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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最是人间留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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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华山崩裂、玄鸟飞出已过了三百余年。沉香也出落成了一个俊秀公子,但早年的流亡岁月却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鼻梁上的伤疤,他擅使的弯刃短刀,他不自觉收敛的脚步气息,他隐约带刺的口吻。
以及一颗沉在虚空里的心脏。
人生的前十二年,他仿佛已经尝遍了此生最极致的爱憎与别离。
相遇,然后告别。
有时候他会在夜里想,如果自己没有出金霞洞,是不是如今仍是个不学无术的道童,怀着一份有朝一日再见到母亲的妄梦,庸庸碌碌,浑浑噩噩,日日扫去登山路上的落叶,度过又一个五百年。
可他出来了,劈了华山,放了玄鸟,也亲手粉碎了自己的梦。
舅舅大概早就知道,毕竟他们走过的路是如此相似。
他后悔吗?他不能问。
小孩子可以轻易地恼火、怨恨、哭泣、后悔,可是大人却只剩下一种情感,那就是无奈。
这世间注定有许多勘不破、逃不脱的事。
沉香以为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直到那天他在街头遇到了小葫芦仙。
“哟,介不是杨戬的大外甥吗?”小葫芦仙凑上来套近乎,“你小时候我还见过你,记得吗?”
沉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手心里亮出了雪亮的刀刃。
“哎别别别,有话好说,我今个可是来做生意的。有个好消息卖给你!诶嘿,一口价,五百贯!”
刀尖抵住了小葫芦仙的帽檐:“信你?假药贩子?”
“我真没骗你!我和你舅可是老熟人了!”小葫芦仙讪笑着推开刀尖,压低了声音,“地府那边放话了,剩一缕元神投胎了,人间的地址我这儿有。”
“谁?”沉香盯着他,袖口却掂出一兜银子。
小葫芦仙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葫芦,做了个喝酒的假动作,又佯作东倒西歪地走了两步,然后一把夺过沉香手里的钱袋子,给他塞了张纸条就想跑。
“就这?”沉香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后面,“我上哪里找?”
“既然是你想见的人,那去了肯定就认出来了嘛!”小葫芦仙说着又塞给他一葫芦酒,“这个给你。你要是给他喝了,他就能想起前尘往事。可一旦他想起来了,你就碰不到他了。”
“碰不到他了?什么意思?”
“嗐,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小葫芦仙趁他不备,挣脱开他的手心,一溜烟跑了。
“人间……”沉香看着小葫芦仙的背影,攥紧了手心。
原本被风吹得有些冰凉的手指,却一寸一寸地燥热了起来,像是身体里出现了一道火流,从指尖烧到了心脏。
人间,边塞。
玄鸟早已散落到六合八荒。那个以玄鸟为天命的王朝早就湮灭在历史的长河里,可人间的战乱依然没有结束。
朝代更替,仿佛比他劈开华山还要容易。
沉香压低了帽檐,试图挡住扑面而来的黄沙与尘土。他踱入一家路边的茶摊,顺手扶正了快要从石头堆里歪出去的竹竿,险些被掀翻的茅草棚这才逃脱了危险。
西北风吹得铺子老板满脸褶子。他手脚麻利地拾出一块空桌,给沉香额外多添了半碟茶点。
沉香也不说话,只是端起豁口几乎被磨平的茶碗,慢条斯理地喝着。
往来客商或是兵卒都在这边歇脚。听他们说了几个时辰,倒是有一人被频繁提起,那便是被圣上派来驻守此地的将军。这将军颇爱酒,也不忌好酒淡酒,每次打完一场,便要提着酒坛上那悬崖边上喝一个时辰。
别的将军也许要巡查校场,或者商量战计,再不济总要给死难的士兵们来个告慰的仪式。
可他却从来只凭一人独断,别的一概不管,至今未尝有败绩,倒免去了不少弹劾。
会是他吗?听起来又陌生又熟悉。
沉香放下茶碗,招手喊来老板,买走了他这里最后一坛酒,便往城外走去。
八百里苍凉大漠,六千尺横断绝崖。赤红的夕阳将光芒摊在地平线上,让沉香没由来地想起了夸父。
夸父知道他追不上太阳吗?夸父若是知道自己最后会渴死,还会去追逐太阳吗?
夕照扫过峭壁的顶端,果然有个人影。沉香提气纵步,不多时就攀上了峭壁。眼见就差最后几步了,忽然一道凌厉的剑光扫来,沉香向后一仰,脚下一蹬,绞住了持剑之人的手臂。剑气折返,沉香借势跳开,落在了三步之外,不慌不忙地用酒坛格挡住了剑刃。
剑气所至,恰掀翻了酒坛的封盖。
“哈哈哈,好酒!可是给我的?”
沉香的目光顺着剑刃游去,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和熟悉的眼,一时间竟是失了声。
“喵呜……”就在此时,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那人的衣襟里探出头来,竟是一只狸花猫。
沉香这才回过神来,手里酒坛丢了过去,嘴角带上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笑意。
这人武功了得,剑尖挑住酒坛稳稳落地,一滴也没溅出来。瞧着年纪约莫四十又五,也不知可曾成家。多半是没有。看他的袍子衣角都脱线了,也没人缝补。腰带上还有污渍没洗干净——大概是血迹染了太多次了。
沉香回想起之前申公豹带他的时候,他最先学会的居然是缝补衣裳。申公豹不太会带小孩儿,教他的时候也是求个速成的悟性,沉香挂彩那是家常便饭,更别提衣服划烂这种小事了。至于申公豹自己的衣服,大概是用什么法术清洁的吧,也很少见他换洗。
换洗没什么意义,反正都是酒味儿。
沉香想着,便伸手把猫崽子抓了过来。白虎闻惯了酒味,这么小的猫崽子怕是不适应。他一下一下摩挲着小猫的脊背,却想着总不能第一次见面就叫别人把衣服脱下来给他缝补吧?
