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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豹有九条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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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我可是有九条命的。”
“真的?”
“你啊,还是阅历少了。多杀几只猫妖就知道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诓我。”
“不信?来,给你戳一刀试试?”
沉香便朝说话那人看去。明明篝火就在一旁,却被明明灭灭的光影弄得看不清那人的脸。沉香努力瞪大眼睛,却只觉那人越来越远,怎么也够不着,情急之下大喊了一声:“申公豹——!”
“又魇住了?”一声问话把他拉回了现实,沉香这才发觉自己睡在甲板上。舅舅的船正在空中飞行,哮天则开心地跑来跑去,把宝莲灯当球颠,玩得不亦乐乎。
“你睡了七天了。”舅舅手里抛着口琴,那节奏和哮天一模一样。
若是平时他定要讥讽几句。可此刻他毫无兴致,满脑子都是方才的梦。申公豹曾和他说自己有九条命,还说救白虎用了一条,再算上救他用了一条,理应还有七条命。
申公豹一定还活着!
沉香蹭的爬起来,急切地拽住杨戬的衣角:“舅舅,能再去一趟方壶旧船坞吗?”
“哦?去那里做什么?”
沉香张了张口,不知如何解释。杨戬却也没追问,转身招呼老康改变航向,接着就继续去吹他的口琴去了。
船速已是最大,轮盘转到了底,沉香还是觉得太慢了。待到了方壶旧船坞,他都没等船停稳就跳了下去。
上一次来的时候他还觉得这荒草茂盛得很,方便他藏身,现在看来却偏偏是扰乱他视线的罪魁祸首。沉香举着宝莲灯仔仔细细地搜寻过去。他离开这里之后去了骊山,又和舅舅徒步前往华山。说起来,天上一天,地下一年,换算起来应该没过多久。
干涸的血迹,被压平的草皮,掉落的虎毛。
除了这些,沉香什么也没找到。
他垂头丧气地回到船上,正琢磨着还能去哪里碰碰运气,却见舅舅拎着一团黑色的东西在打量。
“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船的。”杨戬示意他看手里的黑猫。
乌溜溜的眼睛转过来看着沉香,突然口吐人言:“沉香,我饿了。”
围观的老康等人都吓得跳开几步,哮天更是现了原形,龇牙咧嘴。只有沉香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从舅舅手里接过小黑猫:“申公豹,你真的有九条命啊!”
小黑猫打了个喷嚏,明明很可爱的小脸却露出了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你拿稳点,别把我丢河里了。”
沉香左看看右看看,仔细检查他身上是不是有伤口——好在只是有点虚弱而已。
“对了,白虎呢?”沉香追问道。
小黑猫的耳朵耷拉了下来:“我那时已快元神散去,是白虎把它的八条命都给了我,才把我救下来。我看这小黑猫也快死了,就占了它的身体。不过往后再想修炼出人形怕是有点困难。”
“没关系!我给你捞鱼!给你买酒!”
小黑猫笑得胡子一抖一抖:“杨戬,听见没?你这好外甥可真孝顺啊。”
杨戬瞥了他一眼:“你走路看着点,别走到哮天碗里了。”
哮天还应景地龇了龇牙。
沉香却展现出了难得的耐心。等船到了集市上,他就特地去买了干净的新布,还挑了好些品质上佳的东海银鱼,可把他那小金库花得几乎一干二净。
沉香自己编了个竹篮,细心地把边边角角的毛刺都磨掉了,再铺上浆洗烫软的布料,做成了一个舒适的猫窝。那些吸收了灵气的东海银鱼则被他做成了鱼糜,一根刺也没留下。
小黑猫吃得开心,睡得舒心,整天就躺在篮子里晒太阳,还不时指使沉香给他买酒。
“你还太小了,不能喝!”沉香苦口婆心地说。
“沉香我告诉你,你这是恩将仇报!”
“可你当初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啊?”
