗文的手抄本。他略略翻阅了一下,竟发现了一本特别的手记,以至于他的手都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是复生灵药的制作方法。
需取一活人为药鼎,历经种种试炼,集齐这些药材,便可在活人丹田内生成“不死丹”,剖之即可复活逝者。
沉香看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不知道申公豹为什么会有这东西,但想来可以一试。
他沉香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不过,丹方里写的试炼凶险异常,沉香便按捺住性子,跟着舅舅又学了六年功法,这才独自出发。
要找东海日出时才出现的一种鱼,剥落它的额头鳞片却不能让它死亡。
要攀上昆仑,徒步五百里炎火,找到沙石里掩藏的月华雪莲。
要捉住岭南百雀拂过朝露的尾羽,供奉在夏至的午夜。
要在石林里穿过阵法,破开死门,取回石芽。
沉香就这样独自走着,途中遇到了不少神仙精怪。
有一只狐妖见了,便来同他攀谈:“听说你要复活某人,你同他是何关系?”
沉香瞥了他一眼,避而不答:“与你无关。”
狐妖却不生气,蓬松的大尾巴甩来甩去,从树梢垂落下来:“我们狐族有一秘法,不仅能复活人,还能让那人对你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如何?”
“不必。”
狐妖便拢嘴,一脸可惜的表情:“少年郎,这大好机会可别错过了。你可知道,我们狐族耽于享乐,易于沉湎,可他们猫族再自由不过,你留不住的。”
若是从前,沉香此刻必定要削了这狐妖的尾巴,可现在的他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便起身要走:“若留得住,便不是他了。”
脚下的每一步,都在经历春夏秋冬,在丈量距离的同时,读懂又一寸岁月。
这里应该就是申公豹曾和他提过的无名小树林,有一种酸甜的小果子,还有被申公豹睡成歪脖子的古树。
前面大概是申公豹以前看日出的地方,悬崖上有处洞穴,设了简单的阵法,只要从石块底下一掏就开了。
再往前,是申公豹捡到白虎的地方。
沉香一步一步走着,仿佛申公豹就在身旁,同他絮叨自己见过的风景,遇见的朋友。
如果他还活着,还在四处游历,会不会笑着告诉别人,“我捡了个孩子,名叫沉香”?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沉香整整走了五百年,才终于见到了丹方最后一行所写的天梯。
不晓得被天雷劈了多少次,不记得被罡风横扫了多少回,可沉香还是撑了下来。他匍匐而行,哪怕爬得双手见骨,也誓要摘下天梯尽头的星辰。
终于,星辰在手。天梯的尽头仿佛这个世界里最遥远偏僻的地方。沉香站在最高的台阶上,突然心底空落了下去。
万般皆为蝼蚁,过眼皆作尘土。
但掌心的星辰却映出了他交错斑驳的伤痕,让他猛然想起自己是为谁而来。
申公豹,我马上就去见你。
于是他把星辰往口中一塞,灼热的感觉几乎让他的口舌融化,可这剧痛却让他产生了接近目标的快感。
愿此身为药鼎,丹田为炉灶,献五百年虔诚,求一复生灵药。
可他并没有看见所谓的复生丹出现。
丹田里静悄悄的,虽周身有灵气漾开,却并无结丹的迹象。
他走了五百年,到头来却徒劳无用?
什么活人为鼎,什么丹田生丹。沉香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申公豹在破庙里留下的手记怎么还会有假?还是说申公豹自己也不清楚这丹方的真实性?
沉香思考片刻,决定回去问问舅舅,便飞也似的往回赶,终于在瀛洲附近追上了杨戬的船。
正在喝酒的杨戬接过丹方,看了又看,表情有点奇怪:“倒未曾听说过这种丹方。巫山多秘术,倒是可以问问婉——”
“二爷,婉罗姑娘来了!”老康打断了杨戬的话。
沉香回头一看,婉罗已挑帘子进来了,不由分说,先自己斟了一碗喝下,这才开口:“听闻你回来了,想着也该是时候告诉你了。”
她说着,伸手一招,便把杨戬手里的丹方勾到了手中:“申公豹曾来找过我,说你十二岁生辰快到了,想为你找个合适的贺礼。我巫山典籍自开天辟地以来传承至今,何止几万册。他既有心于此,我便让他自己去找了。”
“所以这丹方是真的?”沉香追问道。
“说真也不真,说假也不假。这原本不是丹方,而是自《山海经》传下来的长生秘法。经此试炼,便能与天地造化同寿,再不必担忧有何人能伤到你了。”
“他说,待你见过千年岁月万里山河,便会知道他申公豹与一草一木也无甚分别。他自知旧伤复发时日无多,无力传授你全部功法,便把路线改了些,也好让你瞧瞧他曾经见过的三界盛景。”
婉罗顿了顿,看向沉香的目光似伤感又似怀念:“他还说,少年心思不过是憧憬,你该看得更远,见得更多,方知这世上还有万种风情。”
沉香开口,嗓音已哑了:“少年时的发乎情止乎礼反倒是错了。若是早知如此,我那时就该让他明白,什么叫烈火焚身,纠缠不休。”
帘子一挑,他大步走了出去。
“沉香!”婉罗追了出去,“你别恨他,他也是……”
狐妖没能骗走的少年郎回过头,笑意冷冽。
“我不恨他,我只恨这诸天三界不合我意。”
“这个丹方没有用,那就找下一个。若是天道所定,我便废了天道。若是地府所辖,我便灭了地府。他既予我这长生命,我便踏遍三界,六合八荒皆寻一遍,我不信就没有一条路能接他回来。”
“到那时,我便亲口告诉他。”
“我恨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