“小郎君在瞧些什么?”那人拍了拍酒坛,“你不喝点?”
沉香摇摇头:“你的衣衫该补补了。”
这人一愣,朗声大笑了起来:“无妨。明天打完了去死人堆里寻摸一件新的换上。倒是你,跑来这苦寒之地做什么?莫不是被抄家了?”
沉香指了指鼻梁中间的伤疤:“找一个仇人,见过我这道伤疤的仇人。”他的语气如此笃定却又平淡,竟听不出是不是玩笑话。
这人不以为意,掂起酒坛喝了个底,便向沉香告别:“这狸奴你要是有空照看,不如替我养着吧。”说罢,也不管沉香答没答应,转身便下山了。
他顺悬崖而坠,手里剑气回旋若游龙,护着他潇洒落地。接着,在昏暗的夜幕下,渐渐从沉香的视野里消失了。
沉香低头看着猫崽子,又看了看一直藏在袖笼里的酒葫芦,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酒葫芦藏进了内袋。
夜晚在峭壁上的风很冷。沉香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打坐,还给猫崽子一圈金光护体。
没想到都到了半夜,那个酒徒还会爬上峭壁来找他。
“死人堆扒的衣服,好歹搪个风。”这人解释道。
沉香看了看他仍旧没换的衣服,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脱下来,我给你缝补。”
这人一愣,一时没想到拒绝的理由,竟真的听从了沉香的话,把袍子脱下来递给他。
沉香也没多说,手里掐法诀,便将这人与猫崽子一起罩在了密不透风的暖和金光罩里。他自己则手里银针穿梭,把所有的针脚都缝得细细密密。
伸手还给这人的时候,沉香瞥见了他身上斑驳的旧伤口,却什么也没说。
“看好了?如此一来,你也算我的仇人了?”这人笑着打趣,却并没有问金光是什么。
沉香一愣,神情在黯淡的月光下愈发不分明:“你明日不是还要上场吗?早些回去吧。”说着,他伸手捞回狸花猫,朝峭壁的另一边去了。
过了片刻,再回头,这人已经消失了。沉香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真的很不擅长告别。
此前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往后的日子沉香就在这峭壁上养猫,等那个酒徒时不时攀上悬崖来吹冷风。
他有时站在悬崖上能看见两军交战时掀起的风沙。喊声震天,旌旗高扬,战鼓雷鸣,兵刃相见的声音格外冰冷刺耳。
再来时,沉香便教了他一些招数。
“你这江湖路子不浅啊。”
“是吗?”沉香颔首,“我仇人教的。”
再后来,这人问沉香要不要和他一起走。
“大胜了几场,要再往北去些地方。”
沉香便以军师的身份入驻了军营,却终日待在营帐里不曾出来。
狸花猫长得很快,还养成了爱翻酒坛的坏习惯。
沉香自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他也没有问过沉香。两个人在同一间营帐住了七年,却并没有聊得热火朝天。多数时候都是沉香在逗猫或是捧着书在看,其间还默契地为他斟酒。
最多也就是为他削去白发,或是磨平胡茬。
曾经有过奇怪的传闻,甚至传到了对面的敌营里。但是沉香第二天早上拎出去十五个人头之后,就再也没人过问了。
沉香的那个酒葫芦一直没有拿出来过,久到他都快忘了酒葫芦的存在。
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还可以再过一段时间,直到圣上的加急令送到了边塞。
“他让我回去。说我过分嗜杀,伤害两邦之谊。即日起停战议和,违者以叛罪论处。”那人说着,把信放在火烛上烧了。
“你回去吗?”沉香问。
狸花猫却一脚踹倒了红烛,营帐的一角溅上了火星。
“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他摇摇头,抓起未饮完的酒坛,酣畅淋漓地灌下,顺手扔进了火堆,只抓起了自己的剑。
“那便走吧。”沉香揪住狸花猫的后颈,两人的眼中都映着熊熊烈火。
一个眼神胜却千言万语。
离开火势冲天的营帐,二人越过边缘的哨兵,策马大半夜,潜入了敌营。
沉香陪着他杀了个七进七出,最终却被围困在了黎明之前。
“该杀之人杀不尽!天将亡我亦亡君!”
沉香欲使出法力,带他杀出重围,却被他拦住了:“不必了,到这就够了。”
破晓的日光投落在苍茫大地上,夜里看不清的鲜血此刻都映入了眼帘。
“我可以带你走的!”沉香头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急切的神情。
那人却笑了出来:“总觉得你年纪像个孩子可却老成持重得很。今天这么一瞧,果然还是个孩子。”他指了指自己的下腹,歉意地笑了笑,“前些天就受了伤,没顾得上和你说。怕是出去也熬不到今晚了。”
“可我是神仙!”沉香大惊失色,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伸手去捉他的手腕想要给他渡法力,酒葫芦却掉了出来。
就在此时,几支飞箭袭来,那人猛的把沉香抱住,后背顿时就被扎了透心凉。
“你是……我也是……”那人笑得坦然,沉香手里却失去了重量。
酒葫芦竟恰好被箭矢所打碎,洒了那人一身。沉香当即就发觉自己与他仿佛油和水一般分得彻底,再也无法交握双手,甚至连一根发丝儿都拽不住了。
“小冤家,把我葬在悬崖之上吧。我可不想你再劈一次山,扰了我清梦……”
沉香终于徒劳地松开手,看着他阖上双眼。
三百年后,狸花猫修炼出了灵智,倒是爱造谣一些酒鬼将军与冷面公子的故事。
“后来呢?后来呢?”
“当然是猫有九条命啦!”