杨戬在一旁吹得口琴都走了音,显然憋笑没忍住。
船上的日子仿佛没有刻度。杨戬闲来会教点沉香正统的心法口诀什么的,小黑猫就在一旁甩尾巴,引得哮天蹦跶来蹦跶去。他看热闹还不算,还偏要点评几句,说杨戬这个步法太矫情那个符箓画得走样什么的。
“怎么?你也想试两招?”杨戬朝他挑眉。
“呵,多谢真君好意。用你那法力来和我这猫崽子比,你可真行啊。”申公豹拒绝得很干脆。
沉香以为他不会再看到申公豹动手了。谁料到有一天竟有一队天兵前来围住了他们的船。
“杨戬!沉香!你二人犯下天条,现将你二人捉拿归案!”
“二爷,他们是不是看不起咱啊?一个能打的都不来?”老康低声问。
哮天跳上船沿,张口就要发力,却被小黑猫一个甩尾给掸了下去。
天兵们毫不客气,架起弓箭形成了包围圈,一瞬间,万箭齐发,映在沉香眼里仿佛就是噩梦重现。
小黑猫伸了个懒腰,紫黑色的法力扩散成浓雾,将整座船都笼入了混沌的空间。
“老杨,去人间吧。”
剑雨停滞,仿佛定格了一般。
比起天兵无穷无尽的追杀,还不如去人间避避风头。毕竟等玄鸟四散之后他们就没空来找茬了。
于是沉香开启了在人间的生活。他这个年纪正是上学堂的时候,杨戬便索性给他也报了个私塾:“你和哮天一起去吧。”
“我要带申公豹一起。”沉香梗着脖子说,“不然我就不去。”
“沉香!”杨戬皱起眉。
“狗都能去为什么猫不能去?不让我带他我就自己出去接活儿,总能养得起他的!”沉香气鼓鼓地说。
小黑猫噗嗤笑了出来:“我可不想给你那帮同窗当乐子看。你去吧,早去早回,我也趁你不在和你舅喝几杯。”
沉香还要再劝,却被兴奋的哮天推搡着走了。
看着两个小家伙出门,小黑猫这才松了口气,在屋顶瓦片上卧了下来。杨戬提气一跃,也上了房顶,还带了一坛酒。
“多谢了。”黑猫甩了甩尾巴,眯缝着眼看杨戬。
“我也得谢谢你。”杨戬说着替他也斟了一盏,“听你说的来了人间,多撑些时日不成问题。”
黑猫叹了口气,舔了一口酒:“婉罗答应了吗?”
“她说那天她会来的。”杨戬说着也喝了起来。
这副身体还是过分不胜酒力。不过一小盏罢了,申公豹觉得自己已然有些神志恍惚了。
“这孩子可挑食了,这不吃那不吃,偏要吃那饼子。”申公豹絮絮叨叨地说着,“他说有一次下山,看见别人的娘亲买了烧饼,他也想吃,却被追着打了三条街……”
杨戬倒酒的手一顿:“是我疏忽了。”
“嗐,谁能想到呢。你也是太好骗了。”申公豹醉得开始扒拉瓦片,“这孩子像你,好看……脸上那伤你得空给他瞧瞧,怎么给抹掉……”
待到沉香下学回来,黑猫已经在竹篮里睡得打呼噜了。他便蹲着一旁,轻轻顺着猫的脊背抚摸过去。
毛茸茸的,温热的,是活着的。
哮天蹑手蹑脚地凑过来,从后面想吓唬沉香。她刚嗷呜一声,沉香就抱着篮子警觉地荡开了一丈远,一副如临大敌的状态。
哮天自讨了个没趣,吐了吐舌头,转身去找杨戬撒娇去了。沉香这才卸下劲来,轻手轻脚地放下了竹篮。
小黑猫依旧睡得呼噜震天响。
大家都以为这两个孩子会成为私塾里的刺头儿。为此杨戬可是预备好了一笔银子,生怕哪天私塾先生找上门来。
可没想到,他俩却因为擅长养猫养狗而受到了追捧。
“沉香沉香!教教我呗!那个鱼糜的刺要怎么挑啊?”
“哮天你就告诉我嘛,你怎么知道我家富贵不喜欢吃这个呀?”
看见沉香冷着一张小脸却还耐心解释怎么做鱼糜,申公豹笑得直抖胡子。
“咦,这是你舅舅养的猫吗?”
“不是我舅舅养的,是我养的!”沉香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他毫不客气地把问话的孩子推了出去,插上门栓,提起竹篮蹿上屋顶,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慢点慢点,我都给你晃晕了。”黑猫伸出爪子拍了拍沉香的胳膊。
软软的肉垫触到他的皮肤,沉香一个激灵差点摔了竹篮,回过神来又涨红了脸。
他沉香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可能一个猫爪就让他吓一跳呢?
仿佛赌气般的,沉香气呼呼地把小黑猫捞到怀里,抓住肉垫一顿揉,惹得小黑猫直蹬腿。
“别闹了沉香……哈哈哈……别闹了……我这么大年纪了,你倒是体谅一下老人家。”
沉香这才松开手。他低头看着小黑猫浑圆的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你这副身体能用多久?”
“起码十五年?”申公豹的尾巴不自觉地卷住他的胳膊。
“……我听说太乙真人能以莲花托生,帮别人复活肉身。”
小黑猫却从他的怀里跳出来,又卧进了竹篮:“那对我没用。猫妖用这法子是行不通的。”
“可是……”
“七条命都还不够吗?”申公豹打断了他,“年轻人,不要太贪心啊。”
沉香一愣,还待要辩驳些什么,却被杨戬打断了:“申公豹,下来喝酒。”
刚才还仿佛“我马上要睡着了”的黑猫,恍若离弦之箭般,迅速顺着墙头跃进了屋子里。与此同时,沉香还被一根骨头砸了脑袋,一看却是哮天,正兴高采烈地冲他挥手:“沉香沉香,快来陪我玩!”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沉香都快忘记他曾经挥舞着弯刃短刀走在雨夜的小巷里。
转眼间他已成为了将及弱冠的青年人。为了庆祝他的生辰,杨戬特地请来了婉罗。
“我们家沉香也长大了。”婉罗笑着端详他的脸,“倒是愈发像你姥姥了。”
沉香笑了笑,问了声好。
黑猫在沉香的身旁踱来踱去,接着跳上了沉香的肩头:“沉香,我带你去看你的生辰礼。”
“这么早?其他客人还没到呢。”沉香有些疑惑。
“你师父可是一大早就开始张罗了。这可是他带哮天出去给人家玩杂耍挣的钱,可不容易了。”老康在旁边解释。
“杂耍?什么杂耍?”沉香一脸震惊。
“他让哮天表演吞剑,捧场的人可多了!”
杨戬在一旁无奈地笑笑。婉罗则露出了“申公豹你也有今天”的揶揄表情。
黑猫扯着沉香的衣领,催促他快点走起来。到了院子外,竟有来自蓬莱的青鸟送来包裹。沉香打开一看,是一柄剑气如月光淙淙的长剑。
“君子器剑,然剑为君子器也。”黑猫用脑袋在他脸颊上蹭了蹭,“这把剑送你防身,只是你莫要学那满口仁义道德的荒唐家伙,只管从心而动便可。”
沉香捧着剑,满心欢喜,还高兴地试着挽几个剑花。黑猫在一旁指点一二,不时满意地点点小脑袋。
婉罗寻了过来,催促沉香同他一起去上妆:“今天是你生辰,理应隆重些,莫要让客人们等急了。”
沉香便依依不舍地摸了摸黑猫的脑袋,这才跟着婉罗走了。
到了内室,婉罗示意他在床边坐下。沉香望着镜中的自己,觉得熟悉又陌生。不知不觉过去了八年,经历的那些事都仿佛已经很遥远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也好。
沉香闭上眼,任由婉罗替他染上眉影。
那天的生辰他过得很开心。申公豹喝了不少酒,还说了不少他小时候的故事,舅舅也喝上头了,和婉姥姥抱头痛哭,一个喊着妹妹,一个喊着姐姐。
黑猫又活了十年。接着变成了一只狸花猫。
狸花猫身手矫健,还学会了和哮天一起去堵截假药贩子。
再后来是三花猫,被几只小母猫穷追不舍。
再后来是白猫,再后来是玳瑁猫,再后来是橘猫,再后来又是黑猫。
第九条命的黑猫说他想到处走走,沉香便陪他一起,从东海到南海,从方壶到蓬莱,也不记得过了多少岁月,也不记得遇见了多少个人。直到黑猫说把他葬在方壶灯塔的废墟旁。
“好,我会给你修一座庙的。”沉香这般说。
“我又不是什么正经受香火供奉的神仙,要什么庙啊。”黑猫笑着说。
“我会给你供奉的,只要我活一天,就会给你供奉一天香火。”沉香笃定地说,“天条也没规定只有一个信徒的神仙就不能有庙了。”
“你这小崽子,尽说些惹人不高兴的话。当年拜我分水将军的人多了去了。”
“那你希望我给你的庙挂什么牌匾?”沉香反问道。
黑猫噎住了,好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说:“随你。”
沉香便立即拾起了方壶灯塔掉落的碎木板,掏出小刀,一笔一划地刻下“申公豹”三个字。
“我只认识申公豹,别的谁我不认识。”
一笔一笔,锋利的刀锋刻在木板上,好像某个虔诚的仪式。这弯刃曾如毒蛇般夺走了许多人的性命,此刻却用最尖锐的刀锋刻下了最顺滑的笔锋。
沉香一身傲骨,却只写过最柔软的这三个字。
牌匾终于刻好了,沉香吹去木屑,伸手摸了摸黑猫的脊背,定定地看着他:“该走了。”
黑猫甩了甩尾巴,缠住他的手腕:“说好的庙,怎么一个牌匾就打发我了?”
沉香望着黑猫,突然蹲下身将他抱起来,轻轻将唇贴在黑猫的头顶。
青年的声音沙哑,发颤:“我该走了。”
“你都知道了?”黑猫的身体突然化作流沙从沉香的指缝里漏出去。取而代之的是申公豹本人。他飘然现身,长发依旧乱得打卷,衣襟半开,露出了斑驳的伤痕。那笑容,仍是快意又不羁。
“我此刻还在婉姥姥的镜子里吧。”沉香望着他,“你骗了我,你根本没有九条命。”
“是,我骗了你。”申公豹依旧笑着,“你舅舅看我断气时尚有一丝元神,便用法宝替我固魂,又帮我找来黑猫。他早知道你劈开华山还是留不住母亲,便托我再陪你一些时日。”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有什么可想的?有坛酒喝便是幸事。我这一生也算见过许多风浪,也算看过无数风景,倒没有什么遗憾了。”申公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早说过了,年轻人,不要太贪心。”
“可我偏要贪心呢?”沉香盯着他,眼里光芒锐利而热烈。
“什么?”申公豹不解其意。
沉香却踏前一步,紧紧抱住了申公豹,反手却往自己背后扎了一刀。
鲜血混着灵气从二人身上升腾起来,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繁复的阵法,竟不知是何时画下的。
申公豹很震惊,没想到沉香不仅能破了婉罗的幻境,还能布下阵法。可是这是什么阵法,竟需要他引心头血?
阵法的图案似太极又不似太极,甚至还有莲瓣散落其中。竟是巫山失传已久的销魂复生阵和太乙真人的青莲!
“申公豹,你听着。待我出去,日日用心头血给你供奉香火,也许要五百年,也许要一千年,也许要一万年。但总有一天能攒够你复生的灵气。”沉香松开了手,看着申公豹笑得灿烂。
“毕竟我可是很贪心的年轻人。”
说罢,沉香就体力不支地阖上了眼皮。
他最后看见的,好像是黑猫毛茸茸的脑袋。
果然,大梦一场,醒来还是在二十岁的生辰宴上。身旁抱着木牌匾沉睡的小黑猫却再也不打呼噜了。
青年人戴上帽子,拿上短刀长剑,便朝春光最盛、荒草最茂处去了。
“沉香,你去哪?”杨戬松开口琴,问他的背影。
“向最贪心处去。”
只余一声唿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